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放出去两位下属搞业务，结果这两位下属个顶个地都是人才。
先不说行踪更为隐蔽的小霍尔曼，光是谢利夫本人，就在短短五个标准日之内走完了安西粮食主产区的大部分农场和工厂。
锻炼身体是有好处的。
一般人真安排不来如此高强度的紧凑日程。
当代年轻人把熬夜当水喝，他们宁愿脑子连着宇宙树内网昼夜颠倒不睡觉，也不愿意作息规律按时出门。
好像虚幻的一侧反而成为了这些人眼中的真实。
谢利夫不一样。
谢利夫是实干派。
刚工作没几年，他就接下大量劳动改造星球以及监狱星球的心理疏导工作——当时这些地方的自杀率和闹事率有些高，于是管理人员定期组织人给被关押者上上课，让这些烦人的刺头多进行一点有益的学习。
什么工作都接的谢利夫足迹踏遍很多正常人绝不愿意涉足的地方，他曾在重力一点五倍的大地上行走，也曾目睹过连绵不绝的雷暴与碗口大的石块夹在沙尘暴中落下的景象。毕竟圈禁这些犯人的星球没什么好环境，他们大多被扔去资源开采星，而那些地方都是正经工人不愿意去、宁愿延长一倍工时也拒绝迁移的单程定居点。
不少几次这位出身艰苦、但心性坚定的人几乎在旅途中遭遇意外，比如LV173的湿热雨林和有毒的大气层令他患上了当地传染病和严重的水肿，喉咙里的肿块几乎令他活活将自己憋死。
而LV169上极大的重力让他在那里生活完六个月后，全身的肌肉都被锤炼得像最硬最坚实的铅块。
在只要钱够花、那么足不出户就可以过完一生的当下，主动行走过千万公里的人慢慢拥有了一套自己的生活习惯——坚持不懈地锻炼、注重健康、可以适当接触但绝不沉迷任何给身体带来潜在隐患的享乐。
以至于詹姆斯两只手拽渣土车时会吃力到发抖，这位心理疏导师却单手就能将它推上斜坡。
多次和政府合作的履历，更是让他之后拿着卡桑德拉的推荐信加入第三军的过程，显得格外顺风顺水。
巡视完大部分粮食加工厂，并且进行完第一轮业务洽谈后，这位曾经的心理疏导师终于决定回到曾经的居住地附近，找一家熟悉的店吃点正经东西。
结果他没找到。
跟随父母作为塔斯曼大屠杀的幸存难民移居至此后，和他们同一批到来的人大多也都会选择进入甘蔗田、布纺厂或是咖啡种植园工作。
唯一一家经营着小型餐厅的住户生意也显得相当一般，差不多刚好维持在半死不活的地步。
那家人在塔斯曼开餐馆，来到安西之后重拾旧业务，可食物原料和当地居民的口味都与曾经不同。谢利夫倒是偶尔会去买几枚便宜的栗子塔和土豆球，他挺喜欢这种味道。
不太注重物欲的心理疏导师准备趁着这次公费出差怀个旧，可他看见自己居住过的地方被完全铲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现代化的工厂仓储区。
没有他住过的家，也没有门口坑坑洼洼的小破路，更没有缺乏像样招牌的埃舍夫小吃店。
跟随他的哈默拉卫队成员同他一起站在尘土飞扬的地面运输道路边，就那样沉默着注视着一座又一座大型储备库。
它们如同矗立在广袤原野上的巨人，成为那道不可逾越的分界线。
一侧是代表着宇宙粮仓的无尽农田，另一侧是闪亮的、掺杂着金属的建筑——那里面的工业机械轰隆隆运转个不停，不仅承担着初级处理的任务，还会进行进一步的深入加工，让安西的农作物转化为经济价值更高的压缩口粮、合成肉，以及营养剂。
源源不断的糖类产品、深受人们依赖的各种品类的咖啡、共同发展的畜牧业纺织制品都从中流出。
联邦与帝国陆续达成的安全保障备忘录中最初的一份，曾规定了宇宙的粮仓受一切意义上的军事保护，它们不允许被封锁。
粮食主产区星球的闭锁意味着大量中低等功能性殖民星、那些无力维持自身粮食供应的小行星将迎来种族灭绝性质的反人道主义压迫。
口头与书面上的正义必须装饰一下，高高在上的人不太在乎人道主义，但他们在乎垒出金字塔的基石会不会因为饥荒而三天两头闹起义。
管理人和管理动物往往是一个道理。
被放在羊圈里时，这些逆来顺受的牲畜顶多会咩咩叫着抱怨一下饲料难吃，可一旦真的要将它们切开喉管、架上热水锅，这些发了大疯的畜生就会拼命挣扎着蹦跳起来，试图用头去顶翻自己的管理员和农场主。
谢利夫立在道路旁的田地间看了一会。
他看着自己的故乡，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穿梭的地表车辆和空中运输轨，又看了看再找不出记忆中生活痕迹的仓储区。
除了空气中甜得发腻的味道外，他很难再拾起一丁点童年的、被蛰得浑身是汗的发苦回味。炽热的长夏消失不见、伴随着虫鸣而扎在人脖颈和皮肤上的细碎芒草，也会随淡化的回忆而消失。
面对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这一向神色温柔又亲切的男人最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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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斯廷斯星域的另一边，刚刚同会见方结束了一轮商业洽谈的小霍尔曼回到SHS深空运输公司的战舰上。
他婉言拒绝了对方安排的地表接待，也压根没打算在自家飞船之外的地方过夜。
霍尔曼家的现任家主对于联邦而言如同一个活的、不惜全力都要轰下来的靶子。
如果能带走他的脑袋，他怀疑金德利和格鲁萨愿意开一杯橡木酒庄的珍藏碰杯庆祝。
哪怕使用着穆勒这一虚假的姓氏、一切身份文件和系统审核资料都被法赫纳做得天衣无缝，谨慎的人依旧会本能地规避那些风险过高的选项。
刚换完一身衣服，莎拉的通讯申请就被转接进来。
他们间的距离有些远，通讯质量不太好，转码解读花费了将近三十秒的时间。
“是我。”
绿眼睛的女人看起来同样累得够呛，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擦脸擦到一半的毛巾。
注意到自家兄弟的目光，她只是随意笑一下。
“刚刚在和伊万开会，我得洗个冷水脸、醒醒脑提提神。”
说着她的身体前倾，凑近了些观察着深空通讯对面的人。
“你看起来比之前结实一点，头发也染回去了。挺好，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你这么精神抖擞的样子。”
这是实话，绝不是什么心理安慰。
小霍尔曼确实变得紧实了些。
归根究底，一系列的变化要归功于阳光狂魔谢利夫——同小霍尔曼结伴出行的短短几个月，在他们各自分道扬镳前，那走到哪朋友交到哪的心理疏导师喜欢拉着首都星出身的有钱人做健康管理。
“您不需要心理梳到，我也不是营养师。”
笃定地语气里带着些斩钉截铁的意味。
“但是矫正不良生活习惯我最在行。”
而如果一位健身教练同时还很善于洞察人心，事情的可怕程度便会更上一层楼。
“男人。”
对方说。
“自然界的雄性生物，需要懂得如何维持自己富有吸引力的外表。”
“不是指望您必须喷得全身都是香水、像内网中建议的那样搞出些花里胡哨的穿搭和前卫装饰，我的意思是您得维持住一份精气神、一份能够让您自信应对所有紧凑行程的体魄，一份整洁又具有说服气势的外表，以及绝不会受到疲惫影响而容易波动的稳定情绪。”
这样一张鬼话糊的嘴，可以诉说世界上最有道理的邪典理论。
宗教和心理，维持人类精神信仰体系的一大支柱被谢利夫当作大棒举过头顶，专门用来忽悠小霍尔曼做锻炼。
“我不会要求您做一些不切实际的锻炼，但是这个平板支撑您可以再坚持十秒……十、九、八……二、一！看，您做得非常好，这就是您的私人指导所说的‘您具有健身的天赋’。”
“不需要做任何太过激烈的活动，只是每天抽一点时间将拧在一起的劳累肌肉拉开，在帮助您更好入睡的同时，还有助于维持身材的优雅。”
非常可怕的恶魔低语，某种意义上而言简直是抓着小霍尔曼的痛脚猛踩。
——“让年轻人也非常喜欢的腹肌，您不想看见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自己身上吗？”
“这会为您增添十二分的个人魅力，英俊又慷慨的霍尔曼先生。”
结果卡特有上顿没下顿、一年多来规律烂穿地心的作息硬是被自己的旅伴在几个月内掰回来一点。
倒不为别的，而是他意识到以自己的年龄而言，再不注重身体健康可能会真的承担不住过于繁重的工作量。
诚如对方所言，健全的体魄才是维持人体可持续运转的基础与根本。他可以不在乎腹肌多一块还是少一块，却不能不在意那些冗长的、复杂的艰难谈判和无穷无尽的待审批文件是否能够被如期处理。
人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生物。
很长一段时间，小霍尔曼都觉得自己仿佛生活在一个隔绝的玻璃箱中。他遗忘了时间的流逝，首都星的一天和一个月似乎没什么区别，高等人之间的社交千篇一律，需要处理的工作也大差不差。
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很容易忽视自己实际年龄和心理年龄的匹配度。
舒适、优渥、顺风顺水的富饶生活总是让人维持着同一个状态。他的身体迈过了四十岁的门槛，认知却似乎仍被困于旧日，困于老霍尔曼夫妻离去、霍斯特以长辈的身份斥责自己的时刻。
以至于再一次同阿方索相遇的初期阶段，他差不多还能带着些过时的、近似于十六岁那一年的心态去端详这样一位年轻人。
他意识到对方长大成人，却没意识到这份时间的流逝究竟意味着什么。
心态上的年轻意味着不需要克制、尽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权力，并且不管它们所带来的后果。
可在0013，当革命军的总指挥低头凑近了去吻他时，他才陡然看清自己的形状。
一位不再年轻的家主。
一个善于投机的资本家。
一名不考虑权力挥洒所带来的压迫性后果的巨婴。
一份傲慢的施舍。
他在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眼尾的细纹，也看见善于审时度势的霍尔曼如何用合作和共赢，去循循诱导一个年龄比他小很多的人为利益而低头。
在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想一想，当时阿方索在想什么。
反胃或是痛苦，妥协抑或是愤怒。
然后他会很快放下这些东西，让自己沉入宁静的黑暗中，开始计算每个标准月的利润与投资回报。
此刻面对莎拉随口的问候，他只能默不作声地笑笑，然后岔开话题。
“我也是会锻炼身体的。”
那双相似的绿眼睛望着自己的家人，神色温和又宁静。
“在这样的时候找我，是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吗。”
“有。”
行事作风干练的女人从不拖泥带水。
莎拉的敏锐更接近于一种抓大放小的自洽式稳重。即她不会过多地投射注意力在交谈双方细枝末节的情绪上，但是对于真正不对劲的地方又总是能够很快觉察端倪。可以干活就闭上嘴干活，可该她说话的时候也绝不会保持沉默。
这样的性格其实非常适合做一位实业家，而且内耗极小。
“帝国一侧的最新消息——奥利弗·格罗夫纳未曾身处自身辖区内，不在抓捕名单上，但沙湾小行星带已经彻底由革命军接管。胡塞打下了最后一颗岗哨星球。我和伊万看了一下新的商品需求，只靠LV338和周边星球支撑起如此庞大的供货量不太现实，小玫瑰星域的消耗也不算小。”
历时近三个月的艰苦拉锯战终于落下帷幕，革命军维持住了又一次的胜利。
小霍尔曼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坐在休息室的床上，随手调出智脑的讯息提醒看一眼。
“边境星球带远远不够，无论哪一边都需要更多的完整工业化体系和不同种类的供货渠道，否则LV338一旦出现意外——轰炸或是裂隙灾害，整个后方供应都会有问题。”
他说。
“我会解决。”
“这正是我此刻身处黑斯廷斯星域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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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第四百四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