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塞地表,机甲储备仓中,暗金色的机甲排成一行,这些被命名为星辰XZ-12的机甲以玖文的专机“鎏金”为原型,在保证其作战能力的同时达到了面向军队批量生产这一条件,侦查能力和支援能力大过正面作战,而眼下由于失去能源成了一堆废铁,无人看管。
游荡在附近的巡逻队员甲忽然一愣,侧头看向机甲储备仓的方向。他的职责是寻找肯能存活的同伴,这片区域已经被作战队伍清理过,雷达上也显示并无异兽存在,他现在身上穿的也不过是最简单的防尘服,连激光枪都是小码率的。
由于能源并未恢复等问题,储备仓的大门并没有关闭,留出可供两人并行的缝隙。按道理来说,此时的这片区域的地面除了救援队以外,没有人会对那些侦查机甲感兴趣。更何况是无法启动的机甲。
队员甲在心里安慰自己,那道一闪而过的白光只是幻觉。
但随后,他就清楚地意识到了不对。机甲启动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伴随着最原始的机械齿轮交错咬合的声音,地面震颤,随即轰然一声巨响,尘土飞扬中,一架被粗暴地改装配备上战斗型机甲才会装备的能源栉的星辰号撞飞了储备仓的大门,在队员甲的瞠目结舌中绝尘而去。
比起机甲的无故启动,另一个消息率先被送到了安文若这里——陆川在十分钟前便醒了,随后打昏照看自己的护卫,失控逃走下落不明。
安文若一反冷静的常态,暴怒大吼:“你们怎么看的人?几十个人守着一个还让他溜了?废物!为什么人跑了这么久才来告诉我?”
先前注射的药剂效果在慢慢褪去,副作用也显露了出来。在药效期间内所压制的情绪此尽数爆发出来,若四下无人安安静静地忍耐过去也罢,偏偏这个节骨眼上传来了这么个消息,也无怪他失控,一气之下将军权一并交于副官,白大褂脱了卷在手臂上便要向外走。
副官无奈地将人拦住:“先别急,您知道怎么找吗?”
安文若似乎冷静了些,沉默稍许,只说:“他如果出了什么事儿,我把这条命搭上也不够。”言下之意,不管有没有消息,他都一定要亲自去把人找回来。
眼下要塞内仪器通讯逐步恢复,一切都在回归正轨,中枢也安全地拿回了手里,不需要他来坐镇,仅凭副官的能力也不会出什么问题,这也是他执意要离开的原因。不需要他的时候,就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被任何人记住,不存在二次死亡。
说是血缘联系也好,直觉也罢,这世上唯一能不靠任何仪器设备找到陆川的,只有陆戈。安文若是没这个本事的,一旦陆川摘了手环,他就再没别的办法。他能做的只有碰运气外加不要命。
他答应过陆戈要照顾好陆川,至少不能让他在自己眼前出事儿。安文若眼眶发红,只定定地看着副官。
副官还想说什么,一时哑然。好在一则消息及时赶到,说的是机甲储备仓的事情。安文若眉头一皱,手环投影出要塞地表的地图全貌来,心中稍作计算,便有了猜测。
“定位。”安文若对副官说。
副官心思灵敏,很快便调出失踪机甲的通讯码。投影上的定位信息时断时续模糊不清,但大致知道是向哪个方向去的。安文若不再迟疑,将手中的权限一并交给副官,调出战斗式机甲一台,识别架势权限,奔着同样的方向去了。
沙尘渐淡,风声渐消。
一道巨影在沙尘中穿梭,行动飞快敏捷,以双足疾行,看体型却绝非人类,更像是巨猿异化而来的异兽。此时此刻,它一手护着一人,一手拎着一人。很快便来到那片空旷之地上,将怀中护着的那人极为小心地送至白发少年身边,低头臣服待命。
清河捂着被异兽爪子划伤的腹部,全然不在乎疼,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变了模样的应子秋。
“早就听说弥赛亚是什么样子,现在看见了,果真是笔记中记的那样……”
应子秋看了他一眼:“怎么?”
清河似乎才察觉到腹部的伤口似的,皱着眉,扯着嘴角笑了下:“没事。人我也给你带来了,接下来呢?”
应子秋却不答,愈发抱紧了怀里的段恒,眉头皱得很紧,脸色十分难看。他俯身与段恒互抵着前额,那双银白色的眸子中光晕流转,不加以控制的精神磁场转瞬便扭曲了周身的空气,就算是非觉醒者清河,也能感受到那其中所包含的……愤怒。
“哥哥身上……带着其他人的味道?怎么会这样!我不是让你寸步不离地看着他么!是谁?告诉我是谁!”
不知道是不是肌肉放松的副作用,清河有些头晕,反应能力也有些迟钝,思考了些许,才道:“我昏迷的期间他被带走过,我阻止不了。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那个人应该是叫……陆川。”
“陆川……”应子秋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又是他……又是陆家的人!”
“这人不就是跟在他身后那个吗?”清河忽然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赵卫,顿时有些诧异。仔细看,才发现那人表情麻木,眼珠浑浊无光,皮肤白得像是死人,额头上一圈细长的红痕,像是伤口,凝着血,却没有愈合的迹象。像是知道声音与在叫自己,他僵硬着转过头,那双眼睛就这么看向他。
清河打了个寒战,问应子秋:“你对他做了什么?”那语气却没有恐惧,反而带着隐隐约约的兴奋和激动。
“你应该问,哨兵塔对他做了什么。我救了他。”应子秋一面将段恒宛若珍宝那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一面冷冰冰地说:“当务之急,还是先离开这里……”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察觉到了什么,向左侧的方向看去。护在他身边的异兽们也摆出了警戒的姿态来。
空气凝滞,刹那于风暴中冲出一具庞然大物,沙尘飞扬。暗金色的涂层在风沙中起到了很好的掩护作用,用肉眼几乎无法分辨,极具金属质感的外表和几近无声的行动让它宛若一位死神。抬起的金属手臂在刹那间完成转换,黝黑的炮口对准前方,光源凝聚在前端一点。
轰然一声巨响,一头异兽猛然冲出来,挡在应子秋,炮火在它胸口融出一个血淋淋的□□,露出其下带着微微裂痕的核。下一瞬,核便被一刀斩断,泯灭成灰。
失去核支撑的□□瘫倒成一团烂肉,四溅的血肉落在应子秋的身上。世上最纯洁的东西被污秽沾染,白与红混杂在一处。血雨不可避免地溅落在段恒脸上,睡梦中的他似有所觉,眼睫轻颤,似乎下一瞬便要睁眼。
应子秋替他抹了脸上的血,嘴里轻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段恒又再度安静下来。
那台本应该用于侦察的机甲在几近极限的疾行中早已脆弱不堪,机体遍布裂痕,炮口更是因为无法承受激光的压力发热熔化。机舱中的能源储备闪烁着警示红灯,那一刀石破天惊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让机甲熄了火。
陆川用蛮力将舱门撬开。沙尘猛然倒灌进舱体,风声猎猎。他一身白色病服还没来得及脱掉,赤脚踩在,一手抬着舱门,一手用布条绑着无卫的军刺,垂握在身侧。他的眼睛带着类似于狂躁症的绯红,与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遥遥对视。
“把他、还给我。”
应子秋冷冷地看着他,并不回应,挑衅似的与段恒贴得更紧。
人类与异兽的体型差距,就好比苍天大树根下的嫩芽,两相对持,孰胜孰败早就有了判断。风沙仍在呼啸,陆川站立在那里,像是一枚钉子一样钉在原地。他抬手将军刺平侧在身前,迅疾如同猎豹向应子秋的冲去。
不过是,一个妄图渎神的卑贱蛆虫,只要动动手指,自己就能轻易地杀他了,让那讨厌的味道从源头消失。但某种传承在他血脉里的感情却让他无法对陆川下杀手,那些不属于他的情绪影响着他的判断,错失唯一能斩杀陆川的机会。
异兽庞大的身体阻挡在前,蛇类的鳞片坚硬异常,军刺刺在上面,竟然碰撞出金属相接的声音,火花迸现。异兽并未得到进攻的命令,只一昧的防守。纵然在半失控的状态下,陆川依旧凭借着本能判断出这一点,手中招式一变,攻势愈发凶狠。转瞬间便与之交手数十回合,得了破绽,自异兽身侧绕过,手中刺刃直指向应子秋。
然而这一下并未得逞,从旁伸出一只手来,凭借着掌上血肉将这一刺缓了缓,随后又毫无痛觉似的将刺握住。半凝固的血液自刃上滴落,陆川看向那人,愕然愣住。他眼中的绯红淡了些许,本该清醒些的表情却变得十分茫然。
已经失去痛觉的赵卫如同人偶那般静默着与他对立,目光空洞。
应子秋回过神,操纵异兽将清河和赵卫抓在手上,自己则抱着段恒跳到异兽肩上,漠然地看了一眼仍没有反应的陆川,哨声急促,无声隐没在沙尘中。
几乎就在他离开的下一瞬,安文若便驾驶着的机甲赶到。而留给他的,只有一地的尸体,和昏迷倒地的陆川。
——
四零八零年八月十四日。
帝国吹响了打破和平的第一只号角声,一队武装完善的新型外骨骼机甲作战部队潜伏进了哨兵塔身处的首都城,有目的性地毁坏建筑,即便哨兵塔反应及时,也依旧造成了数百人伤亡。现任上将陆戈,为保护哨兵塔鞠躬尽瘁,在敌人自杀式的自爆中丧生,遗体因爆炸威力过大未能找全。
同日,第三、第四政区交界处的金沙要塞遭遇兽潮袭击,疑似为帝国宣战,但由于证据不足等原因并未进一步交锋。要塞内内牺牲觉醒者共六十八人,非觉醒者伤亡千人以上,确认失踪两人。史称金沙事件。
事件发生半月后,第六、第七政区从联合政区中退出,宣布独立,第七政区莫里科斯与枭合并后,新国更名为“塞缪尔”,图腾为蛇。
同年十月,陆川自愿革去官职,带着陆戈借由安文若交给他的遗物,离开政区。自此,国籍自万朝更改为塞缪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