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恒第三附属医院,是唯一处在校内的一所医院。一共三层楼,小且精简。段恒的病房在二层,说是病房并不严谨,准确来说应该叫实验室。
段恒□□的浮在盛满淡蓝色溶液的圆形玻璃器皿里,如同沉睡在深海的人鱼,纤细而脆弱。液体流动着,将他小腹上那朵艳丽的花衬得像是活物。他在应子秋推开门的前一刻都还是昏迷着的,而就在应子秋推开门的瞬间,像是对来者有所感应,睫毛挣扎着颤抖着,几近纯黑的眼瞳微微睁开一点,正好对上应子秋的眼睛。淡蓝色的,似乎还泛着水雾的双眼,倒映着他如此狼狈的现状。
医护人员显然也十分惊讶段恒的清醒,小声的对领口的通讯器报告情况。
应子秋缓慢的,一字一顿的对着护士说:“能允许我、和他单独相处一会么?”尽力说的十分标准的语调,以至于显得呆板僵硬。护士犹豫了一下,最后点头表示可以,退出房门的时候还细心地带好了门。
段恒的意识微微清醒了一些,忽然发现自己身处溶液之中,慌乱的屏住了呼吸。
应子秋隔着玻璃,不确定自己的声音会不会被对方听到,但还是出声安慰:“没事,很安全。”
淡蓝色的溶液是不同于水的液体。普通人在没有事先了解的情况下被人放入溶液里,一旦清醒,甚至会出现精神窒息的情况,但只要放松下来就会发现呼吸并不是由口鼻完成的,而是直接渗进皮肤进入血管里。也不必担心液体呛进口鼻。
段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逐渐适应了自己现在的状态。
“你做得很好。现在感觉如何?”
段恒微微睁大了眼睛,在不能传声的溶液中,刚刚那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自己大脑里的。那不是任何一种语言,更像是直白的把意思传达给自己。
少年淡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点点羞怯,又有些难掩得意:“不用惊讶,这只是向导之间不说明的小秘密而已。”
段恒也好奇的尝试了一下,但很可惜,溶液似乎隔绝了他原本就虚弱的精神磁场。他飘到应子秋近前,两人隔着玻璃对视,掌心重合在一起。是几乎完全相同的大小,纹路。
“还难受么?”
段恒摇头。他大脑还有些混乱,记忆甚至在倒错。他看见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偷东西失手,被人围堵在巷子里。又或者是某一次,被抓到警局里……他能听见那些人的声音,与从口中说出的完全不同的声音。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杂乱无章的冲击着他的大脑。
难受么?身体上并不,精神上却即将四分五裂。他在溶液里做出口型问应子秋:“发生什么了?”
“‘多银质分泌紊乱’,是正常情况。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紊乱期的向导。”应子秋忍不住笑了一声,而后察觉到段恒恼羞成怒的表情,解释道,“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紊乱期对初期的向导来说很正常。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会有紊乱期。”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痛苦的想要避开段恒的目光。然而那种脆弱只是一闪而过的错觉,金发少年调皮的眨了眨眼睛,直视着他。
段恒心跳忽然空了一拍……就像是拥有了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犹豫不安、胆怯畏惧,想问的也不过是一句话——我配得上你的信任么?
应子秋察觉到了他的想法,笑了:“那就当做交换,你有什么秘密告诉我?”
段恒的秘密太多了……不能对人说起的、只能对家人说起的、甚至连自己都要欺骗的。他刚想开口,应子秋却微微摇头,食指立在唇边:“嘘——有人,来了。”
段恒大脑猛然一空,像是有什么原本就存在的东西从中抽了出去,陷入了短暂的茫然无措。
房门被推开,这次来的显然不止是林逸和一众校医。为首的男人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是纯血的白种人,金发碧眼,发际线堪忧。他身上的白大褂和校医们一模一样,只是在胸口处佩戴了一枚科研院标志的徽章。
来者与应子秋面面相觑。
男人正是受上将委托马不停蹄赶来的安文若,当然对外他的名字身份都不能说。只是以医学顾问的身份前来的。安文若第一眼就看见应子秋,原本因为疲倦而烦躁的心情更加不快,低声质问身后:“谁允许他进来的?”
之前离开的护士小声在安文若耳边解释:“陆川上校允许的。他是病人的室友。”
安文若表示了解后,尽可能的缓和语气对应子秋道:“学员你好,病人现在需要进一步检查,你可以回去了。”
这句话并不是商量,而是命令。应子秋犹豫了一下才点头,依依不舍的看了眼玻璃器皿里的段恒。段恒很想留住他,他烦躁的拍打着玻璃壁,玻璃壁沉闷响起的一声又一声。这种抗议太过微弱,只引来更多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段恒承认,在这种状态下被人围观的感觉并不好受。特别是面对此无能为力的自己,那种任人宰割的恐惧、以及不甘。
连接器皿的仪器表亮起了黄灯,安文若对着领口的通讯器说话,声音直透过溶液的阻隔传入段恒的耳朵里:“请冷静,我们没有恶意。”
仪器的黄灯开始闪烁。同行的校医中已经有人皱起眉,安文若反而镇定自若,不紧不慢地继续说:“我们是在救你,不是在害你。你和陆川认识对吧,我们是他的朋友。”
陆川……的确,如果是学长认识的人,就不会害自己。而且应子秋也说过,自己只不过是普通的紊乱期而已。那么现在大脑内的混乱,大多也是因为紊乱期带来的,这并不是自己的真实想法。段恒有些惊讶于自己对陆川的信任程度,如果说应子秋是因为源于本能上的亲近,那陆川是因为什么?
安文若蓝色的眼瞳冷漠得可怕,在他眼前的仿佛不是一个有生命的人,而是一件颇有实验意义的物品。校医们有很多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前辈,被那种气场吓得不敢说话。唯有林逸还算镇定,默默收起了电子烟,面色不改。
安文若仅仅是以告知的语气说明情况:“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接下来会给你做一次深入的检查,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过程中可能会有不适或者是疼痛,如果出现生命危险,我会停止。如果你同意,眨一下眼睛。”
段恒犹豫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仪器的指示灯泛起绿色,众人都松了口气。
两根软管从营养仓唯一的顶端入口伸入,末端有刺,深深扎进双手手臂的血管里。并不疼……段恒才这么想,电流一般的痛感忽然顺着蔓延到全身。
他瞳孔猛地一缩,张大了口想要呼吸。然而他忘了他现在所处的境地……液体呛入口鼻,无法避免的窒息感,瞳孔开始涣散。
“抱歉。”安文若无声的做出这个口型。这是段恒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
意识陷入黑暗,身体向下无限下坠,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梦。
作为旁观者俯视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从……她离开的时候开始。
已经记不清那张脸是什么样子的,模糊的看着那个女人拥抱着小时候的自己,说:“一定要活下去。不要像我一样……你是哥哥,阿倚还小……你要好好照顾她……”
活下去……这三个字就像是诅咒一样缠绕着他。找不到食物的时候,段倚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干巴巴的啃着手指,瘦小的像是一只老鼠。有很多次段恒都觉得她要死了,但每一次都活了下来。
莫里科斯的冬天漫长而寒冷,实在忍不住想要死的时候,就把手腕割破用血来喂段倚。活下去,是那个女人对他的诅咒,对段倚的祝福。即使是用偷来的、抢来的、骗来的东西活下去。
后来有人教他如何微笑,如何利用那个女人唯一留给他的东西——那张乖巧讨人喜欢的脸来讨好那些贵族。
日子好像终于好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恶心,也觉得那些人好笑。当谎言慢慢成了习惯,如同呼吸一样自然的时候,他自己都对自己感到陌生。
这并不是他唯一活下去的方法,却是能让他们都活下去的方法。
为什么承受一切的总是自己呢?为什么命运是如此不公平?假如所有人会迎来死亡,那么死亡就是公平的吗?死后是不是就会众生平等?
器皿中的少年即使是都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皱着。
校医们围在营养仓周围仔细观察,安文若的手放在仪器的开关上,如果出现任何问题,他会第一时间关闭仪器。仪器显示屏上,蓝红白三种曲线波动十分平稳,暂时没有出现问题……安文若刚想松口气,仪器的红灯猛地开始闪烁!
段恒身体因为痛苦而小幅度的挣扎,如婴儿在母体中的蜷缩着,无声的张口。
护理紧张地报告情况:“病人出现强烈的排斥反应!是否需要注入安定剂?”
“不需要注入任何药物。”
安文若漠然的回应,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没有回头,也没有动手。
屏幕上代表理智部分的蓝色曲线几乎降到了最低,代表本能的红色波动最为剧烈,代表量子兽情况的白色线条却始终保持着稳定。
与之相反的是代表危险指数的红灯,闪烁得越来越急促,几乎是没有间隙的连在了一起。林逸还算冷静的分析仪器表:“多银质分泌数值超出安全范围!精神磁场出现暴走倾向,如果仪器继续运行,病人很可能会出现脑死亡……”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就算现在停止,可能会出现的后遗症也永远无法治愈?”
安文若甚至没有看他:“我知道,你冷静一点。”
“滴——”一声长鸣,红灯长亮。安文若依旧没有动作。
林逸几乎是吼出来的:“不冷静的到底是谁?你才给我冷静一点!”
林逸一拳痛击在安文若的脸上,啪嗒一声,仪器停止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