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在打假赛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将小玫瑰星域的大部分可居住行星全部跑了一遍。
这其中不仅仅包括高中低等移居行星,还包括大量的功能性星球、资源开发类殖民星、岗哨星球,以及各类大大小小的空间站。
卡兰问他,他回答有点忙。
但实际上所有跟着他干活的人,已经快将睡眠进化掉了。
柯克的黑眼圈有两颗篮球那么大,怨气比厉鬼还要浓厚。
他驻守海德曼的几年风平浪静,最扰人的麻烦也不过是一年两到三次的农作物抢收、处理和后续运输。
结果跟着新长官干活,他领悟到了一些新的真理——吃苦不是一个阶段性描述,而是长期的、持续的、看不见头的生活概括。
朗拿着霍斯特留下的上百万份资料,马不停蹄地做新到手星球的收编工作。
断开它们同宇宙树内网之间的联系、核查每一处驻军基地的人员装备包括硬件设施状况、更换驻军负责人和政府行政人员……数据天穹的管辖范围每多点亮一颗行星,那成长速度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庞然大物就开始自主调取新的设备和材料,开始着手建设自己身躯的一部分。
法赫纳急着将这枚核心从自己的体内分离,所以数据天穹的开工速度一提再提。
“我想睡觉。”
柯克跟在朗的身后,好几次都差点一头撞到对方的后背。他现在最怀念最渴望的东西既不是自己的兄弟,也不是存在于遥远未来的虚幻爱情,而是联邦给高等指挥官配备的深度睡眠舱。
温暖的液体、完全隔绝光线与声音的黑暗环境、有利于快速进入睡眠状态的激素调节系统……基本上躺进去三分钟就能睡得不省人事,一次短暂的深度睡眠顶得上一晚上的量。
“我觉得我心跳有点快。”
朗一边看随身的悬浮屏一边大步往前走。
这张令卡兰沉迷的脸刚刮完胡子——之前差不多能有四五天的时间,忙得原地起飞的前任军团长来不及换衣服也来不及捯饬自己的外表,每天掐着表坐在舰桥的椅子上睡几分钟然后爬起来继续加班。
“不错,恭喜你坠入爱河。”
“我是说我快要猝死了!”
柯克连爆炸都显得有气无力,活像憋了个哑炮。
“长官,我能拥有一点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吗?我是指睡眠。”
朗终于啪地一声摁掉智脑终端,侧头看了对方一眼。
“能。”
铁石心肠的人说。
“明天给你放一天假,你可以想怎么睡就怎么睡,前提是今天先把最后这处征兵点巡视完。”
在听见承诺的那一瞬,柯克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已被CPU成功。
明明他被剥夺了正常的、合理的休假权利,但是在听到自己可以有整整二十四个标准时不用想工作、不用吃饭、不用看见对方、甚至不用把自己的腿从床上甩下来时,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满脑子叽叽喳喳的“谢谢长官,长官真好”。
如果他睡前少喝点水,他甚至不用半途爬起来跑洗手间。
事到如今,他开始在内心抱怨当初抢了自己的为什么是朗而不是卡兰。
跟着那位白皇帝的人,待遇似乎比跟着这位金乌舰队的指挥官要好。
并不清楚小霍尔曼和谢利夫遭遇的刺豚,只看到了海因茨所谓的带薪休假,还看到自己的兄弟在通讯中难得一见地露出些近似于腼腆且尴尬的表情,僵硬地表示前几天同那位陛下聊闲话,不小心喝断了片。
蒙诺醒酒之后面对詹姆斯和卡兰会不会后悔自己的口无遮拦柯克不知道,但柯克知道自己嫉妒得眼珠子冒激光。
他那不苟言笑的兄弟坐在法赫纳的会客大厅里,享受着一个宁静的夜晚,有闲工夫同自己的上司和部下心平气和地聊一聊遥远的往事,还喝着法赫纳的藏品。
而他在干活,干活,干那些永远都干不完的活。
不仅管打仗,还要管行政和生产。
新的第五军和被收编的第二军人不够用,所以整个小玫瑰星域都处于征兵状态下。
之前联邦拉壮丁的行为开了个糟糕透顶的头,以至于这项工作的进展并不顺利。
正规政府都招不到人,更何况是看起来像是准备造反的非正规军。
低等星的状况可能要好些,实际上卡罗拉低等星、矿星1917,以及之前发生了集体大越狱暴乱的KT014反倒以一骑绝尘的速度完成了征召指标。
那里的人目标与诉求都很明确——活不下去,不如开干。反正跟着联邦也吃不饱饭,不如换个老板试试看,至少新的接管者在接收星球管理权限后,第一件事是帮他们修好了大气处理厂。
高等星的居民则没那么想搅合进战争中。
他们原本生活还算平稳,起码不至于像低等殖民星的劳工那样欠下海量的赔付性质工时、被各个大型垄断公司装运上船到处分发派遣。
既然这样,压根没必要响应征召、去当整天吃苦的基层士兵。
虽然早已预料到这个场面,但朗在核对完线上报名数据后,还是不得不亲自巡查一下各个征兵点。
功能性星球的大批居民里面,不是每个人都能使用智脑做在线申请。
否则蒙诺当初也不至于想拿着一张船票往布宜诺斯深空港跑。
一旦落到中等宜居行星,人们会发现线上线下的景象大差不差。
这里没收到几份申请意向,办事处的人也呈现出一种痛苦咸鱼的状态——三个窗口一个来报名或是咨询的人都没有,附近的街道上倒是有一些游手好闲的年轻居民探头探脑地看着这边。
负责找人工作的士兵为此愁秃了脑袋,完不成KPI的压力压在他们的心里。最开始这些人还每天想办法做做宣传,在街上发发传单,找地方打打广告,在数据天穹的内网铺天盖地搞线上通知,甚至是在早间新闻播报的途中穿插一下类似的口号,但收效全都不怎么好。
这会儿看见朗带着人走进来,所有人全部猛地跳起身。
“外面那几个小孩子是什么回事?”
这一趟到访没有提前知会任何人,朗只带了柯克和随行小队。
并未批评对方满脸消沉的消极态度,男人先冲着门口侧了侧头,金棕色的眼睛里带着询问的意味。
在跨进办事处的大门时,他看见两三名看着非常年轻的青少年正在街道上走来走去,有男孩也有女孩,全都时不时地瞥一眼这边。
“来报名,还是来看稀奇的?”
发呆被抓包的人此刻站得严丝合缝,冲他敬个礼。
“报告长官,他们就是好奇来看看。”
大部分人对于近期的动荡显得忐忑,而更年轻些的小孩子则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对方不忘愁眉苦脸地解释一句:“您别看他们喜欢围着征兵处探头探脑,其实就是觉得新鲜。之前我们试着向这些年轻人做过宣传工作,还有几个看起来动了心想要签名,结果他们的父母闻讯赶到将自己的孩子骂得狗血淋头、揪着耳朵带回去。”
朗笑起来。
他能够理解这样的事情。
他自己的副官罗纳德出身于纽卡斯尔星,报名参军时被埃文斯夫人提着抡鱼的棍子在身后猛追。世界上大多数的父母对于子女不会说“你需要报效祖国实现人生价值”,他们会说“你要健康快乐平平安安”。
很不幸,在联邦和帝国一团乱、革命军与新一代第五军先后站出来宣战的当下,当兵看起来是相当烂的选择。
不过现实世界不能只靠理解与共情支撑,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所以他拍了拍工作人员的肩膀。
“想想别的办法,你们的思路还停留在固定的阶段。”
“当初劳伦斯管理卡姆兰的时候,会定期派遣人员去偏远地区和低等星进行说明,挨家挨户上门通知消息。不要隐瞒风险,但是也要讲清楚好的待遇和生活补贴。”
他接手卡姆兰后每年也会做类似的事情,加入第五军的人家庭条件大多不怎么好,如果能留下来,起码意味着获得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和未来带着整个家庭移居其它中等星的机会。所以每年负责出行做宣传的人回来时总能带着一沓新申请和一堆青瓜蛋子。
“不要站在这里等,群众基础不是等来的,而是要去主动挣取一切可能会被挣取的人力资源。”
“也不要小看这些看似麻烦的安排。”
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来,朗身后的柯克跟着自己的长官一起坐下。
“对于富足的家庭而言,这是一个让自家孩子承担风险的糟糕选择,但是对于条件不好的家庭来说,他们打破头都想让自己的后代能够挤进部队拿一份薪水。你不知道自己的任务目标在哪——他们或许不会行走在主都市群的街道上,但他们会生活在工厂区的拥挤蜂巢中、采集区的居住带内,他们对这样一条路缺乏概念,也不知道第五军和第二军什么时候招人,甚至凑不够一份来报名的路费。”
“所以你们要走出去,把他们带回来。”
“好的长官,我们知——”
“朗·苏,你是朗·苏吗?”
办事处的工作人员还没把“我们知道了”给说完,就被门口的声音给打断。
所有人回过头,看见早先经常在附近街道游荡的几名青少年正扒在门框上,探头探脑地向里望。
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正紧紧地拽着另一位同伴。
被拽紧的女孩子有着坚实的肌肉,皮肤也是偏黑的颜色:“我认得你,你是那位卡姆兰的军团长。”
朗的眉毛稍微挑起一些。
他过了几年的流亡生活,那些联邦的新士兵都认不出他的脸来,却在中等星被一个小姑娘猛地喊出了全名。
这样的体验不可谓不神奇。
“你好。你是……?”
工作人员满脸头大的表情,冲对方挥挥手。
“怎么又是你们几个,别妨碍公务。”
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正赶上上级视察的时候跑过来,还直呼长官姓名,他们担心这些半大的孩子童言无忌说出什么不好的东西。毕竟宇宙树内网上还悬挂着前任军团长的通缉令,万一对方张嘴就是一句“你是头像挂在内网首页的逃犯”简直会要了大命。
“快走吧,回你们的家去。”
可门口的人不回答,也不理会同伴疯狂摇头的举动,只是盯着坐在办公桌边的男人看。
“我知道你,也见过你,我很多次路过你们的征兵处,想听听这里的人怎么做宣传。”
“在我还没打定主意要不要报名的时候,恰好看见你走进来——所以有些事情我得当面问个清楚。”
和粗犷的外表不同,这年轻女孩的逻辑思维其实很清晰,说话也有条理,不会因为面对着军队里的大人物就表现得怯场退缩。
一双深棕色的眼睛直直地隔空望着朗。
“我想亲口听你说说。我的父亲没有叛国,是不是?”
朗看着她。
“你的父亲是谁?”
“贝纳·比安基。”
“我在他的芯晶储存器中看见过你讲话的样子,你那时比现在年轻些。”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贝纳·比安基是谁。
只有朗点了点头。
“卡姆兰驻军第64批在役人员,第三舰群信息工程部队上尉。”
“新入伍时睡我下铺,住八个人一组的房间,因为起床时用力过猛将自己的脑袋撞到了我的合金床架上。”
朗说。
“他顶着肿包差不多一周的时间才消下去。”
“贝纳·比安基坚守岗位直至最后,没有叛国。”
深棕色的眼睛眨动两下。
站在门口的年轻人不曾落泪,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是执拗地望着同自己对话的男人。
“卡姆兰边防线溃散后,联邦没有补发抚恤金,理由是失踪人员不计入死亡名单且叛国者需要承担相应责任。但是最近两年我母亲的账户连续收到两笔匿名打款。”
“是你吗?那些家庭都有?”
朗慢慢地站起身,手里拿着自己的帽子,表情平静。
“是正常发放的抚恤金。”
“还能找到联系方式的家庭都有。”
对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最终拍一拍身边两位朋友的手臂。
“好了,别一脸担心。”
她说。
“我已经弄清楚自己一直搞不明白的事情。”
“这是好事,我之前总想找机会问问,结果现在问到了当事人本人。世界上哪还有比这更好运气的结果。”
然后她大步走进来,走到办公桌前,向着征兵处的工作人员伸出手去。
“给我一份表。”
她说。
“我上个月刚满十八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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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第四百四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