第14章 安顿

天光灰白,云层低压,远处的山峦和树林光秃秃的,像一道道用脏抹布随意抹过的墨色起伏绵延。中间开阔地带上,一座石块垒成的冰冷粗粝的城垣,沉默地伏在萧瑟之上。

城枕河而建,南面距河约一里地,从东到西长二里许,南门上的竖匾用满汉双语写着“宁古塔城”。

城东西门外星罗棋布着矮墙茅屋土房,松散地贴在风里。远处有几道人影缓缓移动。眼前一切都像是一部老旧的黑白默片。

队伍从东南方向绕过河湾,在城外停下。为首的旗兵勒住马,叫停队伍,开始清点人头

四十九人。

从京城出发的一百二十人里,只有四十九人活着到了宁古塔。

从南门进城后,左右两侧是大小不一的宅院,正门皆朝南,粗略估计约有几百户人家。大多数人家都烧上了炕,烟囱口冒着升腾的白烟。这些应该就是住在宁古塔城里满洲旗户了。几乎每户人家院子的东北角上都竖着一根木杆,高矮粗细各异,顶端挂着碗状的或锡斗或木斗。

吴越恍然明白过来所谓“在木竿上挂内脏”是怎么一回事——那是满州人家祭祀用的索伦杆,他从建筑民俗学的文章里读到过。

宁古塔每年都会接收一批流民,城中住户对他们的到来没有太多惊讶,但不少人仍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进城,尤其是一些年龄尚小的孩子,好奇地指着他们同身旁的母亲比划。

宽阔的东西大街将城南北分割开,城北是截然不同的光景:主路两侧分立着两座木栅围成的大院,木料高丈余,顶部均如矛戟般削尖直指青空。入口由粗石垒成,粗犷森然——左侧威仪的大门上写着“前锋营”,右侧开阔的入口上方写着“骁骑营”。

两间军营一路向北延伸,拥着路尽头一道肃穆的大门,门上五纵五行二十五颗门钉,上方已经有些褪色的匾额用满文和汉文写着:“宁古塔昂邦章京衙署”。

在宁古塔,一切从简。衙署没有仪门,第一道门就是府门,从门口看进去,前庭和正堂一览无余。正堂面阔五间,样式简朴,没有任何浮华冗饰,屋顶和本地其他民居一样,为了保暖苫的芦苇和莎草。只有匾额上如刀刻般遒劲的三个大字“公廉堂”,昭示着这里是宁古塔最高权力机关。

也是他们此行真正的终点。

门口的差役进去通传后跑回来点头示意解差们将流犯带进去,其余随行亲眷则在外等候。

不多时,几个人来到前庭,领队的披着一件狐裘,头戴黑色毡帽,络腮胡。最让吴越惊讶的是,他耳垂上挂着一对醒目的圆形金耳环。他知道女真男子有戴耳环的习俗,但入关后渐渐被汉人同化,基本上见不到什么人戴了。此人显然是个守旧俗的顽固分子。

这位就是沙尔虎达?

吴越正思忖着,只听为首的旗兵行礼道:“参见尼副都统。”

尼副都统挥了挥手,也不废话,直奔主题:“名册。”

犯人们个个低着头,呼吸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副都统身旁的一个旗兵负责点名,叫到名字的犯人上前验看相貌。披甲戍边的为一队,到官庄上当差为奴的为一队,其余人等站一队。

“长生……”丁婆婆还想跟何木匠说什么,但兵丁已经提着披甲和当差的流犯开始往外走。

“娘!满仔!你们照顾好自己……”何木匠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最后几个字也跟着被朔风吹散了。

余下的十九人被带到左司门口,其中方家的人占了三分之一。

左司是一排横着铺开的长屋,前侧开门。进去后是内门斗,最靠外侧的里间门口写着“承办处”,里面就两张写字台,其中一张空着,中间的空地上架着火盆。窗子仅比书匣大不了多少,糊着发黄的麻纸。外头本就是阴天,再隔了纸皮透进来更是昏昧。

坐在案桌后面的书吏,也就是当领队旗兵口中的笔帖式,一手拿着名册一只手从案头拿起一只木筒,喊了个名字。被点到名的人应了一声,却是不明所以。

笔帖式有些不耐烦地用木筒敲了敲案桌:“上来啊!磨蹭啥?”

那人战战兢兢上前,只见笔帖式将木筒倒过来摇了摇,从顶端的小口里掉出来一根细长的签子。

“西村。”笔帖式拿起签子瞥了一眼,在册子上写了几笔,又问那人有无随行亲眷或下人,得到否定回答后,眼皮也不抬道:“签子拿好。在外头等着,待会儿有人领你过去。”

原来是分配住所。进城之前看到的东西门外的聚落,应该就是宁古塔安置流人的民屯。

轮到吴越了。笔帖式看了他身上的长衫一眼,递过掣签筒。

他掣到东村十一舍,请示过后叫陆哥儿进来一同登记。

“同住者一人……”笔帖式记了档,递回木签,“签子收好,出去吧。”

二人出了门,站到队列末尾。不一会,满仔和丁婆婆也来了,满仔悄悄摊开手心,露出他抽到的木签,小声道:“我跟奶奶也在东村。”

队伍被分成两条领出了衙署大门。门外右手边是一个院子,挨着前锋营,看似寻常人家,却是城中唯一门朝北开的宅院。恰好一个人提着木桶从院子里出来,匆匆从西便门进了官衙。看来这院子是负责衙署巡哨守卫和生活起居的听事房。

宁古塔城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没有任何商铺食肆酒楼。唯东西主街南侧有两间不大的门面,挂着官营的牌子,一间卖官粮官盐,另一间则是卖布匹笔纸等杂货。其余屋舍看上去像是公仓。

骁骑营和东城门之间,坐落着几处颇有派头的宅院。这里面大概有巴参领的宅子,他心想。不知道眼下这位巴参领回到宁古塔了没有。他对这位素不相识的将领给予的莫名其妙的关照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宅院背后隐隐传来操练的声音,想必城东北角上是宁古塔的校场。

出了城门,城外的屋舍与城内云泥之别。

放眼望去尽是参差低矮的茅屋,屋顶的草比豆腐渣工程的遮羞布都薄,稀稀拉拉地耷在屋檐上。

不过城外最不缺的是地方。各户人家用木栅栏一围就是一大片地,家家户户院子宽旷。沿途经过一些人家,柴门半敞着,可以看见前院的空地上都种了瓜菜,白菜最多,苤蓝和萝卜也有不少。

进了分到的屋子,里面有些寒气森然。灶台临门,上面零散放着几个锅碗瓢盆和一把卷了刃的菜刀,上面落满了灰,不知多久没人用过了。灶台一墙之隔连着里屋的南炕,与北面还有西面的炕合围成匚字。除此之外家徒四壁。

仔细检查一番下来,内里可以说比从外面看更为惨不忍睹。

墙泥抹得磕碜不说,有的地方甚至脱落了。支摘窗的棂条断了好几根,窗台下赫然一道口子,像冻得皴裂的皮肤,从裂口露出里面发黑的木骨。

条件再差,也是个遮风挡雨的住处。好在屋子整体的承重结构没什么问题。主梁上有一道细缝,但尚不深入,可以先上两个斜撑,日后抱箍加固一下,还能用很久。

他和陆哥儿去西南边的海兰河边打了水回来,和着皂粉从身上搓下来快三斤泥。二人换上干净衣服,趁着天还亮,进城买了些粮,又置了一床褥子。

一番收拾,终于赶在天黑前将屋子勉强收拾干净,还把烟囱给通了。吴越向邻居借了些秸秆和细柴回来,陆哥儿烧上灶,不多时,铁锅里响起咕嘟咕嘟的沸声,秫米在水里翻滚着渐渐胀开,屋里开始有了些微暖意。

然而,夜里冷风从墙缝灌进来,轻而易举就搅散了屋内的余温。吴越半夜冷醒过来,决心必须赶在入冬前将屋子彻底修缮一番,否则等到外面冰天雪地寒风彻骨,就这房子的能源效率,怕是连炕洞里的火都得穿棉袄。

天刚微亮,吴越就领着陆哥儿出门,过了晌午才回来。他顾不上吃午饭,翻出桐油布摊在地上,将从河边挖来的湿泥和淘来的砂石按大致比例倒在上面混合,又往里面加入撕碎的干草,堆成一个火山状的山包,在山包中间挖出凹坑,一边往坑里加水一边踩泥,直到泥料渐渐变得湿润柔韧,在手里捏成一团不会散开,就算是做成了。

他将和匀的泥拍在窗下的裂口上,再一点一点按实,直到裂口完全封住。又用多出的泥料把墙上各处脱落的地方和细小裂痕补齐。接下来就是苫房顶了。宁古塔入冬早,现在已经有冬苇可割。他从邻居家借到了梯子,又打听到靠近城门的公仓那里可以借镰刀。

他和陆哥儿一起割回来几大捆芦苇和莎草,在原本的房顶上铺了两层芦苇,再用草绳交叉拉栏固定以免大风天被刮跑。

趁着苫房顶的功夫,他敲定了抹面灰浆的材料:黏土、草木灰、麻刀、碎草、芦苇绒。灰制好了,到了抹墙这一步,吴越却又犯了愁。眼下什么工具都没有,别说冲筋找平了,难道要用手抹灰……?

正在他犯难之际,满仔却突然找上门,胳膊底下还挎着一张茶几一样的东西。

“小叔说你对俺家有恩,要好好报答你。我也不会弄别的,就做了个炕桌给你……就是做得有点赖,你别嫌弃。”满仔左顾右盼,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你自己做的?”吴越诧异。

“俺小叔教过我简单的桌椅啥的,就是……我当时没认真好好学。他手艺好,回头他空了让他给你做一个。”

“不用不用,你先进来吧,外边冷。”吴越招呼满仔进了屋。

“你这几天见到你小叔了?”

“嗯,上山砍柴的时候碰到了。” 满仔点点头。

“哦对了,他还给了我这个。”说着满仔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独特的细木筒放在手心里。

“这是什么?”吴越没看出个所以然。

“这是小叔给我做的吹箭!我试了几次,打鸟比弹弓好用多了。”

“小心别伤到人。”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满仔撇嘴道,坐在炕上环顾四周,好奇地问吴越他们在做什么。

“房子有点破,稍微补一补——你做这张炕桌,可有用鲁班尺和墨斗?”

满仔点头:“用了,我小叔给我留的。你怎么也知道这些?”

“能不能借我一用?”吴越殷切道。

有了这两样物件就方便了许多。他用鲁班尺在两侧的墙上量好距离留下记号,拉紧墨线一弹,就是一道笔直的竖线。定好了抹灰的高度基准,就不至于出现抹完了灰一边厚一边薄,整面墙是歪的情况。

接着再用尺逐段量出高低,横拉墨线,在拉出来的线内用灰饼打点,顶面齐线,一共定出九个点位。

吴越搜刮了家中所有物什,最终将一把菜刀用来作了批刀,又拿水瓢平滑的底部充当抹泥板。几番推刮下来,连点成线,连线成面,多削少补,居然真的把几面墙给抹得平整光洁。

他试了几种不同的比例,反复调和,又配出一份颜色更浅,质地也更细腻的细浆来抹面。在粗糙的灰浆之上覆盖一层细浆可以提高墙面的漫反射。

恰好满仔帮他修理了支摘窗。将外窗板支上去,屋内果真立时敞亮了不少,半点不见最初的昏暗逼仄。

屋子修好了,吴越原想拿出两匙盐感谢满仔的尺墨,满仔挠了挠头,有些难为情地开口道:”那个……我奶奶她老人家牙口也不大好,吃不太动我打的那些东西,又不舍得进城花钱买粮。要不咱们搭伙吃午饭行吗……?我今早刚抓到只特别肥的花尾巴榛鸡,我带过来……”

吴越想了想,同意了。用针线和之前借给他们秸秆和梯子的邻居高婶儿换了点菜蔬,把高婶儿和女儿春桃也一并邀请过来。高婶儿比他们早到两年,丈夫从前是个小吏,借职务之便戳袋漕粮,被发配来宁古塔披甲当差,去年过世了。

陆哥儿在院子里堆了个土窑烤鸡,烤好后骨架拆出来,炖出一锅清香四溢的鸡汤,加入蔬菜,锅盖一掀,白汽裹着鲜香直往屋顶上撞。再蒸上一大锅高粱饭,一顿简单又不失丰富的午饭就上桌了。

高婶儿上下打量着吴越家里,惊叹道:“妈呀,你屋里头怎么这样亮堂!”转了两圈,又说好像也比她们家里暖和,向他讨教怎么弄的。

吴越约略说了,但很遗憾今年最后的窗口期已过,眼下河边的泥地已尽冻硬,只能等来年开春再做打算。

开饭了,众人围坐在炕桌前。春桃尝了一口汤,眼睛都瞪圆了——除了过年或是生病的时候,家里哪舍得这样放盐,做出来的菜滋味自然也极寡淡。

自此之后,高婶儿隔三岔五也提着鸡蛋和自种的菜上门,问能不能一起吃午饭。宁古塔土地肥沃,在院子里种菜大多数时候能够自给自足,偶尔甚至有余可以拿去换点别的。但盐却稀缺,只有城内一处可用银钱购买,且价格颇昂。

渐渐地,他们家里的人好像越来越多——满仔又叫来了他新认识的一户陈姓夫妇,说是奶奶前几日精神不大好,下不来床,他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帮着照看过几日,还帮他家挑过水。

吴越发现自己家好像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社区活动中心?

大家都心照不宣——一来在他家里吃饭可以吃盐,再者他屋里既亮堂又暖和,吃完了饭逗留上半个一个时辰,边唠嗑边做针线活,比缩在自家冷暗的屋子里安逸多了。

满仔早已来去自如,仿佛这本就是他家,其他人起初不好意思,后来也渐渐放开了,一到午时就各自带上些食材来串门,高婶儿一进门便自觉地去灶边拾掇柴火,陈姨从自家带来磨刀石帮着陆哥儿磨刀切菜。

满仔打来的贴了秋膘的肥山鸡,内脏掏空,肚子里塞上陈姨腌的腊肉,陈叔挖的榛蘑,还有高婶儿种的大葱,在瓦罐底下铺上松针,在鸡皮上抹层细盐,煨至油润金黄香气四溢。坐在炕边就着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和烫白菜吃下去,熨帖极了。

邻居们说他们这拨流人今年到得稍晚,错过了割最后一茬乌腊草,将自家的草分给他们,说垫在鞋里深冬走路也不冷。

屋外寒意日渐肃杀,霜花一层层压上枝头,而屋内灶上蒸腾的热气,春桃和满仔的斗嘴,高婶儿和陈姨的唠嗑闲话,零零碎碎地把这间原本空荡冷清的屋子渐渐填满。

这片初到时乍看凄寒委顿的村庄,如今竟有了几分家长里短的温暖。

吴越恍惚间觉得,就这样在宁古塔平淡终老,也是不错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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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流放宁古塔
连载中楼船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