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第四百四十章

整桩事故,以卡维泽喜提三天禁闭和詹姆斯手写一份检讨告终。

无论如何这算是内部斗殴行为,蒙诺不能因为一方为自己出头而假装视而不见。

但罚多罚少可以酌情处理。

詹姆斯不怕手写报告,可当他知道听闻这件事的卡兰想要见见自己,整个人明显有点慌。

跟在长官身后走进法赫纳的会客大厅时,一种“好想跑”的表情写在那张脸上。

离开下层区域的星舰主导者没别的意思,仅仅是对这件事有些好奇,所以选了个休息时间现场吃瓜。

这段时间卡兰花了大量精力观察污染物和裂隙内部的状况,整个过程堪称枯燥且乏味,偶尔也得给自己转换一下心情。

然后他就看见詹姆斯坐在自己对面、屁股底下仿佛有针在扎的样子。

“卡维泽还在关禁闭?”

星舰的主导者问。

“是。”

一同坐下来的蒙诺姿势笔直,走到哪都表情严肃。

“明天早上他会出来。”

“这是我的管理问题,之后我会重点关注一下,避免类似的事件再度发生。”

卡兰笑着摆摆手。

“不用这么谨慎,我并非在向你问责。卡维泽就是这样一个四处挑衅的人,但是他确实有用——霍尔曼家集体离开首都星、戴维斯家倒台的现在,一个新的卡维泽恰好被扣留在我们的手中。”

“某些事情仅仅依靠卡桑德拉的帮助风险过高,我有需要以他作为谈判筹码的地方,他也隐约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变得明目张胆起来。”

“但是不用顾忌,如何管理是你的事情,确保他活着就行。”

说着他冲詹姆斯眨了眨眼睛。

“看来很喜欢你的新长官。”

詹姆斯窘迫紧张到开始抠座位上的针织垫,那些挥拳揍人时的气势消散得一干二净。

好在懂得察言观色的法赫纳适时打破这样的气氛,咕噜噜地推来小茶桌。

“别那么愁眉苦脸,现在是下班时间,来喝点东西吧!”

漂浮在近地轨道之外的星舰锁定了海德曼大平原的时间,模拟出健康的黑夜白昼交替的状态。

会客大厅在白天时段,会有接近于自然光的光线从巨大的落地窗另一端照射进来,投注在那些窗帘和壁画上。而此刻,摇曳的花枝和阳光散去,虚假的夜晚繁星降临在窗户之外,有节奏的模拟虫鸣在寂静中响起。

长期待在这样的环境里,人很容易产生一种自己正行走在大地上的错觉。

这一设置最初是为了让朗更好地适应飞船上的生活。

登船初期的人类罹患了轻度的深空恐惧症,一旦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宇宙,就会因为紧张而呼吸速度略微加快。

朗自己从没说过这一点,可卡兰与法赫纳注意到了它。

于是在裂隙中失去了时间概念的星舰,开始重拾健康的作息规律。

觉察到蒙诺的视线,卡兰抬手打个手势,让会客大厅的窗户自动打开。

出乎意料,这并非虚假的投窗,打开后外面也不是冰冷的墙壁。

夜风混合着植物的气息吹拂进来,卷集着垂落花枝的味道、红乔木树的味道,昆虫和夜啼鸟的鸣叫声变得更清晰一些。

“是不是很惊讶?”

法赫纳的声音轻快又高兴,飞速地调弄那堆饮品。

另一双机械臂还捧着小刀,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削一个钻石形状的冰块。

“人们以为这些窗户是假的,又或者它的背面什么都没有,可法赫纳的审美才不会那么廉价。”

“我能做到最好,让自己的乘客忘记他们正身处太空。”

落地窗后面连接着一片全息空间,哪怕直接走进去,也能看见一片几乎以假乱真的夜空和花园。

“很厉害。”

蒙诺严肃地承认了这一点。

“我刚刚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海德曼的驻军基地里。”

他开始理解柯克为什么和法赫纳分别时,会攥着那些机械臂不愿撒手,好像比离开他这个亲兄弟还悲伤。

“我能做到更多。”

骄傲的狗狗舰说着戳了一下慢慢放松下来的詹姆斯。

“来吧,别那么紧张,在你的智脑里构思一个最熟悉的场景。随便什么,挑一个你印象深刻、能想起它具体样子的,只要能转化成图的就行。我可以为你呈现出来。”

被点到名的詹姆斯有点懵,但还是照做了。

他像平时构建战术图标那样,快速建立起一个空间图层,然后上传给法赫纳。

于是下一秒,夜风的味道悄然改变。

它夹杂着一点水的气味,和轻微的、木炭燃烧的气味。

窗外的景象不再是繁花锦簇的庭园,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院落。

院子中有一口池塘,菖蒲般的水生植物环绕在它的四周。

在它们的根系间,生活着不少黑鳞多足虾,当夜晚到来时这些小型生物便躲藏在安全的叶片之下。

卡兰和蒙诺都转头看着他,詹姆斯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法赫纳想要什么场景……我能记起来的只有自己在中等星的那个后院。它看起来没有刚才的花园好。”

“它很好。”

法赫纳叭叭地说。

“我知道这儿,琼和我聊过它。你们搬到首都星之前,在周边的中等星住了很久,她最喜欢蹲在池塘边看里面的虾游来游去。她那时幻想自己是一名专门研究多足虾的生物学家。”

“她记着呢,离开的时候你说等到她能够重新跑起来,你们就回家。”

“我想帮她重现这里,可是她的记忆不太清晰,当时她太小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现在你将它共享给了我,以后只要琼想见到它,我就能够为她做出来。”

詹姆斯沉默了一小会。

再抬头时,他的脸上带着点怅然若失的神色,似乎陷入一些不太常见的迷惘。

“对,我说过。”

他低声自语道。

“我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无论是他、他的妻子,还是他的女儿,全都没有再回到那个遥远的家。可当星舰要他构建一个场景时,他本能地构建出了这个一年待不了几天、必须攒够一波年假才能背着大包小包匆匆跑回去的地方。

“……谢谢你,法赫纳。”

“你也一样。”

法赫纳一本正经地对蒙诺说。

“你们都没人向我要求特定的装修风格。如果你的休息室之后想改造成任何熟悉的样子,只要将构建好的图标传给我就行。”

“最棒的星舰承接一切私人定制。”

表情严肃的男人摇摇头。

“谢谢,但我不用。我只记得低等星和部队宿舍,前一个很糟糕,后一个长得全都一样。现在的休息室就很好。”

偶尔还会有一点难顶的大惊喜——比如他的兄弟柯克在他休息室的储藏柜里悄悄塞了无数乱七八糟的礼物,差点将他的柜门塞炸。

一直用手支着脸颊,维持着小憩姿态的卡兰睁开眼睛,望着自己的部下。

“所以你有些生气——对于卡维泽的行为,是吗?”

他尽量避免去阅读身边的人,但那样一点点负面的扰动,总是会被他优先觉察。毕竟它们往往比温暖、柔和的情绪更尖锐。

“不是因为他对于你个人的看法,而是因为他毫不在意地倒掉一袋营养剂的举动。”

这一次蒙诺没吭声的时间更长些。

直到身体前倾的星舰主导者将两只杯子推到他和詹姆斯各自的手边。

里面放着法赫纳刚削好的冰块,和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

那些机械臂做出来的雕刻形状规整又漂亮,冰块内部没有一点杂乱的白絮,每一个刻面都折射着剔透的光。

“是。”

终于回答了对方的问题,蒙诺握住那只有些凉的玻璃杯。

细小的水汽还没来得及在杯壁上凝结,他慢慢地喝一口,然后眼睛缓慢睁大。

“这是……”

他尝到过类似的味道,在克里斯的阿尔法战舰上。

他的前任上司请他喝了一瓶顶得上他三年工资的酒,橡木混合着淡淡的烟熏味完全区别于劣质的酒精胶囊,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喝到如此昂贵的酒令他印象深刻。

“不是首都星的那家。”

卡兰轻而易举地读懂了对方的诧异,只是无声地笑一笑。

“尽管那家的名气更加响亮些。”

“这是海德曼当地的原产品——这里可是宇宙间最大的粮仓,酿造业没有打出响亮的名气反而出乎我的意料。”

“它使用的并非橡木,而是红乔木树,据说口感上会有轻微的区别。”

卡兰自己尝不出味道,这是莎拉在认真尝试了所有的样品后给出的意见。

霍尔曼家目前什么生意都做,从便携式水果罐头到易储存干粮包,只要前线需要的用品都想插一脚。

但是小霍尔曼本人面对酒精如避洪水猛兽,将品鉴判断直接交给了莎拉。

“我认错了。”

这一杯确实味道更轻些,不如克里斯的藏品那样能在喉咙里都烫出些烟熏味。喝到第二口的蒙诺确认了这一点。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喝到了同样的东西。”

“印象很深?”

卡兰问。

“莎拉说一般人不太容易发现其中的差异。”

“第一次喝到那么贵的酒,印象深一点很正常。”

蒙诺没忍住笑出来。

“毕竟我住在低等星的时候,只见过压缩酒精胶囊——一颗能兑一大桶最差的烧酒,味道实在是难以形容。不过很受欢迎,低等星的人没多少钱花在享受上,可他们又想让自己的大脑放空,所以酒精胶囊是最好的选择。”

“我看过你的个人资料,十七岁之前你一直定居在布宜诺斯中等星旁的低等殖民星。”

星舰的主导者轻声说。

“直到通过联邦的招募,才离开那里,并且在两年后将自己的兄弟也带了出来。”

被问到私人问题的人倒是没什么抗拒情绪。

“头两年我自己不稳定,没办法安顿柯克,只能定期给照顾他的邻居打钱。”

“等到我自己站稳脚跟,才有精力想一想怎么处理柯克的问题。他那时候觉得我非常铁石心肠。”

似乎是被这个话题惹笑,蒙诺摇了摇头。

“这个评价其实也不算错。”

“我们搬到低等星的时候,我已经七岁了,柯克才两岁。”

他低声说。

“所以他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在某种意义上无疑是幸运的。

因为他们不会因为对比失去和落差而痛苦,不用每天诘问自己人为何会生活在垃圾堆里,也不用每天想念曾经窗明几净的生活想到发狂。

只有忘不了那些的人,才会不断思考如何才能回到过去。

而答案是,他回不去。

“中产是一种幻影。”

慢慢地晃一晃手里的玻璃杯,男人的视线垂落,生活的痕迹在他的眉心间留下一道深刻的褶皱,让他无论何时都显得严肃且刻板。

“一场意外的基因病或是辐射病,一份医疗保险拒绝赔付的账单,一份打水漂的工作,就足以令一个看起来平稳的家庭下地狱。”

面对那份天价且不保活、不报销的医疗开销,蒙诺和柯克的父亲最开始的选择相当符合本能——治。

无论如何,没有人想去死,每个人都想活。

万一治好了呢?万一情况没那么坏呢?

生活在温饱线之上的人没办法想象到他们所处的环境有多么脆弱,失业、无法再从事任何劳动、医疗欠费、住房与环境缴纳金……当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时,从体面到不体面只需要短短六个月的时间。

事实教他们做人。

搬到低等星之后,曾经的一家之主身体状况在恶劣的环境下急速恶化。

这个家庭彻底失去了经济来源,有的只是一屁股欠债。

更滑稽的是,政府的保障金和最低生活补贴金在低等星不见踪影,想要排队申请的人有一百万个,可谁都没见有人真的领到。

那些开着门的政务厅和几百年没人收的意见箱仿佛只是某种走流程的摆设,线上的申请渠道永远挤不进去。

柯克很喜欢吃东西。

因为对方小时候经历过一段被饿得啃自己手指头嗷嗷哭的日子。

那些连大人都觉得难以下咽的最便宜的营养剂,对方抱着一袋就不撒手,慢慢地吮掉了大半袋。等到蒙诺给不能自主移动、不能自行翻身的父亲换掉那些散发着气味的被褥、费力地擦完全身,他发现柯克被营养剂噎得直打嗝。

长期被剧痛和瘫痪折磨的人脾气总会变得古怪。

从事体面工作时的温柔气质也会迅速消散,他们的父亲开始整日咒骂,不光咒骂联邦,也咒骂力气不够大、干活不够利索的蒙诺,咒骂哭个不停的柯克,好像这世界上一切令人怨憎的品质都集中在了那具哪怕擦拭很多遍也带有奇怪气味的身体上。

“回去”和“往上爬”成了蒙诺那段时间仅有的想法。

人在贫穷的时候会生出恶念,比如他偶尔思考为什么自己的兄弟会拖累自己至此,也偶尔会思考躺在床上的人如果死去生活是否会变得更加轻松。

如果没有了父亲与兄弟……起码到那时他不用再照顾一个病人,费力地翻身擦拭浆洗数不清的脏污床单,血和排泄物都糊在上面,因为上班时没有人给他们的父亲收拾,对方就只能泡在这堆东西里等他下工。

也不用再想办法去弄维持基本治疗的钱。

负责基础治疗的人定时到来,给病人提供一次缓解疗法——或者说是止痛药物的注射。而这样的定期注射也不算便宜。

低等星的工厂才不管法律法规,那些地方大量招募未成年人,因为儿童一天的工作时长是十二个小时。

完不成进度他们就得一直做,工资却只有成年人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

最初的几年蒙诺压根达不到生产指标,十二个小时的活他得干十五到十六个小时才能做完。

卡维泽可以轻易倒掉的一袋营养剂,他能喝整整两天。

新的一袋拆开后,早上喝四分之一,晚上喝四分之一,第二天同理。

“我好几次不想给他再买药了。”

坐在暖和的会客大厅里、靠着柔软的座椅,喝光小半杯的男人低声说,注视着机械臂将新的半杯倒进杯子中。

“可从最开始他就不准我留工资,那时候我太小了,没有自己的账户,所以我的工钱都直接打给他。他还剩左手的手指能动,却怕死怕得要命,每天躺在那里不是在买止痛药就是在买一堆骗人的玩意儿。”

“我提醒他柯克要上学时,他气得整张脸通红,大声咒骂我为什么如此异想天开如此自私。我恨得要命,我想说他才是最自私的那一个,拖着我们所有人走到这一步。”

慢慢地将头发往后捋了捋,第二军在小玫瑰星域彻底战败后,那些头发夹杂着一点灰白的颜色。

蒙诺没看卡兰也没看詹姆斯。

“可他只是太想活也太痛苦了。”

“他害怕死亡,害怕的不得了,又不敢对着我和柯克说,所以才会着急忙慌地去相信那些见了鬼的谎言。”

人们总是笑嘻嘻地述说着工人的伟大,他们建造起了这样一个世界,是社会的重要构成部分。

然而到最后相信这句话的人却不是很多。

大部分情况下它变成了一个讲述真实的笑话。

蒙诺不想当工人,更不想当童工,他在焊接厂里操作一辈子生产线的机床也攒不够回到中等星的钱。想要更换环境有两种方式,学习或者是加入联邦的部队招募。

可这两项都需要钱。

他连智脑都没有,全家只有他父亲拥有一个没舍得卖的绑定智脑,也更不可能花钱去读书。至于参军,不但需要符合年龄标准,且最近的招募点位于布宜诺斯深空港所在的中等星。

无法在线申请的人就得去招募点报名。

这样一趟往返的船票可不便宜。

蒙诺的工资在父亲手里,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脾气暴躁又古怪的病人,和一个整天笑呵呵的傻蛋兄弟。

“我知道。”

一直不怎么开口的詹姆斯低声说,也忍不住晃晃自己手里的杯子。

“基因病、辐射病……这样的病能够彻底压垮一代人。我最初调任首都星附近的岗哨星球时,愿意接任何深空探索任务,而且是主动要求,因为这些高风险的任务意味着升职快、收入高。”

“我的妻子和琼都有这样的问题,算是遗传,哪怕我升得再快,最后也不够同时担负两个人的治疗。”

“她告诉我不想再治了,太痛了,还是多花精力想办法管管琼吧,因为琼处于早期仍有治愈的可能。但我知道她是害怕我在某次执行外勤时再不回来,又或者是想什么不好的办法。”

“要是有人向我行贿,我可能不眨眼就接了。”

苦笑着摇一下头,詹姆斯叹口气。

“我家里的人快要死光,我管个屁的清白和道德。遵守道德不能让琼进入最好的治疗机构,但是违悖道德可以。”

“那不是一百万两百万的开销,那是无底洞。”

他的手按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宁愿听到琼说爸爸是个大坏蛋,也不想听见她问我‘爸爸我还能活多久’。”

“所以我去当了坏人。”

喝了酒的人是这样的,叽里咕噜一通聊。

那些见不得人的、丢人现眼和想要隐瞒的事情,在酒精的作用下会更容易被搅起来。

唯一一个没沾酒精的卡兰坐在沙发上,听两个经历相似的部下互相倒苦水。他没加入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只是静静地半闭着眼睛。

“人活着总是没办法。”

蒙诺点点头,目光望着琥珀色的液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也没办法真的扔下柯克和自己的父亲一个人跑掉,哪怕我真的想过那么做。”

为了自己能攒点钱,他在工厂的工作之余,还见缝插针地接了点零散的活。不多,一个标准周大约能攒下两到三里瑟。

可倒霉的事情绝不会只有一样。

在他的胳膊被卡进卷动履带后,整只右手的形状变得有些奇怪。对于唯一的出路即是加入联邦军队的孩子来说,这无异于天崩地裂。

于是不怕死的蒙诺找了最便宜的黑诊所,对方几乎是将他的胳膊掰下来硬接。

而他辛苦积攒起来的两百里瑟也因此全部清空。那是他干了一年多的零工所得——在累得要死的每天十五个工时、照顾瘫痪病人、喂养年幼兄弟之外,好不容易积攒的所有储蓄。

在那一刻,“不想继续活下去”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漫无尽头的人生,日复一日的超十五小时高强度体力劳作,连手指都轻微变形,即便这样也吃不饱饭,也得听着病人的哀嚎,也要住在垃圾成堆的街道中,唯一的希望也随着金钱的消失而消失。

所以他无法回答法赫纳的问题。

他实在没有想要回去的地方,无论是污水横流的低等星聚居区,还是千篇一律的部队宿舍。

疾病末期,他的父亲痛得整日整夜大声叫唤。

基础治疗的账单拖欠了太久,以至于他对于到底有多少欠账已经缺乏概念。最早的账单来自于四年前,依旧等待分期支付。那些医疗单位不会一次性将人逼死,否则患者跳了楼,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他们可以一直发账单,时刻提醒人做分期,活像是一枚悬挂在头顶上永不落下的铡刀。

大部分人住在靠近交通枢纽的房屋中时,会被轻型轨和重型轨,以及飞行器起落的声音惊醒。可蒙诺和柯克能够在彻夜不息的哀嚎与咒骂中闭眼就睡。

同情心和痛苦变得麻木,人因为长期缺乏睡眠而浑沌。

好几次他在生产线上差点让机床削掉手指,也曾剌出过吓人的伤口,但是鲜血比痛觉先一步到来,他甚至只觉得困顿,而感受不到应有的疼痛。

在他的年龄即将达到联邦的最低征兵标准十七岁时,他再一次试着同自己的父亲提出了这个想法。

躺着的那一个看起来干瘪而塌陷,连呼吸声都变得很小,这几个月甚至不再尖利地嚎叫。

急速衰败的阴影笼罩在这具身躯上,即将带着对方走入死亡。

与曾经温柔地处理办公室工作、同自己的儿子聊天的人看起来毫无相似之处。

而这一次,对方沉默了很久,最后调出了旧得快要停机的智脑,用唯一还能动的几根手指滑过几张账户。

“就这么多了,只够一张船票。”

蒙诺听见自己的父亲说。

他看着那个账户,里面的余额比预想中要多。

愣了很久的年轻人猛地扭头望向对方。

“怎么还剩这么多?每个月都剩不下多少……我算着的……”

他的工资他自己清楚,刨除基础治疗费用——说白了只是临终关怀式的止痛,以及生活开销外,几乎没什么剩下。

同对方诉说自己的想法,更多也只是出于一种绝望的情绪。他不知道还能再对什么人说。

好像事到如今,他依然习惯于有事问一问那个他痛恨了很多年的父亲。

“我停药了。”

对方回答。

深陷的眼窝中一双眼睛显得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多久?!”

蒙诺问。

那些止痛药的剂量越来越大,基础治疗也是要花钱的,那些上门注射的人可不是做慈善,可即便这样基因病末期的患者也会痛到睡不着。

“一年……或者更短些。”

太久不能移动的病人说,灰败的气息弥漫在那张脸上,宣告着对方已经进入死亡的倒数。

在毫无道理的恶毒咒骂之外,第一次以一种心平气和的语气同自己的大儿子好好对话。

“抱歉一直骂你……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太痛了。”

“对不起啊……我没什么办法,但是不接受治疗太痛了……”

这是对方说的最后一句清晰的、有逻辑的话。

如果这是一个好一些的故事,那么他的父亲在最后应该走得相对安详。

似乎经历了所有的痛苦之后,这个男人终于同自己的儿子以及荒谬的人生达成了和解,有出息的大儿子如愿以偿的进入了部队,摆脱了永远困在低等星的命运。

但事实不会那样,对方直到死亡都痛苦得不停含混嚎叫,尖锐的声音压着蒙诺的神经,让他用手紧紧地捂住柯克的耳朵。

这声音如同警报,一直回荡在他的血液中,告诉他不能停下,要快些往上走。

直至想办法加入第二军,他才慢慢地还清了之前欠下的大额账单,同时将自己的兄弟捞到中等星生活。

为了晋升得更快些,他压缩一切时间,自学完成并考试通过了欠缺的课程,不让低学历成为自己升职的绊脚石,最终幸运地在金德利和科学院的争斗中摸到了指导员的职位。

这个过程用了他三十一年。

相较之下,卡维泽轻描淡写地用十年时间躺着晋升中校,又轻飘飘地倒掉了他曾经得分成两天喝的营养剂。

这个世界永远不依照公平运转。

“我其实什么都没能做到……”

盯着空酒瓶的蒙诺说。

詹姆斯坐在一旁试着喝那个巨大的冰块,显然也有点犯傻。

这一对目前都有御前失仪的嫌疑。

“我的父亲是第一次……克里斯是第二次……好像就算过去这么久,我还是没什么办法……”

那些因低温而凝结的水珠落在茶几上,留下一些不规则的水滴。

法赫纳削出的冰块融化了近一半,撞击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宁静地听完整场夜间聊天的陛下叹了口气,从座位中站起身。

他把杯子从双方的手中拿走,放到一个安全些的位置。

“就到这里吧,该睡觉了。”

随即卡兰一手一个,将两名坐在椅子上看似正常、实际脑子早飞出外太空的部下全提溜起来,然后把他们扔到宽敞的沙发上躺着。

——那曾是星舰主导者的私人座位,现在被两个醉鬼占据。

做完这一切的魁梧山羊叹了一天之中的第三次气,又冲那些机械臂招招手。

“给他们盖两条被子,法赫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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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第四百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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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兰
连载中RavenShrik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