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地下没有光照,对时间的观念也就模糊不清起来,人造模拟的光线比起真正的光照还是差了点什么。

当段恒从昏迷中睡醒,已然是两天后的早上。

他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一觉,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有种下床跑圈的冲动。幸好及时手腕上的输液管制止了他。左右看不见陆川,这才发觉自己现在身处的大概是个病房。他的记忆的断层还停留在在车上的时候,后知后觉的紧张感让他警觉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叫了一声:“陆川?”

赵卫端着粥进来,啧啧叹气:“第一句话叫的就是少爷,亏我们一直守着你寸步不离,小没良心的。”

赵守淡然的跟在他后面走进来,单手解开粉色花边的围裙折叠好搭在手上。比起平日里制服带来的严肃正经,两人今天的穿着相对居家舒适。宽松的白色衬衫,还挂着枚金色的袖扣,配以黑色的修身长裤,脚上是同色的军靴,黑色的胶皮厚底,靴子一直包裹住一部分小腿,也不嫌热。

段恒眼珠一转,乖巧的道:“那为了报答小卫哥,回去以后我请客吃李记的烤肉好不好?”

赵卫在床边坐下,瓷勺在瓷碗搅拌着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的表情看上去和平时一样轻松自然:“李记有什么好的,回去我请你吃三井街的那家,那才叫好吃。比起这个,你知不知道你睡的这几天少爷都……唉你打我干什么!”

赵守收回手,面不改色的道:“没事就好,还记得什么?”

段恒从他手里接过碗,吃了一勺粥,想了想迟疑道:“有什么东西在向我们靠近,我好像提醒了小卫哥,再然后……”大脑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思绪被打断,“……抱歉,我不太记得了。”

赵守拉过椅子在赵卫身旁坐下:“别紧张,只是一点紊乱的后遗症。你的感觉是对的,我们遇到了袭击。那么在昏迷之前,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不舒服,或者不对劲?”

段恒垂着眼思索,半响后摇头:“很突然就……记忆被什么切断了一样。但是没有觉得不舒服,甚至相反,像是睡了一觉。”

赵守看了眼赵卫,赵卫也在看他。

“明白了。”赵守微一点头,与赵卫同时起身,“请安心休息,有什么事情用手环传唤我们便好。”

赵卫对着赵守的后背做鬼脸,冲段恒吐吐舌头:“那我们先走啦,拜拜~”

“……学长呢?”他将差点说出口的本名堪堪压在舌尖下,生硬的转换了称呼,紧握的拳因为不安而过于用力,以至于骨节发白。

赵守说:“少爷没事,现在还在休息。他一直很担心您,知道您醒来一定会很高兴。”

两人转身出了门,这个时间的m区很安静,几乎没什么人在,他们又走了一段距离。赵卫问:“你很介意他的身份?”

“没有。”

“介意也没什么,我也介意。”赵卫先一步坦白,赵守侧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赵卫又说:“但是院长说的很对,和他无关不是么?哎呀,所以说你别总迁怒无关的人。”

赵守岔开话题,问:“你觉得他说谎了么?”

赵卫勉强跟上这位跳跃的思路,肯定的说:“没有。”

赵守又问:“你还记得他昏迷之前做了什么么?”

“突然发疯了一样抢方向盘。多银质紊乱……”他才一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有点懊恼自己这句不经大脑脱口而出的答案太过白痴,“明显不是这个原因。”

“多银质紊乱不会让人失忆。”赵守说,“我们都判断失误了,失控的原因还是未知。让他昏迷的也不是抑制剂,甚至我连抑制剂对他是否发挥作用了都不确定。”

“你的意思的他说谎了?不可能。”赵卫不假思索的否定,“他在回答的时候,心跳呼吸目光神态都很正常。你这是在怀疑我的判断?”

“没有。”赵守皱着眉,神色不太好看。颤抖着手指从口袋里摸出铁盒,倒出一粒含在嘴里,微微平复下呼吸,才有力气继续说,“我相信你的判断,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他是真的不记得。你有没有觉得这种情况很熟悉?失控,暴躁,昏迷,醒来后失忆……”

赵卫迟疑地给出已知的所有可能中最接近真相的答案:“狂躁症?”

赵守没有再说话,两人不约而同的放慢脚步,各自想着事情。直到第三人的脚步声从拐角处响起。

应子秋刚从清河手里拿到段恒的病房号码和通行证,又去要塞上层兑换了几样口味特别的水果打包,。而拐角后迎面而来,明显是从段恒病房中出来的两人,他也认识。尽管只是在段恒身边远远地看过几次。距离还远,他微微垂下头,加快了脚步。

擦身而过的时候,赵守叫住了他:“等一下。”

应子秋站定,敬了个很标准的军礼,他说话的时候还带着那种奇怪的调子,有些吃力的说:“长官,好。”

赵卫:“没见过你,是参加任务的学生?”

应子秋笑了笑:“是。我来看望,哥哥。”

赵守刚要说话,赵卫已经先一步道:“你哥不会是小……段恒吧?”

“是,段恒哥哥。”这四个字叫的极为亲昵熟稔,仿佛叫了很多遍。

赵守迟疑的看向赵卫。这个人和清河不同,和段恒关系很不错,虽然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段恒的房间,要不要拒绝是个问题。赵卫咳咳嗓子说:“虽然不知道你怎么找到的,但是段恒同学现在还在休息,不太方便见人。”

“哥哥,受伤了?”

“没有,只是有点累了。”几乎是下意识的便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出来,就连赵卫自己都觉得蠢爆了。但如果面对的是这样一位美人,如果不考虑身份和情况,他还真有点搭讪的兴趣。

金发少年迟疑着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哀求的看向赵卫:“长官,就看一眼,可以么?”

一个柔弱无害的向导能怎样呢?也许是骨子里身为向导的狂妄作祟,略微迟疑后,赵卫点头,赵守道:“可以,但是我们要陪同。”

应子秋终于松了口气,腼腆的笑了:“谢谢您,长官。”

于是段恒就看见刚离开不一会儿的赵守赵卫推门进来,后面还多了一个人。

段恒一愣:“子秋?”

“哥!”应子秋像的眼睛亮了起来,几乎是扑了过去,即将扑到的时候考虑到对方手背上的输液管,堪堪停住,委屈巴巴的趴在床边,语气像是撒娇:“我好想,哥哥。”

“我也想你。”段恒用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揉着少年金色的卷发,一直紧张的心情也舒缓了不少,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你怎么在这。”

“我听,清河说,你在这里。”

应子秋的脸颊贴在段恒掌心蹭着,像是猫儿一样闭着眼睛,自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过会儿才想到什么,从系着蝴蝶结的纸袋里拿出一枚据说是火龙果和香蕉杂交出的水果:“这个,好吃,给哥哥吃。”

段恒刚吃过粥,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接了过来。剥开薄薄的紫红色外皮,柔软的果肉内是满溢而出的汁水。段恒眼前一亮:“超好吃啊!来,子秋也吃。”

少年便乖顺的张开嘴,享受被投喂的乐趣。

在旁围观这哄小孩氛围的赵家二人觉得自己的存在十分多余,对视一眼,明智的决定——还是在门口把门比较好。更何况房间内还有无死角高清录音监控器,完全不用时刻跟着。

房门闭合。赵守突然说:“不对劲。”

赵卫很了解自己这位虽然沉默寡言,但是心眼比火龙果里面的籽还多的兄弟。两人在身体构造乃至精神磁场的波动上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如果抛去各自浮于表面的伪装,不夸张的说,他们甚至可以是一个人。

为数不多的差别之一,便是赵守有着某种堪称预言的直觉。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分发下来相同剂量的药物,赵守总是消耗得更快。

赵卫敛去表情,低声问:“怎么?”

赵守仍在犹豫,面色纠结,半天才道:“算了,没事。”

原本已经做好一切心理准备的赵卫翻了个白眼。

虽然说了没事,赵守却没真像话中所说的那样放下心来——是错觉么?那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转瞬即逝,让他怀疑是不是刚刚吃过药物的副作用。明明是在要塞之中,怎么还敏锐得有些草木皆兵了?他开始反思是不是该学上校那样强制让自己休息休息。

“这次任务回去以后,”赵卫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慢悠悠的开了口,“和塔里申请假期休息一段时间怎么样。回家里看看,我说的是赵家。听说赵易这几年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啧啧啧。虽然不是什么好人,收养的目的也龌龊了些,但好歹没真的付诸行动。”

赵守没什么反应的听他说完,只说:“好。”

赵卫又开启碎碎念模式,无意识的把玩起硬币。金色的纪念币被高高的抛起,再稳稳地落回指间,像是一条金色的流光在他手指间灵活的游走:“话说回来,这都一年多了吧?我想过上校不开窍,可没想到他这么不开窍啊,一年了都没搞定,真是——”

赵守难得心情好的笑了:“一年份的甜品,不许反悔。”

赵卫不急不缓:“那也不见得两年以内就能搞定。”

赵守笑眯眯地看着他:“好,那我等着。”

病房内。

“……只有,米迦勒,没接受,任务。在学校里,兼职,打工。”终于结结巴巴的说完了段恒不在时候发生的事情,应子秋又被投喂了一口水果,啊呜啊呜的吃了起来。

清河在这里在他意料之中,毕竟是被重点培养的研究型人才。但是米迦勒不在就在他的意料之外了,先不说参加任务在某种程度上算是结业考试的一部分,影响到最终的成绩评定。就说金沙要塞每年只有一次的活动演习,虽说不强制参加,但旁观也能受益良多。就算以上都不考虑,身为星恒的学员居然会去打工,就已经不可思议。

如果缺钱,完全可以向学院申请补助,没必要浪费时间。

应子秋嚼着水果含糊着又补充说:“是在,学院内的,武馆。”

武馆……段恒想到了那不堪回首的两个月时光,如果真的是那位裴亦辰老师所在的武馆,那不来参加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真的是去“打工”么?以米迦勒的性格,该不会是什么拜师学艺吧。

实际上,段恒的猜测已经无限接近了真相。

远在星恒学院,正拿着一只巨大的扫帚清理院子的米迦勒打了个喷嚏,随后摸摸鼻子,继续干活。

不远处,裴亦辰坐在太爷倚上和一个打扮漂亮的女人聊天。他坐姿不甚正经,一身藏青色唐装,扣子倒是一粒粒的规整,翘着一只腿,脚上一双黑布纯手工缝制的平底儿布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打扮作风都与“高科技”三个字格格不入,宛若刚从棺材里活过来的僵尸。

乍一见到,难免会对他有个“守旧死板”的第一印象。但只要能和他说上几句话,就会知道完全不是这样。据他本人所说,这身打扮是祖传的规矩,但凡在武馆内必须如此。如果有谁说他古板,他便要拿出他在星恒的毕业证书——还是法学院的优秀毕业生。

“家里就我这么一根独苗苗,我爹死板得很,什么裴家武学只传内不传外,非要求他孙子是十月怀胎自然生下来的,这都什么时代了,还用什么传宗接代的念头压我。先别说有没有人愿意生,我连个中意的人都没有……”裴亦辰对着女人大吐苦水。

还没等女人说出些安慰的话来,就听见那边米迦勒喊:“师父,都扫完啦!”

裴亦辰不耐烦的回应:“那就去后院!”

“哦……”米迦勒挠挠头,乖乖的拖着扫帚向后院走。

女人掩着嘴笑:“你这不是收弟子了?”

裴亦辰苦笑:“唉,还不是呢。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非要求着学武,半点基础没有,愣头青一个。”

“那你还让他扫后院?”

裴亦辰捧着茶,抿着唇笑了下:“这不是欺负欺负学弟,找找乐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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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荒者哨向
连载中岁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