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
深空通讯转码成功的瞬间,卡桑德拉望着对面的人笑了笑。
“看见你健康比什么都好。”
正在擦着手的人也笑起来。
挑高的眼梢让她看上去又凶又不好惹,可是一旦露出笑意,嘴角就会浮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令整张脸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会找我。”
说着她开了个玩笑。
“首都星的那些大人物还不够你社交吗?”
“我不和蠢货社交。”
一张嘴就能得罪十万个无辜路人的女人说。
上一批想集体打她的还是斯尔维亚大教堂的主教们,因为她扬言要将自己的骨头包上金箔放进圣龛中供人瞻仰。
世界上没人能教会这位元帅夫人何为礼仪与委婉,金德利不能,科学院也不能。
“第四军军团长的夫人尤其是个装腔作势的绝世蠢货,和她多说一句话我要吐出来。可看一看她挑选的丈夫是什么渣滓,我就很好地理解了这种愚蠢。之前的晚宴上听见她一叠声地夸赞金德利和贾斯珀,我忍不住直犯恶心直接向应侍生要了个垃圾桶。”
“如果法律规定那些摆出皮笑肉不笑表情的马屁精全都得进回收站,首都星的垃圾处理场会在十分钟之内被塞爆。”
“所以我来找你。”
擦完手的人终于直起身。
围绕着她,一旁的地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筐,里面装着刚采摘下来的新鲜黄瓜番茄与土豆,还有一大堆像是豌豆苗的东西。
看得出来,这个小菜园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说吧,什么事?但你得知道,卡桑德拉,我们的私人关系很好不意味着我愿意再和首都星沾上边。”
坦桑石一样的女人喜欢对方的直截了当。
不如说卡桑德拉烦透了首都星那些一句话绕十几个弯的交流模式,当你问一个人能不能办某件事,对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而是礼貌地笑着表示看情况、我试试、有些困难。
好像这世界上的人永远不懂得说出一个”不“字。
“他怎么样?”
听见这个问题的人沉默了一会,然后叹口气。
“挺好,还是老样子。”
一边说那只手一边将垂落的黑发捋到耳后去。
“他很会做人,也比我会当官,你懂的。”
“如果想知道他最近的情况,你还不如直接去问金德利元帅。”
“那他马上就要感觉没那么好了。”
卡桑德拉笃定地说。
“因为我找上了你。”
这女人非常懂得谦虚。
“我有件事需要帮忙——先别急着拒绝,我不能直接找他,内网会监控我同他的通讯。但你可以想办法和他商量。”
“戴维斯家的故事听说了?”
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来,她伸手将化妆台上的所有东西全部扫到一边去,省得它们堆在眼前碍事。
“还有我们的哈罗德夫人,她算是和第二军有点关系。”
“我需要借用你家那位的驻首都星办事处。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减少被核查风险的离境手段。”
对方严肃地看着她,而卡桑德拉坦然接受了这份注视。
“不是什么圈套,我没那个给人下套的脑子。”
嘲讽的笑容挂在她的嘴角处。
“但凡我的脑仁和正常人一般大,当初我就不会爱上金德利。”
真正的勇士骂起人来是这样的,甚至毫无慈悲地连自己一起骂。
“但是他的归他的,我的归我的——我有要做的事情,就会想办法解决。”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通讯对面的人将一个疑问句说成了陈述句,同时弯腰拾起一筐小番茄,抱在臂弯间。
“这是叛国罪。”
“或许吧。”
哈哈大笑着,卡桑德拉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可是什么行为算叛国,你和我说了不算,要看科学院怎么说。”
“我觉得他们对此的标准弹性还挺大。”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换个思路呢——这不是叛国,而是一份投名状。”
“比起直接拒绝,不如同你家那位大忙人好好聊一聊,你自己说了,他比我们更适合做官,满脑子小心思精明着呢。”
满不在乎地撑着脸颊,眯起来的眼睛里带着不以为然的情绪。
“他同意或不同意都没关系,最坏不过是他想找金德利告发——也没关系。反正金德利没办法直接一枪崩了我,他只能捏着鼻子忍下去。”
“我不能答应它,我的朋友。”
对方依旧轻声拒绝了这桩提议。
“他总是担心类似于卡姆兰和霍尔曼家一类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选择了离婚并将财产全部划分给我。最初同我说起这个想法的时候,我简直想打他两拳,可我知道他坐在客厅里抽了一夜的烟,反反复复地看卡姆兰的记录和霍斯特的弹劾案。”
“这是没有彻底倒向科学院的代价。”
“当你不愿意彻底展现忠心、被绑上共犯的船时,一旦发生任何事情,都将成为被最先怀疑的那个人。”
“他顶着风险与压力走到今天,而我不能因为私人交情而成为他的短板。”
通讯对面的人说。
“抱歉,卡桑德拉。”
*********
恒星的光线沉入星球的背面,也沉入沙漠的深处。
巨大的风声卷集走一切属于人类的悲鸣和哀嚎。
大平原以西的两座双子城,艾西法罕和艾西法拉,此刻只剩下半个都市群矗立在原地。
一个多月前,在经历了短暂的围困战后,曼尼与巴塞尔家族的武装部队攻破艾西法罕,随之而来的大屠杀令所有人为之震惊。
那时哈默拉武装卫队的主力部队被拖在遗骸峡谷附近的塌陷地带作战,没能及时跨过数千公里的距离进行回援。
仅仅三天的时间差,让双子城的其中一座改天幻日。
包括附近村庄的居民也被拖出来,在支持极端主义的新武装部队注视下挨个背诵信仰经文,背不出来或是背诵不流畅的人被全部处决。
阿扎姆倒不是不明白人心,相反这位费萨尔学得很好。
恐惧必将成为短期内最为有效的统治工具。
人们不会畏惧一位态度温和的开明君主,但人们会畏惧杀人如麻的暴君,畏惧到只是想一想就不敢升起反叛念头的地步。
他在未来未必需要继续使用相同的手法,只要目前能够将信仰的凝聚力和非信仰者的恐惧提升到最高即可。
当另一方的作战宗旨以保护平民为约束条件时,双方在战术层级实际上正处于一个不对等的位置。
曼尼家族与巴塞尔家族考虑的是如何使毁灭效率最大化,而哈默拉正规武装卫队则需要精准执行分离目标、疏散民众,以及控制敌对势力的操作。
在艾西法罕沦陷后,与它相邻的艾西法拉陷入困守状态。
上一座城市被攻克后的惨状让被层层围住、与外界通讯断绝的居民感到绝望,没有人敢于提议做出投降之举,还有人开始疯狂捡拾起经文提前背诵。
好在守备部队拖延支撑到几乎耗尽武器库存时,终于等来了第一第二武装卫队的支援。
这颗星球的轨道环处于运行状态中。
苏莱曼为此开启了轨道动能针的使用权限,从近地平台发射的高密度细长动能弹拥有厘米级的命中范围,穿透性极强,并且几乎不会产生爆炸波及到周边地区。
但这样的作战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不可再生的星核能源的大量消耗。
随着艾西法罕的夺回与艾西法拉的解放,每一分钟都在烧掉大量黑金的轨道环渐渐收拢,地表部队快速跟上,进入和残余反叛者短兵相接的热武器战斗。
这是海因茨第一次亲眼目睹哈默拉的战争。
即将返回海德曼进行任务交接的指挥官强硬拒绝了苏莱曼的人身限制,跟随部分第三武装卫队处于待机区域内。
他在不久前看见阿扎姆的部队发射了上百枚对地导弹,几乎将艾西法拉的密蔽场和防御系统炸瘫。
紧接着投入运行的轨道环又快速摧毁了敌方设施和大平原据点,成百上千的新武装部队成员在交火过程中丧生。
一旦战役脱离太空甚至是脱离数据,落到近在眼前的实地上,相伴而生的血腥画面就会变得更具有冲击力,提醒人们死亡依旧是死亡。
眼下无论帝国还是联邦都战火四起,有限的星核能源是最宝贵的战略资源,哪怕是军火黑市星球也不能因为内战而无节制地烧下去。
不等轨道环完全收束,地面部队就按照指令发起了收复性质的进攻。
恩底弥翁在战场上犹如黑色的铡刀。
它有着月之女神恋人的名字,外形却如同野兽。
每一次出动与闪击都将带走大量的拦截者,带着高能激光刃口的长鞭甩出可怖的攻击范围,切碎一切触及到的人或是武器。
恒星低垂的光线流淌在它钢铁的身躯上,如同泼溅的鲜血绘图。
这庞然巨兽带队冲垮了巴塞尔家族拉起的防御圈,强行将开始撤退的队伍冲散。
那些地雷和传感器网被它一路碾过去,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防空炮阵列、数不清的蜂巢无人机和自动机枪塔弹溅到它的外装甲,留下泛着白的擦痕。
有炮塔和激光测距装置瞄准了被轰击得千疮百孔的艾西法拉都市群,差不多快要报销的密蔽场像一层拥有着低频呼吸的光膜,伴随着受到冲击和修复的过程而缓慢涨落。
更远处的密集塔楼之间闪烁着白色的导航灯,那意味着周边地区的空中交通重轨已全部关闭。
少量新武装部队的成员劫持了平民,将这些人当作护盾。
艾西法拉的撤离信号带一直亮着,但是没人告诉城市内部的居民该往哪里撤离。
在这座仅剩的双子城被再一次击中前,以近乎不连贯移动轨迹做出闪击的重甲拧断了主炮塔。
那沉重的基座也被恩底弥翁的长鞭卷住、厚实到不会产生任何变形的金属在高能激光下汽化。飞得到处都是的火星和光晕伴随着刺耳的声响,仿佛世界变成了一个大型切割与电焊厂。
指挥着部队撤退的沙赫拉姆·曼尼在退出交火区前就被堵住,他红色的指挥型机体过于醒目。这本身是为了在围困战时带来震慑的视觉效果,眼下忘记展开光学迷彩反倒令它成为了一个醒目的标杆。
他的亲卫队被哈默拉第一武装卫队彻底冲散,战术图标中调集的支援小队也被拦截在外。
在将推进器猛踩到底前,这位年轻的曼尼听见了通讯频道里响起的笑声,他想起自己父亲的提醒——“在面对费萨尔家族的野兽时永远不要掉以轻心”。
他分辨出来,那是苏莱曼·费萨尔·哈默拉的笑声。
“我来收取反叛者的脑袋。”
对方说。
金属的驾驶舱发出可怕的倾轧声。
不是爆炸也并非断裂,而是一点点被野蛮的巨力所拧开。
推进器喷流将大片的沙砾全部吹空,掀起足以遮蔽视觉传感器的沙暴。
恩底弥翁将红色指挥型机体的驾驶舱整个扯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45章 第四百四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