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安文若一时之间分不清究竟是段恒失踪所带来的打击更大一些,还是赵卫死亡的消息更让他无法冷静。即便是被药物抑制住情绪,他仍然在听到消息的瞬间微微失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漠地问:“赵卫……LK2021死亡的消息,能确定吗?”

也许是被长官的模样震慑住了,副官的声音迟疑了一瞬:“不排除只被毁坏芯片的情况,但您是知道的,芯片存放的位置是大脑……”

安文若有那么一瞬间,想要下达一个并不怎么理性的命令,他想把赵卫的遗体带回来。

可稍微冷静下来,就能无比清楚明白地意识到那不过是一具驱壳,被复制了上千次、没什么存在意义的壳子而已。那其中独一无二的灵魂意识既然已经消失,执意要带一具空壳回来,实在是没什么必要。

随后陆续传来的消息勉强让他振奋了一些,地面小队找到了被沙尘掩埋但还有微弱生命体征的玖文,并恢复了部分通讯。在和哨兵塔成功联系后,援兵即将到来的消息更是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安文若却无法放松下来,他皱着眉,转向副官道:“中枢……”

他的话才起了个头,控制室的屏幕上突然冒出一阵雪花点,画面不稳定地跳动着,像是恶魔要从中冒出来的前兆——这画面似曾相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看着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张少年人笑嘻嘻的脸上。

安文若几乎是即刻便认出了这个他亲自调查过,被判定为“怀疑对象”后便失踪在兽潮中的少年——应子秋。

少年笑得纯粹而毫无恶意,像是即将登台的舞者向台下的观众们致以谢意,口中所吐出的却是极为讽刺的话语:“各位好——如果我预测的进度没有失误的话,请容我十分无趣地问候各位一句,午饭吃得可还顺心吗?”

“开个玩笑诸位——不要这么紧张嘛。对着一段录像尿裤子可不好哦,哈哈哈。现在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不过首先容我问候一句——指挥官先生还在吗?”

画面静止了几秒,少年接着说:“正式介绍一下本人——隶属于神圣帝国的一名小小的司令官,或许您更习惯我的另一个名字,应子秋。但我更喜欢别人叫我,弥赛亚。”

“想必您很想知道我做这些的目的,坦白说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拿回十七年前你们这些背叛者从我们这里偷走的东西而已。其他人不知道真相可以理解,但是指挥官您,二十年前饱富盛名的奇才,恐怕是再清楚不过了吧?”

“好消息是,控制中枢中并没有您担心的那种东西,至少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坏消息——当然是对你们而言,我已经拿到了想要的,后会有期。此致敬礼,尊敬的指挥官,安文若前辈。”

这位自称弥赛亚的少年所说的话中,包含了多少一但知道便要被抹杀的信息,此时却已经无人去在意。控制室中除了副官以外的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了一直理所让然地指挥着众人的军官身上。

自始至终没有人问过这位指挥官的名字和身份。直到刚刚被敌人道破,他们才愕然发觉,不知从何时开始,所有人都甘愿听从他的指挥,不做半分怀疑。在一众愕然的面目中,不乏惊愕恐惧的表情——他们是知道安文若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的人。

“你……”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军官猛地起身,手颤抖着抬起来指着他,“你不可能是他!这不可能……安文若已经死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安文若向副官道:“帮他冷静一下。”

副官领命,走向老军官,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老军官的脸色变得颓废,跌坐回椅子上,一下苍老了几十岁似的,摆了摆手,默默从控制室中退了出去。

“诸位,”安文若说,“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我没时间解释,但我可以坦诚地告诉各位,我忠诚于哨兵塔,至少在此时此刻,我会誓死守卫金沙要塞。其次,对于我的身份,不管你们所知道的是什么,站在你们眼前的是一个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像是他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有些滑稽,他的语调稍稍顿了一下,转而用一种诚恳的语气道:“所以请相信我。”

短暂的躁动后,没有人提出异议。各自陆续回归了应有的位置。

援兵到来仍需要时间。尽管恢复了和塔内的通讯,但第一时间传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第三、五政区在某些方面产生了分歧,互相僵持。原本早就可以到来的援军硬是晚了十三个小时,离要塞最近的第四政区则是自顾不暇,要应对突如其来的兽潮。

安文若重新面向屏幕,口腔内,舌尖一颗一颗数过自己的牙齿,如同一粒一粒捻过佛珠的苦行僧。他总有办法冷静下来。

“上校的情况如何?”

“很糟。磁场波动极不稳定,猜测与结合者段恒有关,镇静剂未能发挥效果,预计会提前醒来。长官,塔内有关于上将的消息是否……”

“等事情结束以后再和他说。”安文若沉思少许,又说:“从现在开始,第一第三特种小队听从你的指挥,两分钟内,我需要你重新掌控中枢。”

副官愕然:“两分钟内?”

“不计任何代价。任何损失,都以我的名义上报。”

弥赛亚。安文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仍然抑制不住地战栗着。可能就连玖文都不清楚的是,弥赛亚并非是人。一个作为禁忌实验母体的存在,是否算是生物都要打上问号。而这世上见过弥赛亚的人,就他所知只有一个,陆戈。

陆戈对弥赛亚的描述很简单——神。非要想象一下,或许更接近一团无实体的空气。

安文若可以肯定“应子秋”并不是弥赛亚,最多是由母体克隆成功的二代或者三代实验体。这种克隆实验哨兵塔也曾复制过,但毫无疑问都失败了。唯一存活过三个月的胚胎在初具生命体征后突然死亡,原因未知。仅就此胚胎的观察研究表明,一旦实验体存活成功,必定会成为觉醒者,且大概率成为向导。

安文若在当时便立刻意识到到,如果这个计划成功会对政区、乃至整个世界的格局带来何等冲击。如果实验成功,说不定可以继续那份未完的……然而实验并没有继续下去。

提出终止计划的人是陆戈。是他亲自带回的资料和流银,请求开启弥赛亚计划,又亲手将这份计划尘封。这番所作所为就好像在告诉哨兵塔,所谓造神只是个过于理想的笑话罢了。既然已经试过,就不要再抱有不必要的妄想。

——已死之人,魂归天地,骨肉作尘。比起把那人从这天地宇宙中拽回来,不如就地挖一把土,捏个泥人儿来得快。

安文若耳边仿佛响起了陆戈不着调的安慰,禁不住苦笑。道理谁都懂,真落到自己头上,才发现放下有多难。自以为的冷血无情,不过是没插到那块软肋上。

他叹了口气,不再去想这些没用的废话,转而把思绪放在眼下。那段录像看似仿佛胜利宣言,实则更像是在投降或者说是商议。异兽的数量和体能注定它们无法长期作战,而人类这种生物唯一的优势就是数量。

坦诚地说,安文若并不在乎人命。或者说,不在乎那些不认识的人的命。

那位自称“弥赛亚”的少年……姑且这么称呼,说过他的目的是来取走十七年前政区从帝国手中抢走的东西。安文若的第一反应是流银和弥赛亚计划,有关于弥赛亚计划,就他所知在当年就已停止,近年来并未有所进展,并且核心资料也不在要塞,怎么想都不该是这个。

至于流银,这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东西。特殊的自然生长特性以及类似于向导安抚的作用,就算是哨兵塔,也只在最机密的仓库里供放这么不足一立方,还是存在杂质生长极为缓慢的原矿石。

既然不是这些,那在要塞中唯一……或者说,他能想到对帝国来说最重要的人,除却身为敌人的陆川,便只有段恒。

段恒身份特殊,怀着被政区忽略的重要性。在“弥赛亚”化名为应子秋的时候,就和段恒有过极为亲密地接触,现在想来,恐怕一开始就被算计在内了。他早该意识到不对劲。

安文若知道段恒的特殊性,不然也不会第一时间顺水推舟让陆川和段恒结合,以确保更紧密的联系,但他没料到帝国会动用这么多人力只为了段恒。也许自己还是低估了他对帝国的价值。可不论从哪方面看,段恒的表现都平平无奇甚至在平均水平以下,帝国对他这么关心,除非……除非他和弥赛亚的关系比自己猜测得更深。

自然降生的身世以及银叶区缺陷让他没有第一时间把人和理论上接近完美的弥赛亚胚胎联系在一起,先前也只是有所怀疑尚未确定,所得到的的各项数据与那东西仅仅有些许相似,但帝国眼下的行动反倒确确实实地帮他证明了这一点。

安文若突然想到了陆戈对段恒的态度——仅仅是那位对世事漠不关心的神经病居然为了一个此前从未见过的向导来找他,并要自己亲自给他做各项记录,就足以说明段恒的特殊性。难道只因为他是陆川未来的搭档吗?那怎么不见对陆川这个亲生的多上心几分?

陆戈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妈的。”

临了还被那老混蛋算计了一把。没趁着在密室里没人多打那混蛋几拳,以后怕是只能在墓碑前面骂上两句,亏大了。

风暴中,被仪器圈出一片安静的空白里,本应被判定为“死亡”的赵卫跪倒在地上,那身阻挡沙尘的防护服被异兽的爪牙撕扯得破破烂烂,膝下渗入沙尘中的是足以让普通人休克的失血量,半边脸连带着头骨一同被切割剥开,露出鲜红的大脑。

“……真是,意料之外。”

应子秋的样子和在录像中呈现的形态不太相同,原本阳光似得金发变为银白色半透明,那双同样变为银白色的眸子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那颗大脑。鲜红的折皱与凹陷中,唯有一片区域圆滑且呈银白色,像是心脏那样跳动着,缓慢、不可抑制地挥发在空气里,肉眼可见地变小,露出其中比发丝还要纤细许多倍的小小薄片。

那薄片似乎能和精神磁场产生共鸣,在应子秋的精神作用下,转瞬泯灭消散。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很熟悉。你身上带着和父亲相似的……味道。也许该说是气味?虽然只是残缺品,不过比那些没脑子的孩子们好上很多。”少年脸上的微笑突然变成憎恶,“但比起那些孩子,一想到你这种残缺品是被那群蛆虫偷走复原出来的,就让我觉得恶心……”

折耳猫在他怀里叫了一声,精神体轻飘飘地落在那颗裸露的大脑上。像是被施加了某种只在想象中才会出现的死而复生的魔法,那小小的银白色的区域不再消散,跳动得越发轻快。原本已经闭合的眼睛缓慢地睁开,灰色的眼睛映着面前重新换上微笑的少年。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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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荒者哨向
连载中岁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