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光明媚,积雪消融,芙罗兰淡紫色的小小花苞开满了帝国中央街的两旁,轻风将花香吹拂向每一寸角落,不少身着华丽服饰的贵族在湖边散步,观赏风景,同身旁的伴侣挽手同行,有说有笑。
自病床的窗向外看去,能很好地把中央街的人造湖收入眼帘。湖上还泛着几只私人游船,以他的眼力,能清楚的分辨船身上太阳图腾。就算没有图腾,他也能确定那至少是皇族下的某系分支。毕竟伯爵以下的贵族胆敢在中央湖上泛舟是要被处决的。
盈盈水光衬着碧蓝一色的天,只是即便再怎么绝美的风景,一连看了快两个月也该看腻了。
“我还不能出院吗?”他向每日准时准点给自己换药的修女不知道多少次发问。
修女毕恭毕敬地向他施礼。她的手势与姿态都是最标准的下位礼,说话也严谨如同机器:“非常抱歉,神使大人并没有下达您已经康复的指令。”
“那麻烦你告诉他,我想见他。”
“这……”
还未等修女再说什么,一道声音便传了过来:“麻烦她干什么?哥哥想见我,只需在心里想想,我这不就过来了?”
门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位笑意盈盈的金发少年。他的眼睛是极清澈的天蓝,眼睫卷翘唇红齿白,肤色像是牛奶,身着白丝绸的神使长袍,那些繁复华丽的金银丝线在上面绣着的太阳与群星,在他行走间交替重叠,暗光流转,让人移不开视线。
很显然,这位亲爱的神使大人再一次从教廷的仪式上私自逃掉了。修女惊慌地跪倒在地,同样显而易见的是,她不是第一次见到神使违反教廷了。
“你总爱神出鬼没。”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反而带着轻快的笑意。
毫无疑问,所谓的神使大人就是应子秋。而病床上的人,自然是段恒了。
应子秋让修女在门外看守,自己则在病床边坐下,极为克制地只伸出一只手与他的手握在一起,用那双幼猫般的眼睛戴着脸可怜兮兮的意思看着段恒:“我好想你。”
段恒的表情一下便温柔下来:“我也很想你。”
应子秋又同他问了几句吃食起居上的事儿,最后叹了口气,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哥哥还没想起以前的事儿吗?”
“这个嘛……”段恒心虚地移开视线。“大概有一点点?”
应子秋叹气:“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哥哥不用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
段恒赶忙道:“或者你可以讲讲咱我和你以前的事儿,说不准我就记起来了?”他这话只是随口一说,应子秋却认真地答应了下来。
名字、身份、过去。
如果说这是组成一个人“现在”的全部。那么段恒只找回了三分之一。或者说,从他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失去了三分之二。索性过去并没有全部失去。有关于眼前这个人——他的弟弟的事情,还保留了一丝丝。
帝国中除皇帝外拥有最高权利,并被冠以弥赛亚之名的神子。同时也是他的弟弟。
弥赛亚血脉的传承十分苛刻,一般来说,教廷中只能存在一位神子,而在这一代却出现了两个神子。就算段恒也有这样的资格,却只能被寄养在贵族家庭里,当做普通人养大。尽管他和应子秋有着不同的姓氏,却无法否认他们之间因为弥赛亚而产生的联系。
至于发色肤色相差甚远这一点,应子秋的解释是,这是受到了弥赛亚的影响,血脉越与弥赛亚相近,发色肤色也就更加接近近乎透明的银白。
以上——是段恒对现在已知的信息。
应子秋简单地交代了段恒遇险的经过,不外乎是极端反教廷组织的阴谋:“……这种暴乱每月总会有那么几次,这次他们居然威胁到了哥哥,教廷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当然,那些暴民们已经得到应有的处罚,但哥哥原本所处的家庭已经不再安全,所以等你休养好了以后要和我住在一起。”
段恒对住在什么地方没有概念,下意识的点头后才反应过来:“意思就是说我能出院了?”
“这里不是医院,是教廷。”应子秋一本正经地纠正。
“管他呢,再待下去我都快疯了!”段恒原本有一肚子苦水要吐,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都烟消云散,乐得不顾对方身上还穿着仪式所用的神使白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像是还不太习惯被这么热情地对待,金发少年微微怔住了一瞬,随即笑着回抱他:“哥哥开心就好。”
这座由大理石建造雕刻而成的古老建筑物已经有千年的历史,每年一次的检查和修复,以保证石柱上那些充满了梦境不真实色彩的雕刻犹如刚刚诞生时那样完美无瑕。身着圣袍的金发少年穿过阳光轻斜的长廊,像是天使在云端巡视脚下的信徒,连一个眼神也不愿向旁施舍,却甘愿侍奉他眼中唯一的神明,目不斜视。
而今帝国皇帝陛下最信任的心腹林萨公爵,便跟随在这位神子身后。略显苍老的姿态和饱含智慧的面容让他看上去只是一位祥和的老者,他对神子的态度十分恭敬,却少了几分敬畏。作为皇帝陛下的直系臣属,他对皇族的忠诚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这恐怕也是陛下敢让他来见神子的原因。
“这么说,典礼上的事已经准备妥当了?”
“您放心,我们为此准备了这么久,绝对不会出错。倒是神子您一直将他留在教廷,陛下那边已经等太久了。”
“我自然有我的打算,不劳你费心什么。再者,陛下的毛病如果不改改,我怎么能放心让哥哥去见他?”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林萨一眼,后者面不改色,姿态依旧恭敬。
这些弯弯绕绕的话中的意思点到即止,多说无益。应子秋话头一转,又说:“既然哥哥还记得我在星恒的名字,今后对我的称呼也要注意。”
林萨俯身向他行礼:“自然。”
“木克勒斯”在帝国古语中的意思是太阳,神圣的、伟大的、光明的……一切听上去看上去像是光的事物都可以被叫做“木克勒斯”。
木克勒斯是这个国家的名字。当然,大部分时候它都被翻译成神圣帝国或是太阳帝国。在上一任国王陛下正式决定为神圣帝国距今,也不过过去了三十余年。而今天,是帝国建立的第四百周年的庆典。同时,这场庆典也因为段恒的到来而赋予了另一层意义。
在忍受漫长而意义不明的清洁仪式后,段恒被修女侍奉着换上绣着月亮与星辰的黑色长袍。他很容易就分辨出这和应子秋的白袍拥有同样做工质地和款式,并且是崭新的,刚刚做好的样子。
长袍将身体遮掩得严丝合缝,谁也不会想到在这下面再没有半分遮掩的衣物。唯有月亮与群星有资格成为他的衣,他代表着夜,就如同应子秋白袍上的光。段恒看着镜子,有那么一瞬间微微失神,大概是因为记忆中某处场景突然跳出来,在他太阳穴上轻轻刺了那么一下。
他再回过神时,过肩的乌黑头发已经被修女巧妙地用特殊的手法编成数十根鞭子,自脸颊两侧各垂下一股,其余的则合拢成一束在脑后扎好。段恒不太清楚自己以前是不是也梳着这样的发型,但从镜子中看过去的感觉还好。
毕竟是要出现在如此盛大的场合中,再多几分严谨也不过分。
段恒这么想着,被修女带领着踏上被芙罗兰花瓣所铺成的长路。那些花瓣柔软而小巧,即便赤着脚也不会有半分不适,反而脚心被花瓣轻轻挠过有些发痒。修女默默退回暗处。段恒伫立在微风荡起的春光中,望向花瓣尽头微笑着等待自己的应子秋。
花瓣两旁跪伏着无数人头,或是贵族或是平民,段恒站在那里,忽然有些胆怯。
他在畏惧什么呢?自小成长在别人的仰望和畏惧中的自己,难道不应该觉得这些敬畏是理所当然的么?
光与暗,白昼与黑夜。永不可能相逢的两者在花瓣尽头握住了对方的手。
身披太阳的神子微笑着拥抱那属于深夜的月。在只有微风拂过的寂静中,金色与黑色相融,不分彼此。
“我们血脉相连。”他轻轻地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现在我们属于彼此了。哥哥。”
近乎吵闹的欢呼借由喇叭传遍了地下酒吧。这处原本被当做杂货店的小地方同时也兼顾酒水之类的买卖,而在莫里科斯与枭合并后,更是添了一些合法的致幻剂。
酒吧中大多都是些邋遢下流的痞子,而身处其中一丝不苟的黑衣男人,就好比白纸上的一点黑,显眼得不必明说,周遭自觉地空出一圈来。
段倚透过劣质酒杯和粗劣大麦酒盯着自己面前的男人,心里做出了简单的判断。这个人至少服过正规的军役两年以上,身手能力均在自己之上——这是直觉,对致幻剂类的精神药物有一定抗性,不然也不会喝了自己加了那么多料的酒也神色如常。并且……他绝对是个哨兵。
同性相斥这句话并不仅仅作为两性之间,同理,也可以用在哨兵与哨兵之间。
段倚自己就是哨兵,她的第六感超乎寻常的准确,几乎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和自己精神磁场格格不入互相排斥的精神力。
枭集团的新继承人居然是个服过军役的哨兵?
段倚默不作声地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贩卖这最新一手情报,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纯洁无辜地笑容:“帅哥,要不要……”
“段倚。”
段倚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她慢慢地放下酒杯,沾着酒液的食指在木桌上画了个圈。
陆川脸上没有表情,继续道:“你还有个哥哥,叫段恒。”
酒瓶被砸碎的声音只让这座吵闹的酒吧安静了一瞬,随后,大家都见怪不怪地继续疯闹。酒瓶的断口离男人的眉心不到一指,段倚狠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你和我说那个死人做什么?威胁吗?”
“我不是敌人。”陆川看着他,好似笃定了她不会下手,“他还活着。”
段倚笑了,将酒瓶放下:“我承认你事前工作做得不错,但要我相信这种劣质的谎言,总要拿出点证据吧?”
陆川招手让人又端上一瓶啤酒,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这一点上我不会骗你。我也一直在找他。当然,为了让你信任我,不如我们来交换一下情报。我知道你以贩卖情报为业,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些你感兴趣的东西……”
段倚笑眯眯地看着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畅快地呼了口气。
“不如先说说什么代价?”
“加入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