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象征性地参观了一下怀特联合发射公司的部分厂房与生产线，整个过程中地表接待人员的态度挑不出任何错处。
体型有点胖但笑容挺客气的中年人脾气很好，职位也足够高，对初次见面的贸易伙伴展现出了相当大的诚意。
但SHS深空运输公司的武装小队明显全程处于警戒状态。
领队连同其余随行人员几乎是紧贴着小霍尔曼，将自己的雇主有意无意地拦在最中间的位置。
“每辆地勤配备车辆，都是军用级别。”
低声提醒了自己的老板一下，对方在借助面甲的信息收集功能快速分析周边环境的讯息。
他们身上并未携带大功率武器，令整支队伍的紧张压抑程度更上一层楼。
“执勤哨岗亭装备着全套正规枪械，刻意压在台面下方的视线盲区内。他们枪支中的蓄能槽是满的——BK150型号高能激光武器和小型粒子枪，功率和哈默拉常规地表部队使用的差不多，全部处于锁定解除状态。”
扶着手杖慢慢地往前走，小霍尔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同时还有功夫笑着和一旁的公司负责人做公式化寒暄。
他挺不习惯自己棕黑色头发和棕黑色眼睛的样子，这让他想起最初身处塔夫塔尔时的经历。
“这种规模的矿石采购，现在的市场上可不容易找到卖家。”
音调柔和地说着，走路速度不算快的家主稍稍提升些速度，与主要接待人员并排前行。
“如果被查到来源，贵公司会有不小的麻烦。”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比钱更难找到。”
看得出，对面的人挺高兴，一整张脸上的笑容从见面起就没消失过。
“所有货币变成废纸的时代，嗯？里瑟最近跳水跳得那些投资人哭天抢地，他们总觉得这东西相对稳定，怎么会有人相信虚拟的玩意儿具有稳定价值。那就是一串数据。”
“从旧地时代到现在都没变过，人类喜欢玩一些概念性质的东西，无论是期货还是大宗商品，等到电子货币全面取代了实体印刷后，一夜暴富的念头看起来像是挟持了所有人的大脑。”
“所以联邦管我们做什么呢，和真正的危险分子相比，我们只不过是一家兢兢业业搞生产的小公司而已。”
卡特笑了起来。
“小公司可吃不下每年九千万吨的稀有金属矿。据我所知，这批金属最广泛的用处在于深空探索飞船的零件镀层和机甲韧带。”
“如果它们被政府查获，你们要如何解释这一批未经申报的原材料来源？”
“我们有我们的渠道，正如SHS深空运输公司有SHS深空运输公司的渠道。”
对方眨眨眼，让原本不算大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一条缝，乐呵呵的神色放松又笃定。
“请放心，这种规模的矿石流动，如果拿不到明确的批文，是不可能完成的。”
“毕竟黑斯廷斯的所有跃迁点和商业贸易航路都处于监管之下，我们有自己的办法处理好文件方面的问题。”
“一些人关心战争，一些人关心账本，世界总是这样闹哄哄的。”
小霍尔曼没再说话。
他已获得自己所需的基本信息。
第一军必定牵涉其中，但牵扯得有多广、涉及到多高的层级，还难以界定。
好在他的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就在他们坐在会议室里，围绕着矿石种类、年出口量、运输方式和交付方式讨论了近两个标准时之后。
胖胖的公司负责人一叠声地叹着气，同时用手背擦一擦额头。
“您真难缠。”
对方说，终于没再挂着客气的笑容了。
事到如今，他们围坐在会议桌旁边，一样文件都没签成，双方反倒是先拉扯得有来有回。
“想从您嘴里掏出些利益简直比登天还难。”
卡特依然是温和的语调，说话显得不急不慢。
“如果我太过好说话，会很难成为一个好的商业伙伴。毕竟谨慎总是与慎重相伴，在谈论交易时慎重又总是好过轻浮的。”
“更何况是这种规模的长期后续合作，请原谅我对于细节的过分探究。”
对面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按了一下智脑的提醒端口，似乎是在处理突然接入的内部通讯。
等到做完这一切，那张胖胖的脸抬起来，望着小霍尔曼大叹一口气。
“唉，我被嫌弃条件谈得不够好呢，您介意换个人吗？”
他居然实话实说、直接将这件事当面讲了出来。
“更上面一级的人想亲自同您谈一谈。”
这种事情在正式场合一般不会发生。
除非公司负责人所谓的“更上一级”怀带着绝对的主场碾压优势，不需要遵循正常的商业合作规则。
不在乎谈崩，不在乎信息接收者听见这件事的反应，也不在乎另一方是否会产生不快。
小霍尔曼当然不会不快。
现在他只是卡尔·穆勒，与SHS深空运输公司有合作关系的LV338边境带，中型民用品生产公司的成员。
因此他的笑容一如既往。
“非常乐意。”
“乐意就挺好，我们双方都会节省不少时间。”
推门走进来的人仔细打量了小霍尔曼一眼，外套披在他的肩膀上，手里还捧着保温杯。
“毕竟想看见你亲自跑来谈生意可不常见——你家那位陛下终于舍得将你这个钱袋子放出来了？”
胡子拉碴的脸，笑嘻嘻的表情，和看起来站得七扭八歪的姿势。
好像亚伯特·李这个人的身上永远带着一种松松垮垮是气质。
卡特能觉察到武装卫队的成员在默不作声地向自己靠近，他只是摇了摇头。
“因为我想确认是不是你。”
“为什么选择向SHS深空运输公司提交贸易申请？”
“因为量大管饱还稳定。”
慢悠悠地随便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第一军的军团长还在拧他手里的那个保温杯盖子。
“你那是什么表情？认为联邦正规军的人不应该向你们买东西？”
“战争时期，供应链很复杂。”
“而矿石这种东西说白了，就只是石头而已。”
说着他还翻了个白眼。
“黑色的头发放你身上真难看——你还是适合金发。”
“它们当然不止是石头。”
小霍尔曼不打算理会那些无礼的外贸评价。对方的出现稍稍出乎他的意料，但又没那么的不可接受。
“也可以是同第五军、第二军交战的飞船与武器。”
亚伯特同样没理他。
这位第一军的总负责人目光低垂，喝了两口茶，然后将杯子递给身后的副官。
“霍尔曼家真能蹦跶，顶着科学院的抓捕还要满宇宙搞事情，这份要钱不要命的专业态度令我都感到叹为观止。”
“对此我有个疑问——”
“都说忠臣从一而终。”
亚伯特的脸上写满诚恳，至于这诚恳里有没有别的意思不太好说。
“你怎么能一个人嫁两头呢？”
“全宇宙眼下最猛的两股造反势力都和你小霍尔曼沾边，哈默拉同你的关系也不错，一般人可做不到这么的长袖善舞。”
“你的那位陛下知道你在替革命军谈生意吗？”
“金德利知道你在背着他囤装备吗？”
卡特不接对方的话，只是端起面前放凉的茶杯喝一口。之前两个标准时的谈判令他嗓子冒烟。
第一军的茶和第五军的茶一样难喝，里面还放了点红枣片，他喝不习惯。
“启程时我的那位陛下亲自来星港送我，你下次从首都星启程时金德利是送你还是带人抓你可不好说。”
“你打算怎么解释第一军辖区内战舰退役速度？我猜这叫做投资未来。”
亚伯特笑了起来。
“我敢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我不太害怕这些事。”
“第一军喜欢做生意，正如这里的人个个善良又热情，大家全都乐于结交朋友。但是在做生意之外我们同样会点别的。”
哈默拉的武装卫队副队长紧挨在小霍尔曼身后，手臂垂落的角度一动不动。
亚伯特懒洋洋地冲他挥挥手：“找好撤离路径了吗？”
对方没回答。
“别找了，没路的。”
没什么脾气的中年男人好心提醒一句。
“也不用呼叫近地支援。”
“我亲自看管的地方什么人能来，什么人能走，哈默拉的武装卫队说了不算。”
“这一批。”
亚伯特说。
他的身上带着某种奇妙的特质，会在最突兀的时候以一种最出其不意的方式截断整个进行中的对话，彻底打乱谈判节奏。
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薄薄的芯晶，推到桌子中央。
“六千吨。”
“三天之内由塔夫塔尔装载完毕，两个标准月的交付时间。”
“运输依旧由SHS深空运输公司承接，但路径绕过常规跃迁点与小玫瑰星域，由第一军指定。”
这是要求而非谈判。
卡特的目光柔和又平静。
“不再谈谈价格？”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小脑袋瓜子里在想什么。”
亚伯特嗤笑。
“都快转冒烟了吧？净想着怎么和那位陛下汇报呢。”
“我不怕查，也不怕金德利找茬，除非你能说动科学院让第三军和第四军先揍黑斯廷斯星域、而非你们那个靶子似的第五军。你能吗？”
“很多人都觉得联邦撑不了太久。”
卡特没生气。
第一军的军团长整天嘻嘻哈哈的表情，实际上给出的回复却非常强硬，也不接受任何威胁。
“很多人也觉得你们撑不了太久。”
懒洋洋地说着，亚伯特像个老干部一样靠在椅子里。
“所以大家都得做好准备。”
卡特望着他。
“你为哪一边做准备。”
对方笑起来。
“为战争。”
让公司负责人送小霍尔曼一行前往临时住处休息后，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亚伯特冲着身后的副官招招手。
“接后勤部。”
“把第三第四制造厂的材料表调出来。”
一直面无表情的副官愣了一下，快速按照指令发出通讯申请。
“现在？”
“现在。”
一分钟后，汉斯共享了通讯路径，并将一大堆悬浮屏推到自己长官的面前去。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人脑子发痛。
但亚伯特的表情倒是一如既往地轻松又不着调，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一敲，一张张屏幕浏览完。
“把重装甲突击舰的生产线提前。”
后勤部的负责人明显满头雾水。
“提前多少？”
“一个月。”
这个答案令通讯对面沉默了一段时间。
“长官，我们没有那么多乌矿、钽铱矿和钒超导矿。”
亚伯特伸个懒腰。
“马上就有了。”
他的手还伸得老长，话语却停顿一下，又补充一句：“另外，材料送到后不要入账军备库。”
“直接进试验厂。”
“升级所有阿尔法战舰的磁约束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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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第四百四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