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满是汗水,脱力的无法支撑站着的身体,明显受伤的手臂。这种狼狈是他不愿被人看到的一面。
在段恒看来,陆川一向波澜不惊的脸忽然变得生动起来,眼睛瞪大了看着自己,嘴唇微张,像是忽然哑住了说不出话,有点滑稽。段恒忽然就知道了他的想法,敛去惊愕,混不在意的走近,笑嘻嘻的蹲在陆川身边坐下来。
林逸拉着裴亦辰去休息室,让两人得以单独相处。
“你们军学院都这么训练?”
陆川终于找回了声音,摇头:“不是,只有我。”
“我对学长真的一无所知啊。”
陆川没有搭话,还在犹豫关于自己的事到底能坦白多少。继续隐瞒下去当他的学长,还是坦白一切?他相信段恒没有异心,但是……
段恒垂着脑袋没再说话。又过了一会,问:“你不问我怎么找过来的么?”
陆川心里猜到七七八八,一定是陆戈拐弯抹角告诉他的,根本没必要问。尽管没必要,但他还是问了:“怎么找过来的?”
“上午的搭档训练没看见你,我问赵守,他告诉我的。”
陆川主动道歉:“事出突然,没来得及告诉你。对不起。”即使手环被没收无法联系到,可他居然忘了让赵守他们告诉段恒。陆川从不是那种会让人担心的人,但是段恒会担心自己。这是不是代表他在段恒面前所表现的还不够让他安心?
想到这里,陆川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继续道:“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段恒干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重新打量陆川,刚刚的生动仿佛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陆川又是那副冷冰冰的公式化表情。
段恒从昨天那个下午开始一直没好好休息过,闭上眼睛,脑内不断重现和陆川在一起的每个瞬间,一会又想到应子秋软软的笑着牵着自己的手,一会又想到那些过去。
从梦里醒来的时候还恍惚着自己身在何处,他从没有哪个瞬间这么后悔离开莫里科斯。
本来想着借着上午训练的时候好好谈一谈,但左等右等没等到人,训练没办法训练,联系又联系不上,最后才从赵守哪儿得知了陆川的情况。原本不准外人入内的大门忽然就允许通行了,也是古怪。
段恒侧头看他:“学长,我能和你聊聊么?”
陆川心里怦然一跳,连带着声音也微微挑高一点:“聊什么?”
段恒原本准备好的草稿在见到陆川训练的样子的时候,都变成了空白。他仰着脑袋看着训练室的天花板:“我也不知道。”
说起来,能聊的东西真的太少了。如果不是段恒阴差阳错的进入哨兵塔,可能两个人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甚至在有了交集之后,也自觉是两个世界的人。
相似之处太少,像是勉强揉和在一起面团,随时会散开。
陆川试探的问:“你想家了?”
“算是吧,学长你呢?”他下意识的反问,又觉得自己这问题实在是没什么水准。
但没想到陆川真的回答了:“有时候会。”
段恒停顿了一下:“我现在很想。”
小臂处的骨骼飞快愈合的声音,经由骨骼皮肉传进大脑,敲击着鼓膜。像是薯片在口中嚼碎的动静,伴随着强烈的痛痒。刻意被挡在身侧的手臂抑制不住的发抖。陆川深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说实话,要求你和我结合是十分自私的行为。我因为你而受益,而你只会因为我卷进很多麻烦里……就像是上一次你在医院里那场‘测试’,对不起。”
这是段恒从陆川口中第二次清楚的听见这三个字。
那是一种诡异且微妙的感觉,不可思议的同时,心里像是有什么结被解开了。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遭遇起因如何呢?他心里不会怨么?可原来就这是这么简单,只需要一句道歉就可以原谅。
陆川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舞会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哪儿,当时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可能是因为融合度的关系,又或者是……你轻而易举的从我这里偷走了徽章,所以我记住你了。”
段恒被吓了一跳:“你知道是我……”偷的?
“我知道。”陆川意味深长的抬手指着自己的心脏,“不过我怀疑你偷的不止是徽章。后来知道和我融合度最高的人是你的时候,我很庆幸。如果是其他人,不管数据结论是什么,我都会抗拒。忽然之间和一个陌生人组成搭档关系,我并不会舒服。但我之前见过你,也知道你的名字,我们是认识的。所以,如果非要选择是谁和我搭档,我想我会选择你。”
段恒起初还没什么反应,骤然对上陆川侧头过来的视线,脸上忽然有些发烫。
陆川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像是在笑:“这样的答案你满意么?”
“我不知道。”段恒闭上眼睛,“我只是有点后悔离开……家。”
陆川:“如果是你妹妹的事,可以放心。哨兵塔对在籍的觉醒者每个月会有额外的津贴补助。会有人照顾他们。”
行政区之间也不完全统一,加上段倚并不是觉醒者,如果要接她出来,光是改籍贯的手续就会很麻烦。另外,在没有能力给他们更好的生活之前,暂时不要见面才是正确的。
话说回来,自己最开始的想法不就是这样么?自身尚且难保的自己有什么信心觉得能照顾好别人?
段恒也想开了:“那就多谢学长的照顾啦~”
“不用客气。”
段恒笑嘻嘻的靠过去,像是猫咪一样小心翼翼的贴近他的胳膊。已经干涸的汗水粘腻在皮肤上,摩擦过的布料有些痒。陆川从未和人有过如此亲昵的动作,微微失神。鼻尖缭绕着廉价洗衣水的味道,好像是……苹果味的。
“学长,”少年眼里蕴着揉碎的阳光,洁白的两排牙齿露出来,“我忽然觉得永久结合也不是不可以嘛。”
陆川迟钝的反应了半天,才从中品出那么一点点的甜味。
段恒还趁机在陆川身上摸了一把嫩豆腐,笑得十分嚣张:“不过还是要看学长能不能让我心、甘、情、愿~”
战书一般的挑衅,满是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舞会上那个冒冒失失的小子终于暴露了本性。陆川心里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有种“这才是他”的念头。
陆上校微微挑眉:“要打赌么?”
“学长这么有自信,不妨来试一试。”
就算坦白到这种地步,就算段恒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他依旧没办法接受自己未来都要和眼前这个人绑在一起。
有几分意气用事,有几分怯弱胆小,也有几分畏惧和自卑。
不仅仅是两方不对等的身份地位,他更怕自己没有回应他的能力。
如果只是利用,只是交易,他可以心安理得。但陆川明显是认真的,这就让他很……难办。段恒也有自己的底线,他可以欺骗,但他从不会利用他人对自己的好。
“学长,我还有一个小请求。”
陆川:“说。”
“我想和你一起训练。”
——
段恒的床位已经空了很久,这是第六天。
相比于米迦勒的担心,应子秋的不安,清河是最淡定的那个。文学院下午没课,应子秋吃过午饭就去图书馆窝着,米迦勒在寝室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到清河一本书砸下来才住嘴,灰溜溜的去训练场了。
此时是下午两点半。
清河罕见的没有睡觉。桌子上立着一台巴掌大的屏幕,睡衣皱皱巴巴的套在身上,两只细长的腿前后晃动,时不时交叉一下。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古董级的金属眼镜,手上飞快的记着笔记。
字迹潦草,画得却不错——那是一个类人形的生物体,类似于只存在于人类幻想中的“兽人”。用红色墨水在一旁标注下昆虫爬过一般惨不忍睹的字迹,列出一项项算式。
清河画到一半又划掉,翻页重新起稿。第二页似乎和最开始不太一样,毛发占据了更多的表皮部分,算式也更加复杂。再次翻页,兽类的部分占据的面积越来越多,算式密密麻麻的列了一整页……最终的草稿和最初已经完全不同,已经完全看不出人类的样子,而是完完全全的“兽”。
屏幕上的讲师刚好讲到“进化”一词,清河支着下巴目光专注的看着屏幕。原子笔灵活的在他手指间穿梭绕圈,亚麻色的头发因为他凑近的动作垂下来一点,搭在硕大的几乎要占据三分之一脸部的眼镜框上。
“进化的反义词是什么?当然是退化啊。也不对,进化的最后……说不定就是退化。”少年皱着眉自问自答,“我瞎猜的……你说对么?”
门禁卡滴的一声划开寝室门,清河侧头去看,笑了:“欢迎,我该叫你什么好,比如……弥赛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