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吴越陡然被溅了满身的水，回过头一看，正好碰上满仔提着一条鱼站起来。
岸上一个叼着根狗尾巴草翘二郎腿的旗兵支棱起身子：“哟嗬，好！有两把刷子。再搞几条上来，孝敬爷爷几个，大伙儿今晚都开开荤。”
“好嘞！”满仔得了准许，将手里的鱼往岸边一甩，又一个猛子扎下去，再上来时手里又多了条鱼。
吴越看呆了。这是什么全自动点鱼机，哪里有鱼点哪里……？
河里其他人见状也跃跃欲试，但大都不得要领，半天也没捞着半片鱼鳞。有人铆足了劲探下去数次，好不容易才抓住一条，举出水面时手还在抖，生怕它再溜走了。
吴越也默默地试了一下。借着有些暗了的天光，在两块大石头之间找到一条静止休憩的鱼。他伸手一捞，指尖触到滑溜溜的鱼鳞，那鱼机灵地反将身子一扭，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从他腿间游走了。
……
人各有所长，打扰了。
从河里上来，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篝火边烤火。
满仔抓上来的鱼足足有十几条，上贡之后只余下三尾小鱼给他。他望着那群旗兵手里刚刚开膛破肚清理完的肥美大鱼，显然对这种分配方式多有不忿。
“给你剩了点，不错了。”吴越安慰道。
丁婆婆帮清了鱼，满仔拿了一条给何木匠送过去，剩下两条往木棍上一串，架在火上烤，不一会儿便开始咝咝作响，烤得酥脆的鱼皮香气四溢，滋滋往外冒油花，令人垂涎三尺。
很快附近就聚了些人，问他到底是怎样抓着这么好些鱼，为何他们就抓不到。
满仔也不藏着掖着，大方授人以渔：“看水里的东西和看地上的东西不同，你看着那鱼在这儿，但其实鱼在这儿。”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食指在空中上下两个位置点了点。
吴越心下一愣：光线入水会发生折射，这么简单的初中物理，他刚才竟也完全没想起来要运用于实践，果然是纸上得来终觉浅。
“……手得往下探，找准鱼鳃的位置抓，鱼就跑不掉了。”满仔伸出胳膊，身子往前一挺比划道。
鱼烤好了，满仔驱散了围观的人。
“奶奶，吃鱼。”
丁婆婆掰下一小块鱼，抿了一点，笑着点点头：“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吃不动，你们吃。”
满仔跟吴越分了一条鱼，正要吃第二条，看见坐在不远处的陆哥儿，问道：“他是不是跟你一块儿的？要不……叫他过来一起？”
鱼是满仔抓到的，吴越觉得自然应该由他分配，现在他主动提了，吴越也就顺水推舟。
“哎，说起来还不知道你叫啥来？”满仔冲着过来坐下的陆哥儿说道。
“啊？我叫、叫，呃……”陆哥儿在生人面前说话格外紧张。
“他叫陆梓，和我同乡。”吴越替他解了围，“他比你大一些，你可以叫他陆哥儿。”
“哦，”满仔冲陆哥儿点点头，“我叫何满昭，叫我满仔就行。”
一条小鱼很快就瓜分完了。陆哥儿问木签上剩下的鱼头能不能给他，满仔莫名其妙道：“这没肉，要来做什么？”
“可、可以煮鱼汤……”
“哦？”满仔来了精神，看了一眼不远处吃得满嘴流油的差役，“那我去把他们剩的也要来。”
陆哥儿掰下鱼头丢进热锅里，不一会就煸得金黄焦香，接着把今晚要喝的菜米汤倒进锅里。沸水浇到滚烫的鱼头上立刻变成了乳白色。吴越同意他往汤里加些盐，很快，鲜美的香气随着咕嘟冒泡的汤汁飘进周围的空气中。
“你厨艺这么好，日后若是开个饭馆，肯定受欢迎。”吴越冲着正在搅汤的陆哥儿说道。
陆哥儿搅汤的手顿了一下，像是被撞破了隐秘的心事，慌乱道：“我、我说话结巴呢，菜名都、都报不利索……”
“郎中给你说那么一长串药材的名字和用途，你都能背记下来，背菜名和介绍自然也不在话下。”吴越宽慰道，“再说，等生意做大，多请几个跑堂的，哪还用得着自己来。”
陆哥儿抬起头，一脸错愕。
过去少爷时常嫌弃他说话口吃做事不利索，一会儿斥责他墨研得稀了，一会儿埋怨他茶泡得苦了。
倒不是故意刻薄下人，只是平等刻薄所有人——少爷心高气傲为人轻狂的名声和文采一样卓著，不少同窗都被他戏侮过，碰到看不上的人，就算是前辈师长也敢公然顶撞。
少爷嘴是毒了一点，但他见过太多下人受鞭子、挨耳光，被不痛不痒地说上几句，实在算不得什么，留他在身边做事就已是天大的恩典。
“最近少爷好像变、变了个人似的……”陆哥儿喃喃道。
“不是让你不要这样叫我。”吴越一怔，故意避开重点。
“哦哦，对……我是说过去先生待、待我也好，但是……是恩待下人的好。可如就好，就好像……我也是、是个人似的。不、不是说我从前不是人，我意思是……”陆哥儿语无伦次，竟比平常还要结巴几分。
“罢了，我与你说实话吧，”吴越见躲不过，无奈地笑了笑，“我跟你说我撞到头，把许多事忘了，你还记得？”
陆哥儿点头。
“其实——以前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平静，笑意清淡，像安静柔软的风，有点含蓄，又有一点寂寞。
陆哥儿痴愣地看着他。脸还是那张脸，只是人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仅用了零秒钟，他就全然相信了吴越的说辞——过去的少爷，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相逼，也做不出这副清弱堪怜的表情。
“噢……”陆哥儿懵然点头，安慰道，“以、以后兴许能再想起来。”
“倒也无所谓……”吴越摇头，“不过，这事最好不要同别人提起，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鱼汤的香气吸引过来不少人，眼巴巴地望着那口香气四溢的锅子，心底觊觎着能分一杯羹。汤里虽然没有真的鱼肉，但那鲜香足以骗过大脑，以至于那天晚上所有喝到鱼汤的流犯入睡时，虽然肚子里空空如也，脸上却都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
最后三分之一的路程风平浪静了不少，至少许久没死过人了。毕竟能进决赛圈的选手身体素质不至于太拉胯，也从别人踩过的坑里积累下来不少经验。
满仔跟吴越渐渐熟络起来，和陆哥儿渐渐熟络起来，甚至和一些年轻的旗兵也熟络起来，让他干活都敢讨价还价了。
大清第一social butterfly。这是吴越对满仔的评价。
这天扎营后，满仔主动要求跟着吴越去捡柴。还没捡几根，满仔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给你看个好东西。”接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弹弓。
“你哪来的弹弓？”吴越惊讶。
“嘘……我小叔给我做的，我一直偷偷带在身上。别告诉我奶奶，她不让我玩这个。”
“不让你玩你还玩？”
“这不是听说明天就走出这片林子了，再不打就没机会了……”
这几天他们走在山脚下的树林里，不时从林子深处传来空空的鸟叫声，动物穿过草叶的沙沙声，还有树枝突然折断的声音，都让吴越心惊胆战生怕突然蹿出个什么东西。
正说着话，二人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吴越寒毛都竖起来了。
“送上门来了。”满仔借着吴越的肩膀架起弹弓，又从快磨烂的裤兜里摸出一块鹅卵石架在弹弓上。吴越只听见身后传来“啪”的一声，紧接着是满仔激动的破音：“中了——！”
吴越回过头顺着满仔手指的方向一看，一只野兔躺在地上，后腿还在半空中抽搐着。
吴越匀了匀气，问道：“那一会儿你奶奶问起来怎么说？”
满仔眼珠子一转，把拿着弹弓的手背到身后：“就说是你打的！”
“……”
吴越刚要说什么，满仔做了个口型：“别动。”紧接着再次拿起弹弓，瞄准，说时迟那时快，咻——，啪！
吴越回头一看，这次是只鹧鸪。
他目瞪口呆。这小子……难道是什么先天流放宁古塔圣体吗？
满仔拎着野兔和鹧鸪回去，躲在吴越身后，丁婆婆却是一眼看见了，劈头就骂：“小兔崽子你那破弹弓藏哪儿了？说了多少次，不许打！不许打！你偏不听……”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哑了：“当初要不是你打着了县太爷家那只画眉，你爹他也不会……”话到一半，老太太抹了把眼睛，狠狠瞪着满仔，捶着胸口道：“何家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气死我这个老婆子算了！”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几个旗兵，其中一个小旗兵嬉皮笑脸道：“嘿，看看，又惹你奶奶不高兴了？这些东西爷爷先替你收着。”话音未落那人便从满仔手里一把抢过猎物跑开了。
“还给我！”满仔气得大叫，要去追那群旗兵。
“好了！”吴越丢下手里的柴，拽住满仔，“人家平时跟你嘻嘻哈哈，那是逗乐子罢了，要是真闹起来，打你一顿都算轻的。”
满仔泄了气，恨恨地推了丁婆婆一把：“都怨你！”
其实旗兵抢他东西根本不需要理由，他当然也知道，只是一肚子的火非得找个地方发。满仔走到营地一角独自坐下，丁婆婆则默默转身抹泪。
吴越一个人在寒风中凌乱地捡柴。
为什么他突然萌生出一种单身老父亲的辛酸……
出了磨盘山地界，到宁古塔前最后一个有人烟聚集的地方叫吴喇船厂。据说前朝永乐年间派了数千匠卒来此地造船开边，附近村屯的民户大都是当年中原迁徙来的匠人的后代，城里则是军营和留驻此地的旗兵。
日子一天冷似一天，他们途经的地名也越来越怪：厄黑木，拉筏，必儿汉必拉……
不知是不是白昼缩短了的缘故，吴越觉得接下来赶路的日子仿佛被拨快了一般，才睁眼没多久就又到了晚上。
最后这段路上最终还是死了几个人。最后一个离开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没能熬过到宁古塔前的最后几百里路，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无声无息地灭了。吴越被叫去帮忙敛尸。铁锹扬起的碎土很快就盖住了老人那张干皱的脸。
下雪了。北境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落下。飘飘扬扬的雪片落在这座连块墓碑都没有的新坟上，也落在吴越的肩头和脸上。
他深吸了一口寒气，呵出一团白雾，转身走回队伍里。
五日后，流徙的队伍抵达宁古塔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