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被汗水浸透的黑色紧身背心还冒着热气。汗水从鬓角淌下滑进眼睛里,刺痛让大脑精神了不少。再眨两下,汗水混杂着生理性的泪水顺着下巴滴落。视线有瞬间的清明。

“集中精神!”接着便是一记直拳,狠狠地打在他举起来护住头部的拳套上。

男人个子很高,一身唐装,脑后还梳着三股分的辫子,绕过肩膀垂在胸前。出拳的时候像是在敲钟,遵循着某种奇异的节奏,拳头并不快,至少在陆川看来很慢。每一下的力道都震得手臂发麻,下意识的后退卸力,直到后背已经靠上护栏。那是一种避无可避的,被当成猎物戏弄的感受。

“这就坚持不住了?废物!”

被这句话刺激到,陆川从喉咙里发出兽类似的低吼,眼睛发红。面对接下来的这一拳,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进小半步。拳头打在拳套上,一声低沉的闷响。似乎还有骨头碎裂的清响。即便如此,也没有退缩,又是迈进一步。又是一拳,打偏在小臂上,这下脆响几乎是的的确确的,清脆的近乎奇异的美感。

男人接住这一拳,目光冷漠:“你想把手废掉么?”

陆川现在依旧站着,却也仅仅只能维持站住的姿势。他左手的小臂扭曲着垂在身侧,使不上力气。右手缓缓放下来。

林逸叼着烟蹲下来,狠狠地瞪了一眼在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某人:“裴亦辰!”

裴亦辰十分无辜的耸肩:“我已经手下留情了,是这小子不要命。”

林逸叹了口气,弯腰从医护包里翻出一记蓝色药剂,找到血管熟练地打进小臂。想了想,又挑出一针短效抑制剂。

陆川小臂密密麻麻的针孔不忍直视,他本人对此习以为常,林逸却是刚分配来不久,还有些不适应。他在青红斑驳的手臂上找了半天,没发现可以下针的地方,又想到抑制剂可能会和最新型的恢复剂起冲突,只得作罢。

林逸用一种想要把他解剖的目光盯着陆川:“怪物啊你。”他才刚知道陆川的真实身份,就被安文若报复一般的以各种理由强迫签下各种保密协议,调迁成陆川的私人医生,顺带照看段恒,宛若一个保姆。

事已至此,就算他没有别的的心思,也不得不帮着撮合陆川和段恒这俩人。

陆川始终闭着眼,再睁开的时候双眼已经恢复了清明:“我还不算。”

林逸哼哼唧唧的小声嘀咕:“你们陆家都是疯子。先是……再是陆戈……你更好,不把自己当回事……”他叫起陆戈的名字,像和他十分熟悉一样。陆川眨巴眨巴眼睛,大脑基本恢复了思考功能。

“您认识……我父亲?”父亲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口来还有些别扭,陆川不自在的皱起眉。

“谁不认识大名鼎鼎的陆哥啊!”裴亦辰十分夸张的叫出声,眼看接下来又要开始发表长篇大论,林逸反手就是一拳。裴亦辰冷笑两声,没再说话。

林逸低头给他缠绷带,声音含糊:“认识算不上。以前见过一面,我算是他……学弟吧。他是43那一届的,我是48届的。”

“43届……”陆川从未听陆戈说起过自己的过去,忽然从他人口中听到几分蛛丝马迹,内心有种怪异的兴奋感。他迫切的想要知道更多,“也是星恒?”

林逸说起母校便来了劲:“那时候还不叫星恒,叫星火。改名的时候正好赶上十周年,我本来也是43届的,因为一些原因晚了几年……”这一耽误就是五年,原本主要教授医学的星火学院也成了星恒军校。林逸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遗憾和青春永久的留在了那里,连同着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人。只有他继续向前,走到了如今。

陆川也没有追问。他动了动手臂,痛感在可承受范围内。林逸缠绷带的手法很熟练,加上强效恢复剂的效果,最多半小时就能恢复得七七八八。

他牵动嘴角,不自然的笑了笑,对林逸坦白:“其实我对上将的事情知道的很少。最多就是课本里关于他如何如何的丰功伟业……虽然他是我父亲,但我大概……还不如他身边一个下属对他了解的多。今天有幸听见您说起我父亲的事,我很开心,谢谢您。”

林逸心里五味陈杂,神色复杂。其实陆戈的事情他知道的也不算多,大部分都是秘而不宣的传闻。若是假的也就罢了,若是真的……陆戈不在意被人挑起痛处,可知情者真的忍心说么?他叹了口气,拿出毛巾给他擦汗。

这些事还能和谁说呢?换言之,有必要一遍又一遍的说起么?

陆川轻声道谢,并未逞强。飞快的调整状态,闭上眼睛休息。这次受伤的部位是小臂骨,人体中最难恢复的部分就是骨骼。注入血管的药液浓度是以往的三倍左右,但是效果大不如最开始那样强烈明显。不出一个月,自己就会适应这种药液,体内产生抗体。能对自己产生效果的药物会越来越少……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裴亦辰在一旁忽然吹了声口哨:“小子,有人来找你了。”

陆川迟钝的没能理解其中的调侃,满是无所谓的睁开眼睛,入目的是少年满脸的惊愕。陆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瞬间下意识想捂住对方的眼睛。

他害怕自己这幅样子被他看见,更害怕从那双眼睛里看见的自己。

“学……长?”

——

哨兵塔总部。

顶楼的阳光被合金玻璃过滤至柔和温暖。白色原木桌上是刚刚泡好的咖啡和新鲜出炉的兔子状小点心。不再年轻的军官穿着水蓝色条纹的白色制服,领口只系了第三个扣子,露出领子下清晰的锁骨,略有些不雅。他闭着眼睛哼着小调。艾琳娜记得,那是一首很经典的,大概在三十或者四十年前流行过一段时间的街头小曲。

艾琳娜被阳光晃了眼,一时间有些恍惚。陆戈的气质让她大多时候都忽略了这人几乎少年期之前都是在平民区生活的。不同于贵族们自小养育出的气质,唯有在这人完全放松的时候,才会显露那么一点流氓一般的本性来。

她不客气的坐在陆戈对面,倒了一杯咖啡浅饮一口,被那苦味刺激得皱起眉:“会议室里差点就要打起来,您在这倒是悠闲。”

陆上将对着通讯器说了句什么,摘下耳机。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皱在一起,完美的掩盖了和蔼下的锋芒:“呦呵,丫头这是来找救兵了。我去做什么,去了被说闲话?”

艾琳娜唯有在陆戈面前才像个小孩一样,伸手捏起一个兔子点心放在嘴里,脸颊一侧鼓起来一点,说话间依旧吐字清晰:“AX-46——就是那个新发现的自然虫洞,开荒队有了新的进展。”她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微微挑起来一点,对于这个结论她仍然持怀疑态度,“他们猜测AX-46并不是自然虫洞。是人为的。”

“哦?”陆戈略有了些兴趣,“那倒是很有意思。”

艾琳娜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以我们现在的技术,制造一个虫洞是不可能的。如果AX-46真的是人为的,对方的科技比我们不知道高多少倍……万一是敌人,地球毁灭也不是没有可能。您不害怕么?”

陆戈满不在乎:“怕什么?怀疑对方的恶意?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如果对方真的想毁灭地球文明,没有谁能阻止。就算侥幸逃脱,大不了就去其他殖民星上嘛。毁掉一个换一个。地球现在就是个象征意义,日渐空乏的资源,日益糟糕的生态……被舍弃只是时间问题。再者,关于AX-46的事情只是猜测不是么。……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会害怕么?”

艾琳娜摇头:“不会。”

陆戈忽然想到什么:“米埃尔没和你一起来?”

“她不喜欢这儿。而且她也有工作,花店最近很忙。”提到这个米埃尔,艾琳娜常年冰山的脸上才出现一丝柔和。

陆戈笑了:“假如米埃尔会因为地球毁灭而死,你也不会害怕?”

“不会。”艾琳娜十分坦然,“如果一切都是必然的注定的,如果我没办法阻止这些,害怕只会让我更软弱。如果真的……不如和她一起死。”

陆戈浅饮一口咖啡,高深莫测的笑了:“人都是因为有牵挂才会害怕。我才不信你真的不会怕。你牵挂米埃尔。”

艾琳娜反应很快,反问他:“如果您不害怕,那陆川对于您来说算什么?”

陆戈抬起食指轻轻竖在唇边,唇角微微勾起一点,似笑非笑,没有回答。顶层的阳光正好,映在陆戈灰色的眼瞳里,金灰交织,藏着被时光尘封的秘密。

艾琳娜自知说错了话,微微抿起唇,没再说话。烘焙着小蛋糕的炉子叮的一声自动断电,陆戈哼着歌起身,戴着可笑的粉色厚手套把整齐排列着粉色兔子蛋糕的托盘取出来。蛋糕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泛起甜滋滋的味道:“我新尝试的草莓味,给米埃尔尝尝?”

艾琳娜点头,轻声道谢。过会,还是没忍住问出声:“您真的不打算回来么?”

陆戈揉开自己眼角的皱纹,轻轻摇头:“老了,答应过不出手,反悔怪不好意思。”

艾琳娜眼眶有些泛红,不知道悲伤多一点还是愤怒多一点:“以您的地位,说句话谁还敢反对不成。他们当年那么决绝的逼迫您立下誓约,现在还不是要求着您。”

“不是逼迫。”陆戈把草莓味的兔子蛋糕装进礼品袋里,颇有些纨绔之意冲她眨眼调笑,“是心甘情愿。不过么,现在倒是有点后悔。先去看看再说。”

艾琳娜默默吃掉最后一只兔子点心,矜持地擦擦嘴巴,接过礼盒。

“谢谢。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陆戈系好扣子起身往会议室走,笑呵呵地说:“孰能生巧嘛。”

他们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肉眼可见地,四人的动作都僵住了一瞬。还是塞壬最先做出反应,起身敬礼。其余三人这才反应过来,向陆戈行礼。除了塞壬以外,其他人基本都没见过传说中的陆戈究竟是什么样子,看向陆戈的目光或探究或憧憬。

陆戈毫无所觉,笑眯眯的坐在原本艾琳娜的位子上:“都坐,不必紧张。我只是来旁听。”

四人互相交换眼神,坐回了座位。塞壬的动作十分谨慎,扫过站在他身后,一副下手姿态的艾琳娜,不动声色的问:“上将怎么突然对会议有了兴趣?”

“也不算兴趣吧。”陆戈单手拄着下巴,看起来人畜无害,“听人说,AX-46有了新的进展,我毕竟是科研部的名誉部长,过来看看。”

塞壬点头:“是属下失礼了。如果是关于AX-46的事情,您大可不必亲自来。”话虽如此,纸质的文件依旧递到了陆戈面前。

陆戈意味深长:“我不来我家傻闺女怎么办?”默默瞟了一眼身后,咳了咳嗓子,“小艾这个人啊就是太笨了,容易上当。我这个人比较护短,对她不放心。”

塞壬强挤出一丝笑意:“您说笑了。”

陆戈笑眯眯的重复自己的来意:“不用在意我,我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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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荒者哨向
连载中岁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