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卡维泽交谈完后，卡兰准备给自己的伴侣挂个通讯，商议一下公开讲话的排期。
他们之间也需要彻底明确一下，最高指挥调度权究竟归于这位旧日的皇帝，还是如今的新第五军军团长。
但他没来得及这么做。
因为数据天穹的警报拉红一大片。
围绕着哈默拉大区的示警灯全数亮起。
这颗星球的位置相当微妙，和数据天穹之间有联系，甚至是构成后者的原型母体，但始终未被完全纳入保障系统。
法赫纳读取了对方轨道环和对空矩阵的启动权限，但这份无人知晓的权限一直处于休眠状态。
对方拥有独立且完整的自治权，文化与宗教背景和联邦以及帝国下辖的其它星球、那些有样学样的边境黑市星球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且最高武装卫队领袖苏莱曼·费萨尔·哈默拉还好好地活在自己的宫殿里，太过越界容易产生干涉他者内政的纷争。
“状况。”
从会客厅往舰桥走，卡兰一脚踏进星舰撕开的快捷通道。
“海因茨·霍尔曼是否撤离？”
“还没有。”
法赫纳的声音里透着少见的严肃。
“Ignis-海德曼联合舰队尚未来得及撤离——阿扎姆·费萨尔·哈默拉在双子城艾西法罕和艾西法拉的战役全面失利后，采取了极端应对策略。”
“他发射了超一千枚无尘等离子弹，伊斯法罕宫遭到轰击，大阿克巴厅被彻底击碎。第一第二武装卫队随后发动全面反击。”
“如果只是这样，数据天穹不会发出如此高强度的预警。”
身体的分裂到底还是给卡兰带来了过大的影响，他现在无法如最初那般去解读阿卡夏的长轨，而是将所有的能量全部用在了生长方面。
“还发生了什么？”
“有人篡改了碑群系统的指令，第一武装卫队总基地无授权发射的一百枚鲁格之枪动能穿透弹，在一个标准时内炸毁了三十七座神殿和两百一十七名大释经者，正在进行战前祷告的阿扎姆·费萨尔·哈默拉重伤濒死。”
“被送进急救舱时对方一度失去意识，只留下唯一的一句话——‘驱逐苏莱曼·费萨尔’。”
“整颗星球已进入紧急状态，周边通路全部封锁。”
卡兰闭上了眼睛。
“这下麻烦了。”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
“阿扎姆是一位远比苏莱曼狠心的费萨尔继任者。”
“他挑选了一个非常好的时机，无论实际情况是什么，这桩血案都将算到苏莱曼的头上。”
“第一第二武装卫队面对反对派的攻击正在展开全面反击，那一百枚无授权发射的鲁格之枪没有人会相信它们与苏莱曼无关，更何况对方一直不喜欢古典教义派。”
快速调出所有悬浮屏，卡兰的触肢一把甩过来十几张屏幕，几十双眼睛同时飞速浏览着大量涌入的信息。
“气疯了、杀红了眼、想要彻底根绝民众的信仰——这些都是上好的理由，而且合情合理。阿扎姆自己站到天枰的另一端，拉着那声名赫赫、拥有无数追随信徒的大释经者，一同站在死亡的阴翳下，等着导弹打到头上来。”
“他可以死在流亡途中，可以死在战场上的正面交锋里，但绝对不能从大批量神殿的轰炸下奇迹般地生还。”
“他如果死在轰炸下，那么他就是立地成圣的殉道者、是为了捍卫信仰不惜一切代价的真正领袖；如果他活过这一轮也只会更糟，因为这一切就是他所信仰的神的旨意，而他自己是传达新一轮战争的代行者。”
“是否需要介入？”
法赫纳同自己的主导者确认。
“苏莱曼目前仍是我方盟友。”
“只有哈默拉我们无法彻底介入。”
卡兰看完面前的屏幕，将它们全部推到一边，转手抽出另一批来，同时在尝试快速链接Ignis-海德曼舰队的通讯频道。
然而大概是封锁状态的星球超光速粒子通讯受到限制，这份通讯并未在第一时间接通。
“因为我们要面对的不是具体的某一个敌人——不是帝国的大君，不是科学院和金德利，而是大量的民众、是每一份和世俗化相对立相冲突的信仰。”
“他可以是一名维修工，可以是一名地毯编织工，但只要他认可阿扎姆一派的教义和理论，他就将成为悬而未爆的炸弹。”
“所以没有星球敢于接收哈默拉的七千万移民，所以我对于每一位移居到海德曼的居民都要经过无数轮筛选和判定。这不是歧视或者蔑视，而是现实始终就是这么的危险。”
表情平静，阅览速度极快的星舰主导者声音里缺乏波澜，但只有与他相伴而生的星舰理解到对方的紧迫。
“联邦在送回这位流亡多年的继承人时，一并赞助了大量的武器和船只，而这份种子现如今彻底生根发芽。他击毁苏莱曼再多军事基地，都比不上炸自己的这一下——这一下炸毁了阿扎姆下辖阵营中所有温和派的话语权，从这一刻起没有任何和谈的可能性。”
“因为所有的神殿已被敌人焚烧，所有承载着民众信仰的大释经者与即将崛起的新领袖一同殉道，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即是奇迹本身，他的语言等同于战争的号角。”
“等他缓过这口气——等到阿扎姆带着伤再一次出现在民众面前、站在他的讲话台前，他面对的将不再是怀疑、畏缩、摇摆不定的民众，而是被情绪推上爆发高点的、被清洗到极致团结的狂信徒。”
“帮我同时转接哈默拉和SHS深空运输公司。贸易航运可能受到大规模影响，在帝国封锁了革命军的一座星港的同时，一切转经哈默拉的跃迁航道也面临着切断风险，我需要对话伊万和哈尼夫。”
将所有的指令布置下去，卡兰坐在舰桥主座的椅子中，低声叹气。
“哈尼夫应该已经抵达LV338边境带。”
“数据天穹的计算概率中，阿方索一侧的物资存在全面断流的可能性，这对于沙湾围困战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同时密切关注尚未撤离的Ignis-海德曼舰队的动向，法赫纳。”
他同自己的星舰额外强调一句。
“别错过任何能够联系上海因茨的机会。”
*********
黑斯廷斯边境星球，怀特联合发射公司的临时休息区内，顺应亚伯特邀请安顿下来的小霍尔曼正准备洗漱换衣服，就接到智脑一连串的轰炸。
他站在洗手台前，瞥一眼弹出来的小型悬光屏，然后站在那里再也没有移动。
在接下来的一刻钟内，他尝试通过战舰上的超光速粒子通讯终端，向海因茨的智脑发送了十五次通讯申请，无一得到反应和回馈。
放下所有洗漱工具的人一把抓起来不及更换的衣服，跑出休息室，开始砸隔壁的房门。
给他开门的是曾经的副队长、这次特殊行动任务的领队。
显然这位哈默拉出身的武装卫队成员也收到了数据天穹的提醒，手腕处的光屏正在闪烁。
“走。”
小霍尔曼说。
“不过夜，立刻走，现在就起航。”
整支队伍快速行动起来的动静，惊动了怀特联合发射公司的对接人员，甚至是亚伯特·李。
第一军的军团长在骚乱发生后立刻赶到休息区，一副睡眼惺忪的表情望着收拾完全副武装、看起来像是要冲防线一样的随行卫队。
“干什么干什么？”
打了个手势将闻讯警戒的第一军士兵压下去，胡子拉碴的脸转向小霍尔曼，眉毛挑得老高。
“啊？你打算在我的辖区内搞武装政变或者是军事起义？”
伸手摸摸下巴，松松垮垮的制服外套还披在亚伯特的肩膀上。
“人才啊你。”
小霍尔曼没精力附和对方的调侃。
向来温柔又亲切的神色已经从绿色的眼睛中完全消失，仅剩本能的客套和平静依旧维持着运转。
“很抱歉惊扰到其他人。”
“一点家事，我需要尽快返航。”
“你耍我？”
抱着双臂的亚伯特站在所有人的必经之路上，懒洋洋的样子看得人火大。
“我大老远地跑来同你谈生意，招待也招待了，价格也没和你纠缠，结果你大半夜不睡觉惊动所有人闹这出？”
“第一军的燃料不要钱是吧？”
卡特没空和对方掰扯。
过于沉重的压力压得他神经绷紧，好像有人在用锯子在他的脑子里来回剌。
不仅仅是海因茨突然失去联系、令他极度担心自己的兄弟，还因为哈默拉状况的急转直下意味着革命军前线、围绕着沙湾小行星带仅剩的生命保障通路也将因意外而截断。
双管齐下的焦虑烧得他内心翻腾。
“六千吨，会按时发货。”
小霍尔曼说。
“但我需要试单——在这一笔交易完成后，我们再来谈谈你所需要的九千万吨年进口量。”
亚伯特没有动，只是仔细打量着面前的霍尔曼家家主。
这位军团长的身后站着大批荷枪实弹的士兵。这些人并非普通士兵，而是第一军的地表精锐部队，无论场面多么骚动混乱，那些目光都没有转移分毫，所有人的手指压在枪支的扳机上。
从人数上看，具有主场优势的第一军完全碾压下降至地面的SHS深空运输公司的武装卫队。
在对视了十几秒后，中年男人终于笑了笑，同时向后退开一步。
“行。”
亚伯特说。
“那么紧张干吗，我又不会当场击毙你——走吧走吧，记得按时发货，其余的燃料损失我找你家那位陛下要。”
“来吧，我亲自送你去星港，免得那位小心眼又护短的陛下事后带着法赫纳找我麻烦。”
“你现在脑袋还挺值钱，死在哪里都行，就是别死在我的辖区里。”
对方说着招了招手，示意小霍尔曼一行人跟上。
“我可不想背锅。”
跟随他的调侃，那些呈现出拦截姿态的第一军士兵向两侧列开。
他们为卡特让出一条路来。
这算周二的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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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第四百四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