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科研院挂名的特招生,段恒最近的生活大致可以分为以下四项——吃饭,睡觉,看书,训练。陆川挂着军学院二年级的名头,却有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在校外。顺带一提,段恒已经搬出寝室和陆上校正式“同居”了。
准确来说是遵循医嘱。因为某些不方便明说的原因,段恒的紊乱期发作毫无征兆,而且极易失控,他身边需要一个有能力控制住他并且不受影响的人。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陆川。
虽然只要进行结合就可以一劳永逸,但奇怪的是,两人的精神磁场虽然能和平相处,但无法完全相融。
安文若对此的解释是——感情不到位。
如果所有搭档关系都可以理解为谈恋爱的话,精神融合就代表互相信任。明明是最简单的一步,他们却在这里出了问题,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当事人之一的陆上校表示问题不大,时间还很充足,慢慢来。而另一个当事人则表示不可能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某陆姓人士也要承担责任。
赵卫啧啧叹气:有些搭档表面看上去和和气气,其实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于是趁着暑假还没有放,陆川诚邀段恒进行一次约会——在藏书馆。
段恒十分不理解一个读写障碍患者为什么喜欢拉着他去图书馆,虽然他自己是很喜欢看书没错啦,但是那是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情况下。
两个各有心思的人各拿着一本书走神。先败下阵来的自然是段恒——当他确定陆川的存在感微弱到几乎等同于空气的时候,也就全然催眠自己眼前的人就是一团空气。专心致志的记起笔记来。
陆川就在一旁安静的看着他,完美地扮演一团空气。
午时左右,陆川见段恒依旧没有放下笔的意思,只好起身去买饭。等到他回来,段恒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在了桌上。胳膊下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字迹还很新,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
陆川忍不住俯身更认真的观察这个人——初见时的稚嫩在训练中被消磨了大半,脸颊也有了些肉,看上去软乎乎的很好捏。十七八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若不是每日都会见到,他可能会不敢承认眼前这个少年和当初自己见到的是一个人。
初见时,谨慎的从阴影里走出,那双眼睛毫无感情的注视自己。让他下意识的联想到了某次出任务的时候,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的那个觉醒者也是这样的眼神。
说起来那个觉醒者好像也在星恒学习,他们大概会认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抛在脑后。学院这么大,段恒又是不怎么爱搭理人的,概率未免有些小。再者,只是因为相似的眼神便可能谈得来么?
习惯使然,段恒的睡眠向来很浅,即便陆川极为小心地没有发出声音,少年却有些要醒的意思。睫毛颤了颤,睁开一条缝。半天看清了眼前的人,又闭上了。
“让我再睡会儿……”嘟囔着换了条胳膊。
可能连段恒自己都没察觉到,虽然进展缓慢,但好歹开始信任他了。
镜头转向藏书馆外的某跟班二人组上。
赵守刚买完汽水回来,递了一瓶橘子味儿的给他:“上将的指示你打算怎么办?”
赵卫接过汽水开瓶:“什么指……哦,你说那个啊。”他反应过来,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虽说搭档任务这种事还是很能提高默契度的,但是段恒的能力还不足以配合上校,万一中途出了什么变故,或者任务难度太低,根本没有他们配合的机会,那就达不到培养感情的目的了嘛……”
“所以你只是把问题重复了一遍。”赵守毫不留情的指出了这一点。
赵卫企图敲他的脑袋,被赵守闪了过去。他悻悻然的收手:“我这叫分析!我说你不觉得奇怪么?上将一直都是亲自出马,怎么这次让咱们自由发挥了?”
赵守一口气喝干汽水,慢悠悠的把唇角上的也舔净:“可能是最近在忙。”
“有什么事是让上将忙成这个程度?”
“不知道。”
他们都有同一种预感,互相看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
正儿八经的换上正装,配上积灰不知道多久的肩章,一脸微笑直到肌肉僵硬。
陆戈正对面就是哨兵塔的人——这次派来的代表是个小年轻,言谈举止都一板一眼十分规矩。
陆戈很坦然,对方也开门见山的说了目的,大略就是请他回来参政主持局面,震慑一下最近都不安稳的政区区长们。虽说哨兵塔会议算是代表了各自行政区的意见,但说到底还是由各区长决定。虽然身体羸弱,对觉醒者来说,但涉及政治方面,他们这些人不还是那些老油条的对手。
另一方面,科研院的一些事情也需要他的配合。
陆戈自始至终都淡淡的笑着,偶尔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对方略有些沉不住气,语速加快了不少。说完也没等来回复,忍不住开口问:“那么,上将您意下如何?”
“我?”陆戈这才回过神来,咳了咳嗓子,“你说的很有道理啊,我没意见。”
小年轻把文件慎之又慎的递上去:“研究紧迫,预计可能会超过一个月。”
像这种级别的研究,一般都是全封闭实验。陆戈看了一会,没有拒绝:“能给我两天时间准备一下么?”言下之意就是同意了。
小年轻见进展如此顺利,也忍不住微笑:“当然。”
陆戈所谓的准备,只是要求见一个人。完全屏蔽信号的单独房间,没有任何监听设备,隔绝一切电子设备。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两人都明白这一点。门外站着保护或者说是监视陆戈的卫兵。陆大上将镇定自若的给老友斟了一杯咖啡,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骨瓷杯里的液体还是滚烫着的,透过升腾起来的白雾看着对方那张已经苍老的面容,似乎还心情很好的带着点笑意。
安文若在见陆戈之前给自己打了一针镇定剂,以防止自己失控。他最看不得眼前这人这副模样,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疯了么?”
陆上将眨巴眨巴眼睛,十分无辜的摊手:“我什么时候正常过?”
是啊,这人什么时候正常过?很久以前大概还是个正常人,后来?后来比他老子还疯!陆家一脉单传就没断过,一个个都是疯子!一个比一个疯一个比一个狠!
“早就知道你想死,就不能换一种死法?”安文若几乎要把杯子捏碎,“还不如给我解剖研究,也好过……”他没有把话说完,杯子重重的落在桌子上,里面的咖啡溅出来近一半来。
陆戈自嘲的笑了笑:“也好过死无全尸?”
安文若狠狠地瞪着他,如果不是镇定剂的作用,他现在就想把这人杀了算了。
陆戈一边叹气一边取来纸巾把桌面擦干净。丝毫没有自己是哨兵塔唯一一个上将的自觉:“冷静点。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安文若冷笑:“如果我不冷静,你现在还能有命出去?”
“时间不多了。”陆戈叹气。
镇定剂终于开始发挥作用,安文若的手不再发抖,声音也平稳下来:“好,趁你还没死,我有几个问题问你。”
“你说。”
“除了段恒,你还怀疑过谁?”
“星恒这一批所有的新生,都是怀疑对象。”
“你离开政区去帝国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认识了一个朋友,也明白了一些真相。”
“什么真相?”
沉默。
安文若冷笑着看着他:“好,你不说我也知道,和弥赛亚有关对不对?”
依旧沉默。
“最后一个问题,潘多拉计划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陆戈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你这是着急来找我啊,就不怕死在我前面么?”
“我不在乎,”安文若漠然的直视陆戈的眼睛,握紧的拳头暴起青筋,“如果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死了又如何,反正我也没脸继续留着这条命。你知不知道我……”他没有说下去,眼睛发红,狠狠地瞪着陆戈,似乎是想用目光把他切割成肉沫。
“抱歉。”陆戈把他握成拳头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扯下脖子上从未离身的白狼勋章,轻飘飘的放在对方手心上。那分量太重,重得安文若几乎直不起脊背。陆戈却终于如释重负。
“除了你我还能相信谁?我知道你恨我,可怎样都好,我唯独不想你走上他的路。”
安文若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从这间房间里跑掉的冲动!
那个人的名字是一笔一划刻在他心上的疤,痛到了骨子里,仅仅是提起便让他疼得缩进壳里,再不想出来。仿佛灵魂真的存在,在无数个日夜化作梦魇缠着他,不得安宁。没有人比他更忠诚于所谓的国家,可他最后却落个什么样得下场?
被剥夺所有荣誉,连名字都被抹掉,仿佛从来没出现过。如果不是还有人和他一样记着这个名字,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太过久远的梦。
“所以你宁愿让陆川背负这些?”掌心几乎要被勋章钝掉的边角压出血痕来,硬是扯着嘴角扬起一个讥讽的笑,“我真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你亲生儿子。”
“他有顾幸,有艾琳娜,有段恒,还有你。他当然是我的儿子,但他也是陆家的人。还是希望他至少比我活得久一点才行。”陆戈微笑,眼睛里却不带半点笑意,“我已经为他铺平了所有的路,他唯一的障碍只剩下我。真期待我‘失踪’以后,他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作为我送给那群人的临别礼物……”
安文若的脊背颓然地向后靠着,真心实意地问出了不知道第多少遍的问题:“上将,您不怕他恨你么?”
“恨如果有用,我还坐在这里干什么。”陆戈耸肩,“至于……我会亲自下去和他道歉。而你要代替他活下去,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们都会等你。”
安文若还想再说点什么,房门被砰地一声打开。
守卫上前行礼:“上将,车已经在等了。”
“先走一步了。”陆戈笑着起身离开,临出门前回首,无声的说了两个字——再见。
再见会是什么时候?如果真的有,只会是地狱了。
他死死地握着那枚徽章,骨节砸在墙上,血液从金属制成的墙壁上渗进去,凝成暗红色的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