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恐怖片或是战争纪实中轰轰烈烈堪称盛大的灾难和死亡,现实中生命的消逝往往悄无声息。仿佛有看不见的死神举着镰刀,无声地收割着逝者的灵魂。
相比于地下混乱且复杂的行动目标,身在地上的小队们目的则简单得多——他们所接受的唯一一条指令,便是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寻找幸存者并护送回安全区内。且就目前为止,地面上所传回的损失数量,远比地下低得多。
安文若知道自己所下的决定并非出于绝对的理性,也许可以说是出于所谓大局考虑,亦或可以当成是早已被抛弃多年的私心作祟。在赵家这两个人里,他最起码要保住一个。
赵守目前生死未卜,他实在不愿意赵卫再去冒险。可他也没有理由让赵卫留在这里。
赵卫对命令并无异议,向他行礼后,又忽地想起什么:“长官,我能麻烦您一件事儿吗?”
“什么?”
赵卫伸手,安文若便也伸手,从他手里接过来——那是赵卫从未离身过的幸运硬币,特有的金属质感微微湿润着,带着尚未来得及散去的体温。
赵卫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唇,说:“我不是医生,也不相信上帝。我知道我救不了他,也不想为他向谁祈祷。我不能留下来陪着他,所以能拜托您把这个交给他吗?这可能是,我唯一能自作主张给他的东西。”
安文若将硬币收下,安慰他说:“他会没事的。”
赵卫微微握紧了拳头,向安文若鞠身道:“谢谢您。”
“……一路平安。”
安文若忽地想到,这四个字也许是他人生中说过最无用的一句话,等同与他终生所信仰的科学相驳的迷信。他目送赵卫离开,又将目光落在手术室内。病床上的人有着和那人相同的样貌,如眼下这般一动不动的时候,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手环中的信息再一次爆炸,经由过滤后的信息依旧快得几乎看不清说了什么。安文若疲倦异常,硬币落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就像当初从这只口袋里离开给予给那个孩子的时候一样。命运总是兜兜转转让人猜不出谜底,绕啊绕,让人晕头转向的。
他自然会信守承诺,把硬币交给赵守——前提是他活得下来。而说实话,这概率不算太大。
倒计时未曾因为这片刻温馨感动而滞留过片刻,眼下并不是什么回忆当年的好时候,没人能承担得起他这一时的任性。
安文若稍稍定神,回复信息的同时向副官问:“上校情况如何?”
副官忙道:“精神状态逐渐稳定,磁场波动已回归可控范围内,预计一小时内意识清醒。结合者向导,学员编号46025,段恒,现已被送回避难室。”
安文若点头:“控制中枢?”
副官微微皱眉,道:“很奇怪,现有的所有雷达仪器并未检测出异物。根据技术组发送的数据包反馈来看,也没有检测到□□或是信息病毒。我们大胆地猜测那封恐吓信息只是在虚张声势,并无实际。”
“你们真是……天真。”安文若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两声,“用能源反应雷达再检测一遍,不排除反应值在154以下的……微生物。”
“您是说微生物可能会影响仪器运行?可是中枢的材质根本不可能……”
“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大概是几十年前,塔内有过一项机密实验,叫‘弥赛亚’。我是那次实验的总负责人和执行人。”
安文若像是没看到副官发白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把类金属和生物结合在一起的想法并非帝国独有,而我们比他们缺少的只是一点点可供实验的流银而已。根据异兽爆炸碎片后传回的数据来看,他们似乎已经成功了……至少一半。”
副官一时怔然,似乎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而当他的脑子终于理解了这个词的意思,表情便成了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走廊中的能源灯的电流又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起来。安文若加快了步子,皮鞋踏落在大理石砖上的节奏,伴着这位似乎有点精神失常的长官哼着的、某种早就不再流行的调子,好似将荧屏中的恐怖片搬到了现实。
直让人脊背生寒。
“既然能用流银和生物结合,使其产生出影响精神的物质,那么要以相同的手段做到破坏同以流银为核心的储存器,想必只会更简单吧……”
安文若像是在自语,指腹摩挲着口袋里的那枚硬币,缓慢地,叹了口气。如果真的如他所想,恐怕这次帝国付出的代价要比他想象的还多得多,而付出这么多究竟为的是什么?
真的只是中枢中的资料吗……亦或者是……
剧烈的疼痛再一次打断了安文若的思绪,他蹲下身抱住头,从喉咙里难以抑制地发出嘶吼声。那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他必须竭力抱住自己,才能免得自己做出什么自残自杀的行为。
副官被吓了一跳,他稍一无措后便冷静下来,显然是想到了之前安文若对他的叮嘱,他俯身拉开安文若的后领——在他的颈后中央处,有一枚嵌入皮肉拇指大小的圆形金属,里面是一枚微型注射器,副官毫不犹豫的按了下去。
液体生效得很快,蜷缩在地上的身体不再颤抖。安文若摇晃着站起身,确定好自己所剩不多的时间。他知道自己没空想太多了,就算真的是阴谋,也要先等到解决中枢的问题以后。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要比他预想中的更加突然,让他措手不及。就在所有人都注意力放在控制中枢上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再一次改变了局势。
发生爆炸的并不是中枢,而是位于第九层的避难室——也就是段恒所在的层数。段恒失踪了。
还没等到安文若对这个消息做出反应,另一份报告也传达了过来:“已经过确认,实验体编号LK2021,生命体征消失。重复,学员编号06557,赵卫死亡。”
——
他的血液已经不再流动,在地面凝固成暗色的一块。他脸上的表情永远停留在惊愕的一瞬,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地面上,几具同样一击毙命的尸体倒在那里。
风暴仍在肆虐着,呼呼地吹着。
浑身被鳞片包裹住,拖着巨大蜥蜴尾巴的异兽安静地站在尸体前。在它肩上,一个金发碧眼,样貌犹如天使的少年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迹,歪着脑袋和通讯器的另一边说着话……或者说,下达着命令。
“按原计划进行,我会掩护你……异兽?你是说‘那些孩子’?相信我,他们认得你的味道,至少不会攻击你。”
应子秋笑着,声音甜美异常:“放心,只要你听话,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地下??层。
一道人影飞快地通过即将倒塌的紧急逃生通道,他的行动敏捷迅速,面对四通八达蛛网般的交叉路口毫不犹豫,宛若提前训练过无数次似的。清河微微放缓了步子,连额角的汗水都来不及擦。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还好,可如果加上背上的段恒,以他的体能来说就有些受不住了。如此透支他本就薄弱的体力,大概事后要在营养仓里休眠很长一段时间。
“……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伴随着通讯挂断,通道中再一次只剩下他疾行的脚步声。
——人类这种生物无论如何发展,也无法摆脱神明锁在基因与本能中的贪婪。而这往往伴随着废墟、伤残、离别和苦难……
清河脑子里无端冒出这句话来。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是从哪里看到的,也许是在父亲的笔记本里,也许是某本被严令禁止的书籍。突然,上方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爆炸,爆炸所产生的音波干扰了传声器的运作,刺耳的嗡鸣让清河的动作猛然停住,太阳穴突突跳动着,好像要爆炸一样难受。
这次爆炸也意外影响到了原本应该安睡的段恒,清河察觉到段恒在自己背上动了动,嘴里还念了句什么,模模糊糊的两个字,像是个人名:“陆川……”
清河很快反应过来这个名字代表的含义,轻声安慰他:“你的搭档没事。”
段恒痛苦地抱住头:“清河?……我们在哪?”
“紧急通道。避难所发生了爆炸,那里已经不安全了。你昏迷了很久,先不要动。”
段恒眨了眨眼,结合所带来的意识混乱让他暂时还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有些困惑地重复:“……爆炸?”
清河轻声道:“别担心,我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段恒总觉得自己应该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可意识只能维持得住这片刻的清醒,便再度陷入黑暗。
“……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