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合?”段恒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可我还没做好准备!我和他之间还没……”
“很抱歉,我只是命令的执行者。”军官说。
他们顺着已经恢复运转的电梯来到上层,穿过走廊,在一间房间门前站定。即便隔着厚重的门,段恒依旧能隐约感应到门后那躁动不安,如同暴风雨夜中的海浪那般不稳定的磁场波动,军官脸色不变,将一本空白封面的册子和一个封口了的纸袋递给他:“祝您好运。”
段恒进入房间,房门在他身后紧闭。
房间的墙壁柔韧而富有弹性,除了一张床别无他物,像是专门为了某些需求而设计的。陆川在床上躺着,似乎是昏睡着,体型堪称娇小的豹类趴伏在他脚边,满是黑色云状镂空花纹在黄金一般顺滑的皮毛上流动着,赤红的竖瞳充斥着危险,不加掩饰地昭示着自己的恶意。
段恒目光完全被豹类吸引住,空气中充斥着暴躁不安的波动,勾着他将自己的量子兽也释放出来。
异瞳的狮子猫一出现,豹类便不再如先前那般悠然,将目光饶有兴趣的转移开来,四肢轻巧地落地,优雅且高傲地向狮子猫走来。小猫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脊背和尾巴同时炸起,小小的身体倔强地挡在段恒身前,小小的四肢还在发颤,努力的做出攻击的姿态,发出稚嫩地完全构不成威胁的叫声。而那也真实的反映着段恒内心的恐惧。
云豹低下头颅,张开嘴轻轻地咬上小猫的后颈,小白猫惊恐地挥舞着四肢和尾巴,哀哀地看着段恒。云豹尾巴在地上拍击了一下,也看着段恒,目光交错间,双方都心照不宣。
于是小白猫就这么被它的主人交易掉了,作为云豹不会阻碍段恒靠近陆川的代价。
云豹走到房间角落躺下,用身体圈起一方小小的空间,小白猫茫然地哀叫了两声,换来云豹一次十分彻底且怜爱地舔毛。小猫顶着一脑袋口水懵了半天,又被云豹用鼻子轻轻地蹭着下巴,茫然地叫了一声。
量子兽之于觉醒者,大概就是感官相互共同,但意识上已经能够独立的存在。就比如安文若和他的量子兽——一只金刚鹦鹉——甚至能共同合作说段相声,并且在他的毕业典礼上,全程面无表情,而是由他的量子兽念稿,当然这并不违反校规就是了。
题外话就此打住,段恒在床边坐下,仔细地打量着仅仅半日未见的陆川。尽管做过清理,但他还是闻出些许血腥味儿。他想起此次的目的,神色便越发不自在,该怎么做?
除却交换血液以外的所有交换方式都是短期结合,他不可能接受终身结合,把自己的人生依附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打开手中军官给予的册子,借着手环的灯去辨别那些对他来说还有些晦涩的文字。只是一本说明手册而已。
他吞下药丸,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药物发挥作用。明明已经做过许多次的事,在面对这个也许能称为“朋友”的人时,却不可抑制地带上些许羞耻来。
仅仅十指交错,却暧昧仿若情侣。发丝借由汗水粘腻在颈间,以掌心的柔软循着那纵横交错的伤口去猜测它们的来历。
一直以来未曾完成结合却并非彼此主观上的抗拒,而是潜意识中的不信任。
而此时,药物已经彻底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我可以信任他吗?段恒用那已经被药物浸染透彻的大脑缓慢地思考着。
为什么不呢?他这样回答自己。
也许可以称之为灵魂的东西向这人试探着想要融入,金色的波纹荡开,丝丝缕缕与白色交缠,径庭分明毫不相合。
“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着了魔似的,眼瞳微微涣散着,偏要咬着牙质问着已经昏死过去,完全无法回答的人。
“到底是谁不相信谁?为什么不相信我?”
在药物的作用下完全放任的感情借着眼泪发泄出来,一直以来的委屈和恐惧在此时此刻彻底没了束缚,他干脆放声大哭,直到终于没了力气。
若是幻觉,那为何被拥抱着的触感如此真实?若是真实,那为什么同样是服下药物,他所做的也仅仅只是……亲吻呢?
在陆川灼热得像是火烧般的温度里,段恒觉得自己要被融化了,淡淡的铁锈味儿被品尝稀释而后吞咽。
他被那淡淡的阳光味道包裹着,眼前一片晕眩,对自己先前“只是亲吻”的判断狠狠打了个叉——不如说这番举动是猎食者之于猎物更加合理。
段恒察觉到陆川的力气小了些,便挣脱开他的手臂.
似乎是狂躁症,却又不尽然。那眼睛中除却深沉凝暗的绯红,还隐隐约约地倒映着段恒。
他半是懵懂地想要靠近他、抱紧他。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缓解那些焦躁。
这个人是安全的,可以信任,可以靠近,不会被伤害——对于一个只剩下本能与兽性的哨兵来说,这些便已经足够。
明明已经失去说话的能力,段恒却能读懂那双眼睛究竟想要说什么。似乎又带了点委屈,像一只被无辜遗弃的大型犬,央求着主人摸一摸头,抱一抱他……然而那其中包含着的渴求却又不那么单纯。
段恒再清楚不过陆川现在想要什么。
手术室外,赵卫像是失了魂那样站着,衣服上的血已经结痂,手中仍紧紧握着什么。
“……会没事的。”安文若说。
“谢谢。”赵卫喃喃着说,又像是才回过神,有些惶恐地道:“抱歉……我……不对,您、您实在没必要亲自过来。”
安文若手环中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地传送过来,说实话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出现在这儿,鬼使神差似的,在听到有了这两人消息的时候,一回神就已经是眼下。也许潜意识中他仍旧没有放下那个人,以至于哪怕眼下这两人只是空有他的驱壳,也依旧无法让他置之不理。
像是悬在心上的刀,经由时间的沧桑不再锋利,模模糊糊地钝了刃,仍旧不急不缓,被浸了血的绳子吊着,一下又一下地晃动,让伤口再无法愈合。
像是无数次重复那句质问——为什么要背叛?
他不是什么一意孤行的恶人,可明明已经决定好了的,事后却又要后悔,甚至……甚至让原本不该诞生的生命出生在这个世上。眼前与记忆中鲜活而阳光的面容重合在一起。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却不是他,也不可能是他。
安文若无端想要笑一下,又觉得此情此景实在是不合时宜。
沉默中,赵卫小心地偷瞄了他一眼,又扭过头,问:“上校他还好吗?”
安文若打开手环,飞快地回复那些信息,同时简单地将事情讲给他。末了停顿少许,看着他问他:“你害怕吗?”
赵卫没有说话,面对着他,将手握拳在心口一碰——那是每一个进入哨兵塔的觉醒者所学习的第一堂课:无畏无惧,宣誓忠诚。
“标准答案。”安文若听见自己笑着这么说。
此时此刻,距离所谓的爆炸,已经只剩不到七分钟。此间的时间仿佛凝固停止,安静得不切实际。
“我能抱一下你吗?”安文若忽然说,并且已经自顾自地张开手臂看着他。玻璃镜片下的双眼不再是无机质的冰冷,荡开些许本不应有的涟漪。
赵卫心口忽地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这实在是个无理的要求,他有无数理由拒绝,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做出了回答。
长久以来被自责与愧疚压迫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放松了下来,像是回到了数十年前,树下微风清凉,隔却夏日炎炎,少年人的忧愁和伤感总是稍纵即逝,不比眼下。
他无声地向这个人道出许多年前未曾说出口的歉意——对不起。
最后,安文若主动结束了这个短暂的拥抱,笑着向赵卫道:“谢谢。”
赵卫有点无措,摇头摆手道:“没什么!”
“那是什么?”安文若问。
赵卫楞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位长官说的是他手中的硬币,便大大方方地伸开手掌给他看,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是幸运硬币。其实,我有一点点迷信。”
安文若想了想,说:“是护身符吗?说起来我也有过。”
赵卫察言观色,没有再问下去,安文若也没再说下去。他手环上通讯亮起的频率越来越快,几乎要连成一串,走廊中传出急促的脚步声,走进了才看清是原本被委命处理事务的副官。他的表情十分不安,也顾不得顾忌还有他人在场,皱眉道:“长官,中枢的防卫系统被恶意激活,突击小队无法靠近。救援小队在要塞外发现了兽潮的痕迹,但眼下可作战队伍均有不同程度的伤残,战力不足,您看……”
要塞中毕竟大多只是学生,有经验的战力不足四成,而这四成中,又在短短半日内各有折损,敌在暗处他在明处,况且还不知道那群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不管是袭击学员还是恶作剧一般的炸弹倒计时乃至引发兽潮,一切的目的都是引发要塞的恐慌混乱,中枢的炸弹更是明晃晃地告诉他,他们的目的并非是数据。
难不成真的只是对政区的挑衅么?以攻占亦或是毁坏要塞的方式向政区宣战,那么在要塞受到进攻的时候,无法联络到的哨兵塔内又该是怎样的状况?
安文若无法再借由眼下的信息分析出什么,更多的只能是凭空猜测,太不切实际。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越发糟糕的局势。
“我也可以出战,长官。”一直沉默着的赵卫忽然开口。
“你?”安文若皱了皱眉。
尽管赵卫身上也带着伤,但那只能算是轻伤,又不影响四肢的活动,甚至只要磕一粒止痛药就能解决。
安文若说服自己眼下应该以大局为重,叹了口气,吩咐副官:“他去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