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陆戈极为罕见的允许了陆川请长假,当陆川赶到病房的时候,段恒已经从玻璃器皿中转移到床上。病房的采光视野都不错,午后的阳光温柔的拂过屋内每一丝缝隙。照亮了少年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一旁的桌子上不知道是谁送来的果篮,还新鲜着。护理在一旁做笔记,时不时看一眼连接着段恒手腕的仪器。

昏迷中的段恒要比他睁眼睛的时候乖巧很多,也只有这种时候,那种异于同龄人的稚气才更加明显。单看外表,看不出这是一个已经十七岁的少年。只是个孩子而已……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在自己离开的期间发生了什么?陆川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情况如何?”

今天的陆川并没有穿制服或者军服,只是简单的便装。护理之前并没见过陆川,下意识的微微后退一步挡在病床前:“请问您是?”

“我是……”陆川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朋友么?搭档么?可他想要的远不止如此,无法遏制的独占欲怂恿着他向外人彰显主权,“他是我的向导。”

“啊……”护理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什么,慌张的行了一个礼,“您就是陆川上校对么?失礼了。”

“我来看望他。”

护理退到一边:“病……啊,您的向导精神状况不太稳定。”

陆川走过去俯身,用额头抵住段恒的的额头,闭目集中精神。两人的精神磁场很自然的融合在一起,空气被精神磁场扭曲着,片刻。

陆川的眉毛皱得越来越紧——如果说之前段恒的精神磁场是不稳定的,但波动起伏都在正常范围内,那么现在,他的磁场和之前则是完全相反。压抑粘稠、死气沉沉、像是泥潭。这种精神磁场他见过太多次。在前线做任务的时候,往往要和人贩子打交道,被救出来的觉醒者很少见到毫无损伤的。身体上的损伤还好,大多都是精神上的创伤。

他见过两次这种灰色的精神磁场,他们的主人毫无例外在不久后选择自杀。

陆川直起身,眼瞳像是寒冰一般漠然,声音亦是如此:“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护理觉得自己像是被野兽盯上的弱小猎物一样,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只是检测了病人的……”

“只是一个测验。”安文若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从门外走进来接话,默不作声的承受了陆川的怒火。可怜的护理见状,赶忙告退离开。

他眼底还留着熬夜过度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匆忙起床忘记梳理,脸颊一侧古怪的肿着。距离昨天的“测试”仅仅过去了不到十四个小时,在这期间他几乎没有休息过。

好歹是自己父亲的朋友,陆川莫名暴躁的神经冷静了一些:“什么测验?”

安文若走到床边,伸手覆上段恒的额头,确定生命体征精神状况都在可控范围内,声音异常冷静:“为了找到他潜意识里为何抗拒结合的缘由然后解决它。我稍稍刺激了一下他的大脑。只是稍稍,不必担心。”

他比划了一个大小,的确只是“稍稍”。

安文若拿起护理匆忙放下的本子,一目十行:“之前给你看的检测结果只是一部分。我猜测他的精神磁场是残缺不全的,也就是说,他的记忆不完整,或者说是被替换过。他把自己的一部分隐藏起来了,无意识的……这种情况总让我想到帝国——或许你们更习惯称呼它为反叛国——那帮人就是用这种手段,虽然和他们看不对眼,但这方面我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厉害之处。你知道的,我们目前在大脑方面的研究还太过浅显,特别是关于觉醒者。我这次也是下了军令状,才说动陆……上将允许。”

陆川靠近段恒的时候,昏迷中的少年无意识的抓紧了他的袖子。陆川不太习惯这种过于亲近的距离,但如果是段恒,他不讨厌。

“他醒来以后会慢慢想起失去的记忆,这期间他可能会有自杀倾向,毕竟我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承受不了的事情,大脑才会选择忘记这种保护措施。你算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开导就算了,你只要看住他不要让他有任何危险的举动,安慰他亲近他一点。总之……”安文若的声音越来越低,大概是终于有那么一点心虚,“把你未来的向导弄成这样我很抱歉。如果想找人报复回来,陆戈上将大概很乐意接受。”

“我知道了。”陆川一根一根的掰开段恒过于紧握的手指,然后握在自己手里。比自己小了一圈的手掌,比看起来更嫩软的皮肉,就是这双手从他衣兜里偷走了徽章,他深深的呼吸,平复心跳,“我想单独陪他一会,可以么?”

安文若目光看向别处,沉默半响:“……我明白了。”

树叶摩擦着沙沙轻响,风带起蓝色的窗帘,阳光倾泻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陆川握着段恒温度过低的手。几乎是下意识的,轻轻贴上自己的侧脸,幼稚的想要分享给他自己的温度。

“……对不起。”几乎是无声的呢喃着,揉碎在空气里。

当段恒终于从无休止下坠的噩梦中醒来的时候,距离陆川离开已经过去了七个小时。此时是下午两点。

病床边熟睡着的金发少年被他的动作吵醒,睡眼惺忪的爬起来。脸颊一侧被印出衣服的折皱,头发也乱糟糟的。看见他醒过来,惊喜的瞪大了眼睛,激动地说出一大串别国语言,甚至做出了手语,过会冷静下来,也找回了怎么说话:“……你还好,么?”

段恒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只能微笑摇头表示没问题。他醒来的消息自然第一时间被仪器通知给值班室的护理,护理进来查看了一下仪器,又问了他一些身体上的问题,在本子上记录,时不时点头。

看她的表情,自己大概没事了。段恒大脑迟钝的运转起来,能思考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护理走后,应子秋给他递上清水润喉,默不作声的把果篮里的水果掰成小块去核,放在他能够到的地方。段恒没有拒绝,对他笑了笑表示谢意。

窗外的树叶摩挲着沙沙响着。最近已经入秋,天气转凉,但风还是很暖和。比自己体温只凉一些而已,很舒服。

“你很压抑。”应子秋斟酌着找到合适的词汇,“如果,我笑的话,你会开心么?”逐渐变得正常的语调,几乎没有古怪的停顿。少年清澈透亮的声音便显出本质来。

段恒缓缓地把视线从窗外移向他,有些木然僵硬,声音还哑着:“压抑?我?啊,大概有一点。”

毕竟谁再次经历了一遍那种童年都不会觉得好受吧?

特别是他还做了一个噩梦。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去回想,自以为早就忘记的噩梦。

段恒缓缓闭上眼睛:“我只是有点难受。过段时间就会好。”

他需要一点时间把那些东西重新锁回去,这样他就能变回那个开朗乐观的贫民区小子。

而不是现在这副样子。随时都能挂上伪善的面具,即使面对亲近的人也只会说谎。这是他下意识的习惯,却不是被人所喜欢的习惯。

但他必须竭尽所能的把自己的本性藏起来,哪怕漏洞百出。

“我有点累了……”他小声嘀咕着,“我想睡一会,求你了。”

应子秋拄着下巴看了他一会,默默起身离开率。

段恒没睁开眼,只是在他推门出去之前才说了一句:“谢谢。”

——

陆戈穿着科研院的标配白大褂,缓步走向实验室一角的几个玻璃器皿前,认真的打量其中的生物。那是个形态极为诡异,犹如初生婴孩一般的类人形生命体。被不知名液体包裹着浮在器皿正中央,狮子鬃毛一般的毛发清晰可见,有规律的浮动。还活着,却不如死了。

安文若皱着眉看着他,生怕他“一不小心”弄碎了仪器。不比在后辈面前的和蔼,老友们的私下相处就完完全全的本性暴露了。瞄准都不需要,随手将记录重要文件的芯片丢了过去。指望着能一芯片砸死这个流氓。

陆戈不闪不避,笑眯眯的接过安文若甩给自己的芯片。不客气的插进手环内,语气隐约带着点兴奋:“测验结果出来了?”

“恩。”安文若叹了口气,只觉得被林逸打过的侧脸还在胀痛,“你要有心理准备,你把那小子折腾成这样,万一以后被你儿子知道了,一时冲动弑父我可不管。”

陆戈忙着看屏幕上流水一般闪过的一行行数据代码,敷衍着应了一声,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你做的实验他找我干什么?”

“啊……我和他说是你允许我才……”安文若毫不避讳的承认后,无视了老友杀人似的目光,咳了咳嗓子,“反正你们关系差成这样也不在乎再差多少了。说正事,我怀疑段恒和当年的事儿有关。”

陆戈嗤笑一声:“你的被害妄想越来越严重了。他才多大,再怎么算也不可能有关。退一万步说,就算和他有关系,以星恒的能力,或者说以我们的本事,还怕他掀起什么波浪么?”

安文若摊手:“谁知道呢,你一开始不也猜他是哪个老混账移植大脑返老还童么?既然现在知道他不是,你多少也能放点心了吧?”

“一个个都不省心,我怎么安心?就算我反对他们交往,小混球也不会听。”陆戈十分苦恼的皱着眉,话里却满满的都是愉悦,“想想还真不容易,终于见到他叛逆期了……别家孩子叛逆期都是十**,他可倒好,迟钝了这么多年。”

“你安心,我还担心呢。”安文若及时岔开话头,免得话题跑偏到陆家的育儿经上,“实验是为了确定他的真实年龄,但也是为了激起他的创伤,这我可没说半句谎。自杀我觉得不会,但比自杀更危险的难道不是随时都会……恩,暴躁么?”

陆戈默不作声的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用一根细绳穿好的白狼徽章,徽章上有一道凹痕,内缝渗着血色——这是他陷入思考时会做的动作。那枚旧徽章总能让他安心。

许久,他才问:“后遗症是什么?”

“任何情况都有可能诱发他进入‘紊乱期’算不算?”安文若无辜的耸肩,“和米埃尔相似的后遗症,米埃尔是因为量子兽是兔子,那么随时都会暴躁的猫要怎么办?”

陆戈反问:“仅仅只是这样?”

安文若恨不得一脚踹上那张流氓脸:“什么叫仅仅只是这样?哪样?伴随紊乱期的可是不可控的结合冲动,你就不怕万一是在战场上……”

陆戈完美的发挥自己的流氓本性:“那,让小川多准备一点套子以备不时之需?”陆戈说完自己先没忍住笑了,笑完才道:“专门针对向导的抑制剂研究得怎么样了?”

安文若暗道你还知道正事,嘴里不情不愿地报告:“针对觉醒者的通用型抑制剂已经进入最后实验步骤,以此为基础提取的向导抑制剂还没有经过人体实验,怎么也要三个月。”

他想了想再问:“普通的抑制剂效果如何。”

安文若叹气:“勉强。他对精神类药物的抗性很高。”

陆戈兴致勃勃地提议:“最新的恢复剂效果如何?需要他来帮忙测验一下么?”

安文若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谁。忍不住苦笑:“我说上将大人,陆川真的是您亲儿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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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荒者哨向
连载中岁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