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第二政区和第四政区的交界处,金沙要塞。
在外出差的玖文院长满心埋怨,然后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然后戴正那副纯装饰作用的金丝边眼镜,手指轻快地滑动,继续在仪器上操作着。从车顶探出的小型信号塔在风沙中稳定的闪着绿色的光,屏幕上显示的信号虽然微弱,但意外的稳定。他的量子兽——一条银环蛇——在他脖子上安静的挂着,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他已经用手环发了不少信息给塔内,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应。应该是没有发出去——这鬼地方能影响信号的东西实在太多,根本搞不清楚究竟是哪个才是罪魁祸首。
异兽?沙尘暴?还是天气?
要塞附近信号最好的就是这儿了,趁着风沙还没过来,火急火燎的赶过来。也不怪他着急,这鬼天气异常也不是一天两天,也不知道持续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上面还不知道为什么非要选这儿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当竞赛场地,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这一批学员的确是近十几年最有希望接班的人选。只是按班就部的教习了这么久,突然拔高难度,难免有些拔苗助长的意思,怎么看都有些急迫过了头。
难不成……那个猜测是真的?
仪器盘上,经由特殊加密过的通讯频道终于有了反应。玖文把这几日整理完毕的日志一股脑的传过去。银环蛇的头忽然抬起来,滋滋的吐着信子。与此同时,玖文也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风沙阻隔了视线,透过车窗看向窗外毫无异样。银环蛇也只是警戒了那么一瞬间,便再度转回脑袋。而雷达监测范围内,除了巡逻的队伍渐远,也没有其他生命体存在。也许是这几天太累了,玖文想。
他把目光转向屏幕,脸色忽然一白:“操。”
果然是太累了,刚才居然一个手误把这半年的日志都传过去了!信号该快的时候特慢,这时候倒是快的很,他还没来得及操作,屏幕已经显示传输完毕。
这枚芯片是专门用于储存日志的特殊芯片,是等同于日记的存在。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近半年的日志里有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脸色时红时白宛如一只调色盘。
银环蛇不明所以的看着自己主人掀桌未遂,滑动着身体盘在雷达显示盘上。
他把这一切归咎于某人,狠狠地在心里揍了一遍又一遍才勉强平息下怒火。
远在第一政区的某花店里,被人念叨个不停的博文特福灵心至的打了个喷嚏。
米埃尔在一旁适时递过咖啡:“着凉了?多注意休息,最近的温差有些不正常。”
博文特一身便装坐在沙发上,他没说自己对花粉不太适应。面对米埃尔的关照,一向冷硬的线条也柔和了些许,低声道了句谢。
米埃尔是个偏中性的名字,虽然大多用在女孩身上。和她名字中性的气质相反的是,米埃尔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她长相偏幼龄,还有几次被误会过是学生。可能这也和她喜欢鲜艳一点的颜色有关,比如眼下这身淡黄色的花边长裙。
棕色长发及腰,耳边别着金色的发卡。小巧圆润的耳垂上穿过一枚花纹精致的坠子。博文特一眼就看出这枚坠子和艾琳娜别在制服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没人会相信她比艾琳娜还要年长两岁。
花店今天的生意并不好。天空阴沉着随时都会下雨似的。风狠狠撞击在玻璃上,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击碎。路上行人寥寥,大多为生计奔波着,哪有空来买花这种奢侈品呢?米埃尔把门关严,对着门边两株有些枯萎的盆栽皱眉。
博文特默不作声的把桌上的百合向一边挪了挪,看向窗外的天,略有些无奈:“看来暂时走不了了。”
“这么久没有见到您,多坐一会儿也好。”米埃尔把视线从盆栽上转向他,笑了笑。
桌上放着形状可爱的兔子点心,还热乎着。米埃尔坐在博文特对面,双手叠放在腿上,如淑女一般优雅:“另外,我也有事要和您谈谈。”
博文特对此丝毫不惊讶:“我也一样。”
“是关于艾琳娜的事情。”
“好巧,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时间陷入沉默。
米埃尔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无措:“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住过了,最近也总找不到人。你能明白总也等不到一个人的感受么?我们是彼此的伴侣,我和她是结合的关系,可是我现在连见她一面都不可以……”
博文特叹了口气,双手捧着咖啡取暖。他觉得在这一刻自己的血是冷的,也或许是因为咖啡太烫了,烫得他有些拿不住。原本劝慰的话噎在嗓子里,他干巴巴的笑了笑:“……我知道,我理解你。”
“您真的能理解么?”米埃尔苦笑,“我也曾在哨兵塔工作过,大概知道都要做什么。艾琳娜的资历并不深,能坐在会议员的位子上,我真的不敢想她付出了多少。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自私,但是我还是希望她能早点辞掉哨兵塔的职位……”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米埃尔眼眶泛红,像是要哭出来,抑制不住的提高了音调:“那至少让我知道她都在做什么,让我知道她是不是有危险!”
博文特深深地呼吸,把烫手的咖啡杯放下,道:“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没有危险。”
米埃尔定定的看着他:“我连知情的资格都没有么?我只是不想某天看见等到的是她的荣誉证明,等到的是她的名字被刻在哨兵塔的那块石头上!”
“就算那一天发生了,也是她的荣誉。你知不知道有人连名字都不能刻在上面!”
博文特的声音比她更大,眼眶发红,终于抑制不住似的吼出来。话音落下的瞬间,也被自己的失控惊到一愣。
米埃尔被他吼得呆住,下一瞬,眼泪便控制不住的掉下来,滚落在米黄色的长裙上。花店外的暴雨啪啪击打着玻璃门,有那么一瞬间,博文特觉得自己除了这声音什么也听不见了。
“失礼了,夫人。我还有事要忙。”博文特把准备好的礼袋放在桌上,微微垂首,“艾琳娜少校……她托我带话给夫人,说一切安好,不必挂念。”匆忙带好帽子,几乎是逃似的消失在暴雨里。
米埃尔无声的流着泪,呆坐了很久。暴雨越下越大,耳边尽是嘈杂的雨声。吵闹而孤单。她慢慢站起身,把桌子上的咖啡和点心收起来。
后知后觉的想到雨这么大,自己应该给对方拿一把伞。怎么连这个都忘了呢?她恍惚着拿着伞向外走,在雨幕中跑了两步,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了很久了。伞掉在地上,雨水打湿了她最喜欢的米黄色长裙,棕色的长发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雨水混杂着泪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她忍不住幻想艾琳娜这个时候能回来,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看见那个人,她就能从中摄取无尽的力量。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连转身回到花店的力气也没有。
她想抛却那些不值钱的尊严,对着她装可怜、撒娇。她无比贪恋那个人的温度、气息。她的每一丝每一寸……
我还能坚持多久呢——她在心里问自己——我还能在没有你的日子里坚持多久呢?
——
博文特浑身湿透的回到塔内,拒绝了下属的陪同。他把自己收拾妥当后却没有第一时间处理公文,而是坐在床上沉思。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关于荣誉和个人之间的问题。他身为士兵,身为人民,自然是以荣誉为重,以国家为重。
这本该是没有其他答案的问题,他却在想着如何反驳这句话。
于是远在要塞的玖文就接到了这么一通电话——手环上的通讯显示是个猪样图案,玖文淡定的按下通讯。
“有生之年居然能等到你给我打电话。什么事儿啊,说吧。”
“我有……问题……你……”
或许是天气原因,通讯信号不太稳定,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可是玖文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情绪上的不稳定。他眉头一皱觉得不太对劲,但这边事情的确太多,没空和对方扯皮:“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那边消音了有好一阵,才听见一段清晰的声音传来:“没事了。”
于是通讯结束。
玖文觉得莫名其妙,原本就因为被调到要塞出差而气闷不已,被这么一闹,十分想找那人打一架才能消火。
他抓着头发趴在操作盘上叹了口气——要不要联系回去?
主动性一向是他所缺乏的,在心中权衡了半天,最终还是将一切问题都抛给万能的“以后”。他并非优柔寡断的人,虽不及陆戈的冷血无情,但也足够雷厉风行理智为上。偏偏好死不死的遇上了人生中的七寸,怎么都迈不过这道坎。
“操……”
一向以文雅自居的院长大人罕见的一天内骂了第二次脏话,他不顾量子兽的抗议,强行把它收回精神磁场内,同时机车的速度瞬间开到最大,飚起一路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