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卷发垂落，柔软的唇印在他的手背上——那是极为亲近的姿态，如同对着人类袒露肚皮的猫，只剩下全无隔阂地交托。
“好喜欢，哥哥。不要，离开。”
仿似撒娇一般的举动，段恒用手把玩着那头蓬松好摸的发卷儿，柔声哄着：“我也喜欢子秋啊。”
可惜这种温存并没有维持太久。房门再度打开，进来的人是陆川。他白丝衬衫的领子有些翘起，扣子也差了一颗没有系，眼神里的焦躁不安还未彻底敛去，发梢还有些潮湿。他的出现让气氛变得微妙。
应子秋是最先做出反应的人，他起身让开椅子，对陆川敬了一个勉强标准的军礼。陆川扫了他一眼，点头。接着走到床边，俯下身。
段恒下意识的偏头躲开：“学长这是要做什么？”
陆川的动作停下，此时他的鼻尖已经离段恒的脸很近，发颤的呼吸还带着未散的余温。段恒故意调侃他，然而陆上校这次并没有预料中害羞的反应。只是定定的看了他的脸一会儿，又直起身：“没什么，没事就好。”他不想解释自己只是想以贴近额头的方式来查看他的情况。被打断后又觉得这个举动太过亲密，至少对于并未结合的彼此来说过了头。
他并不觉得上次那个亲吻代表什么。在段恒没有明明白白的答应之前，他不会有任何逾越的举动，这是约定，就算段恒不当真，至少他应该遵守。
他坐下来，坐姿标准，动作却有些拘谨不自然。段恒主动握住他的手以表宽慰，笑着道：“我这不是没事儿么，睡了一觉感觉还不错。话说回来，之前忘了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金沙要塞。”陆川从胸口的口袋里取出一枚手环，握住段恒的手腕给他戴好，并贴心的匹配好要塞的信源，点开网站，给他看那些新闻和图片。
陆川一开口便不自觉的进入了工作状态：“我们被异兽袭击后，越野车已经报废，索性救援来得很及时。目前已经提前到达了目的地。你昏迷了三天，我们猜测主要原因是因为多银质紊乱。你的情况比较特殊，紊乱期可能会比正常情况下要长一些，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抑制剂已经准备好了，在你的手环里还有一只紧急备用的针剂。”
“原来如此。”段恒用了一些时间消化这些信息，而后点头。看起来陆川除了精神不太好以外倒是没别的问题，相比之下倒是自己听上去问题更大。
他忽然想到什么，对着应子秋介绍说：“这位就是我和你说起过的学长，也是我的搭档。学长，子秋是我朋友，我们是一个寝室的。”虽然已经搬出寝室和陆川住在一起，段恒还是习惯这么介绍。
应子秋直直的看着陆川，也许是觉得自己这个举动有些无礼，在陆川看向他的时候解释了句：“我见过您，长官。十分感谢。”
陆川这才认出他，想起来了：“医院那次么，你是段恒的朋友，看望也是应该的。”
段恒倒是有些意外：“原来你们认识啊。”
“之前，能进入医院，多亏了，长官。但是，不是那次。”应子秋看着陆川，“是之前，那次。”
陆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应子秋腼腆的笑了笑，轻声提醒：“边境。”
这两个字对陆川的刺激好像很大，瞳孔猛地缩小了那么一瞬，接着看向应子秋的眼神完全变了。
应子秋说：“恢复得，很好。已经能够，正常的，学习。”
陆川参与的任务次数和类型都太多，但任务命令是救人而非杀人的次数，还真的只有那么几次。他在记忆中搜寻着，忽然恍然自己为什么总对这少年有些莫名的熟悉。
应该是那次救援行动没错了。因为是最后一次任务，所以每一丝细节都记得清楚。他狙击失误，被迫启用第二计划，包围攻击。对方很谨慎，在交手后的第一时间选择确认包围圈的弱处，拉开距离选择逃离，甚至没有带走人质。
任务的主要目标只是被拐卖的觉醒者，也就没有追上去。车里即没有炸弹也没有陷阱，一切都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事后塔内猜测对方应该是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带走，自然也顾不上这些。被拐走的觉醒者一共有五个，身体精神上都有不同的损伤，可惜是，五个孩子最后只有一个活了下来。
之所以现在才发现，也是因为两者之间的气质已经完全不同。比起初见那次灰色暗淡的眼神，眼前这个少年的精气神都很不错，陆川莫名的有些欣慰。
应子秋对陆川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多谢您。”
“活着就好。”
陆川难得笑了一下，尽管这个笑因为肌肉的僵硬过于难看了些。他狠狠地揉了一把脸，略有些难堪的解释：“出来得太着急，还有点控制不住表情。”
“总之，还是要，多谢。”应子秋并不在意，又看向段恒，“那么，我先回去。哥哥，要好好，休息哦。”他再次向陆川行礼，离开了病房。
“边境救援？”段恒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不详细说说？”
陆川咳了咳嗓子，那毕竟是他一次十分失败的经历，不好意思细说，于是很僵硬的试图转移话题：“听说午餐的饭后甜点是草莓味的西蓝花，要不要尝尝看？”
段恒很想恶趣味的追问下去，但陆川着副窘迫样子也很对他胃口，没必要强人所难。他勾了勾手指，让对方靠近，然后伸出手，两指捏住他垂下的发梢。在对方满眼问号中解释：“有水珠。学长你是刚洗完澡出来么？”
两人此时靠得近了，对方身上那种淡淡的味道，让他想到三四月份在富人区的公园里人造草坪上新长出的嫩芽。也许这么说有些奇怪，有时候他能感觉得到这位明明大他很多岁的学长像个小孩儿似的需要被照顾。
陆川有些窘迫的别过头，一本正经的解释：“是从营养仓出来还没有烘干。”
段恒倒不是真的想问这个。听到营养仓三个字，便不由自主的想到在学院的那次并不美好的经历，皱起了眉。
虽然事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也尽力抑制住开始不稳定的情绪，但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前进了。
他撒谎了。他记得在车上的事情，甚至记得自己昏迷后发生的事情。灵魂好像脱离了驱壳飞向高处，看着那之后发生的一切。记忆在被抱入机甲内的时候变得模糊，随后终止。所以他是真的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更没想到自己居然昏迷了这么久。
不坦白不代表不信任，他只是下意识的觉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太过不可思议，一旦说出去，免不了引起什么未知的动荡。
他是生活在下水道的老鼠，就算现在从下水道搬进了住宅区，也依旧是低等生物。低调才是属于他的生存之道。虽然在确认和这位身份背景不一般的学长近乎完美匹配度时，就已经走到了亮处。
变得更加引人注目可不是他的本意，更何况情况似乎还可以控制。他选择隐瞒装傻，似乎也没有人怀疑……或者说，仅仅只是怀疑。但只要有陆川在，没人敢逾越过他来管教调查自己，只是怀疑的话并没有什么。
就当做是单方面的交易，他利用对方的权势，能用于交换的，唯有未来。
段恒把自己陷进柔软的病床里，事前吃过的那些用于补充营养的药物正在发挥作用。视线变得模糊不清，随后是听觉，对于身体的控制权。最后的最后，陆川似乎说了句什么，俯下身来，柔软的触感印在他额上。
晚安吻……么？幼稚。
段恒闭上眼，任由意识沉沦入黑暗。
陆川站在床边看着他，俯身掖好被子，又呆愣愣的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赵卫见到陆川出来，上前与其勾肩搭背，笑嘻嘻的调侃：“哎呀呀，之前您急得都快打道回府了，现在看到人家完好无损，这回总该放心了吧？”
陆川脸上面色不变，耳垂却仍有些发烫，不自在的“恩”了一声。
“上校，恕我直言，现在并不是聊天的好时候。”赵守上前将赵卫拉开，同时递上自己的手环。一封邮件跳出来，只有简单利落的几句话。赵守自然知道自家上校的毛病，尽忠尽职的充当语音助手：“玖文院长叫您去办公管理室找他，地址在这里……信息就在刚刚才发过来。我猜想您没有及时接到消息的原因，可能是忘记戴好手环。”
陆川：“……”没有反应。
出于维护自家上校的自尊，赵守又干巴巴的说：“营养仓会降低人的思维能力，所以……忘记带也算是正常现象……”陆川终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就走。
这算是……生气了？赵守不明所以的看着陆川大步流星，用竞走的速度逃似的跑了。宛若做了什么亏心事儿似的。
“啧啧啧……”赵卫靠过来，一只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有问题，很大的问题。嗳，你进去看看小少爷身上是不是完好无损冰清玉洁，虽然时间短了点，但应该来得及做点什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赵守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块吃了一半的奶油蜂蜜面包塞到赵卫嘴里，按着塞进去，也不怕噎死他。
“安静。”
“呜呜呜！！”
赵卫此时脸色宛若被喂了□□一般可怕。塞面包是小事，问题是这面包它甜的是不是太过分了啊？！不吃，窒息而死。吃，生不如死。
幸而赵守并没有太过分，及时松手。
生理性泪水奔涌而出，千言万语如鲠在喉，用即使被钉在棺材板儿里也要喊出来的气势说了这么一句：“我踏马……打死卖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