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我不管你们知道多少,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玖文点燃那只掺入镇定剂的烟吸了一口,手指不再发颤,情绪也平稳了不少,“我不知道你们居然知道这么多,看来陆戈很信任你们。”
“其实上将告诉我们的和您知道的也差不了多少。”
“那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赵卫说:“如果真的能借此研究出治好我们的药物,我们自愿接受记忆清除,离开哨兵塔。”
“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上将许诺过。”
也就在此时,玖文的手环滴滴的响了起来,刚一接通,便听见学士急促的声音:“这是个奇迹,不,这是神迹!”接着便是一串难懂的学术词汇。
玖文想起这个声音是谁,不耐烦的道:“说人话。”
通讯那边的呢喃停住,只听见呼吸逐渐平稳,再然后,便是学士仍有些发颤的声音:“他的大脑在进化!”
玖文一愣,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赵守赵卫,压低了声音:“说清楚一点,谁?”
“就是您今早刚送到我这里的那个人,简直不可思议!那张数据表我反复看过几十次,他脑细胞的活跃程度是普通情况下的20倍,准确来说是20.356倍,而每过一秒,这个数值就会以疯狂的趋势增长,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但毫无疑问,他在进化!”
“我马上到。”
玖文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的信息量,说罢便挂掉通讯,一手带着段恒的手环,一手抓起外套就要走。
走到门口时才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赵家两人:“今天在这里的一切,包括那三个字,不能对第四个人说起。”
“上校呢?”
“他应该知道……”玖文迟疑了一瞬,“最好不要说今天的事。”
两人应了,赵卫才笑着道:“那院长,我们能去看看小少爷么?”
玖文点了点头,惜字如金转身便走。赵守赵卫跟在后面,三人行过漫长的长廊,掠过两边克隆出似的全无二致的房间门,乘过电梯,终于来到了老学士所在的房间。
一入门,玖文便快步走到学士身侧:“怎么回事,说清楚。”
老学士投身医学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刻却是涨红了脸,指着屏幕的手指颤抖着,颤颤巍巍的说不出话。旁人不知道还以为中了风。清河端着茶水走过来:“老师,先喝茶。”
玖文这才注意到这个少年人的存在,刚想发问,清河便已经先一步开了口:“院长您好,我是星恒78届医学院的新生,清河,学号是……”他主动把手环递过来,简要的解释来龙去脉,“如果打扰到您,我这就离开。”
玖文刚想点头下个逐客令,一旁的赵卫却突然道:“我好像见过你。”
清河扶着那副硕大的眼镜,眯起眼睛认真的看向赵卫,有些局促的道:“可我似乎没有见过您……”
他话还没说完,赵守道:“是小少爷的室友。”
“哦对,想起来了,医学院保送的那个高材生?”因为对这种天才比较在意,赵卫略一回想便想起来了,“医学院这届入门试卷难度高得变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理论部分是满分?”
清河腼腆的笑了笑:“可能是吧,我没查过。”
“天才呀小同学,”赵卫从来不吝啬他的夸奖——包括但不限于撩妹——每一句话都仿佛发自肺腑般真诚,连头发丝儿都发着光似的,“不像我们呀,最多只算是‘后才’。”
玖文揉着鼻根,忍着接连几日都没能好好休息的倦意:“安静。”
那边儿老学士也将那些复杂的数据尽量整合成常人能看得懂的字句。玖文原本是有些学医的底子在,就算如此也依旧有些不懂的地方。
“这里,”玖文指着数据的某一行,“银叶区我知道,用于分泌多银质的特殊区域,虽然觉醒者都有,但对哨兵来说等同于无。可是这个‘损害程度A’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老学士的表情严肃认真,一旦说起自己的领域便有些滔滔不绝的意思,“他的银叶区曾遭受过人为损害。您曾经参与过拐卖向导的事件,想必知道人贩会使用一些手段来控制向导,必要情况下,甚至会使用一些禁药。”
玖文眉头皱了起来,陷入了沉思。
老学士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解释:“那些禁药大多未经过复杂的提纯和人体实验,往往会对觉醒者的银叶区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而对向导来说,银叶区一旦受到损伤,失去控制的多银质会无限制的分泌,直到榨干向导最后一丝潜能,那些力量一旦爆发,会让向导变得比狂躁的哨兵还可怕。而这个人,他是我已知所有银叶区受损程度如此之高,仍存活的唯一一人,或者说,是还能正常生活的唯一一人。不仅如此,您看这里——”
玖文看过去,被那一大串字母与数字得混合密密麻麻的小字晃晕了眼,干脆看向学士,专心听着就是了。
“在大脑所有区域的活跃程度中,银叶区是最高,其次用于存储记忆的海马体,以及和负面情绪密切相连的杏仁体。甚至可以说,其他区域的活跃都是因为银叶区的异常活跃。”
玖文这时候才问道:“那么您所说的进化又是?”
老学士的手又开始颤抖,因为兴奋而瞪大了眼睛,表情失控了般笑得异常诡异可怖。他用了些时间才冷静下来,局促的解释:“请原谅我的失态,因为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您能想象么?他的银叶区在自我修复!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尽管十分缓慢,但事实就是如此。我甚至怀疑,假如有足够的营养供应,他的银叶区会完全修复,甚至会超出原本的潜力,从而达到精神磁场的‘进化’。届时,他所能展示出的潜力远非眼下可比。”
玖文抬手,打断了老学士接下来的感叹和长篇大论:“我知道了。到此为止吧,关于这个孩子的一切,您都不要再插手。最好是,就当从来没治疗过他。”
老学士愣了一瞬,脸上血色忽的褪尽,惊恐让他的脸色苍白无比,看上去随时都会倒下一般。他知道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禁忌,他只是个学士而已,不懂什么政治。
玖文回头看向早已经停止交谈看向自己的三人。最后目光落在自称是段恒室友的清河身上:“你都听到了什么?”
清河被他刀子似的眼神吓到,有些惶恐的垂下头,避开玖文的目光,小声的回答:“我什么都不知道。”
玖文点头:“很好。”随即让他和老学士离开,自己则坐在椅子上,对着那些看不懂的数据。许久,才被抽空了力气一般瘫坐下去,手背盖在眼前,只露出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和一个瘦削的下巴。
赵守赵卫各自走到他左右两边,宛若镜像的守卫一般,沉默而安静的看着他。
赵守问:“您在担心什么?暴露么?”
赵卫说:“没人知道这些,除了我们。”
玖文有气无力的摆手:“拜托,让我静静。”
赵守看向赵卫,赵卫耸肩。
玖文坐起身,耐着性子道:“那麻烦告诉上校,段恒没事,最多两天就能活蹦乱跳的到他面前去。”
赵卫微微鞠身:“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金沙要塞F0332室。
清河还没打开门,便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尽管监控系统还如常运行着,但那种莫名的不安感反而在加深。他略向后退开半步,房门在眼前无声滑开,果不其然,电脑桌前已经坐了另一个人。
房内灯光是仿自然光的柔和模式,光芒在那头金色的卷发上折射,蓬松且柔软的散着,像是最耀眼的阳光织就的绸缎,让人有种想要揉一把的冲动。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带着淡淡的忧郁,嫩白如牛奶的肌肤配上薄而红润的唇,像是从西方古典油画里走出的天使。
然而清河天生就不懂得欣赏什么叫艺术,皱着眉问他:“你怎么来了?”
应子秋对他的不耐视而不见,自顾自的问:“哥哥怎么了?”
清河语气不悦的道:“如果你指的是他能活多久这件事,情况良好。那么,现在请离开我的座位,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应子秋眨了眨眼,还真的听话的起身让开。
“这算是始乱终弃么?”
清河平淡的反驳:“始乱终弃不是这么用的。”
少年全然不似在段恒面前的乖巧纯良,仿佛脱去绵羊外衣的狐狸,一瞥一笑都带着精密的算计和陷阱。粉嫩的舌尖在唇上扫过,两排小白牙露出来,笑嘻嘻的问:“没人能听见我们接下来的对话。我一直都想问,你为什么答应帮我?”
清河这才正眼看他:“如果手里有那份研究笔记的是政区,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那我还真是赚到了,可是你的忠诚呢?”
“那是什么?”清河也笑了,“跳梁小丑的洗脑把戏么。”
“大概是什么无聊乏味的舞台剧?”应子秋无谓地耸肩,转身出门。在离开之前,又想到什么似的,偏过头来看他,“如果你觉得这个舞台不够表演,可以来找我。”
清河的目光再没离开过光脑屏幕,随口答:“好啊。”
待房门闭合,才自言自语般的低声呢喃:“帝国的邀请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