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玛瑙

星期日。

夏望真在校外的茶餐厅吃饭,手机突然响了,是李持盈的电话,说有个紧急文件需要她送到陈生家,司机已经安排妥当,让她先去公司取文件,秘书部的Jessica会告诉她注意事项。

虽然很不情愿,但毕竟是老板安排的第一份工作,她还是答应了下来,草草扒拉了几口饭,便火急火燎地赶往公司。

见到Jessica的第一眼,夏望真被她那性感又撩人的装扮惊住了。

女人穿了件紫色喇叭袖衬衫,搭配黑色高腰包臀裙,腰线收得极狠,掐出曼妙的身姿,脚踩着双尖头高跟鞋,荡漾着一种妩媚和嚣张。

浑身上下都写着:老娘最美。

她双手环在胸前,从上到下慢悠悠地审视着夏望真,眼神里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意味,似笑非笑地开口:“你怎么穿成这样?”

穿成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夏望真在玻璃隔断前瞥见自己的身影,坎肩搭热裤,清凉又舒适。

她并未将这句冒昧的话放在心上,直奔主题地问:“文件在哪里?”

女人转身进了秘书室,再次出来时手里捏着文件夹,“里面的文件就是要送去给陈生的。”

她将文件递过去,抬手欣赏着指甲上亮晶晶的钻石,不紧不慢地开口:“文件交给佣人就行了,不用交到陈生本人手里。他可不像李小姐那么好脾气,你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他,可要吃不了兜着走咯。”

夏望真低眸扫了眼手中的文件夹,她在梁津暮家见过助理来送文件,一般重要的文件都会亲自交到本人手上,不会假手于人。

毕竟,签署文件的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发生问题。

她不知道这是Jessica故意这么说,还是陈宥年家的规矩就是这样。于是疏离又不失礼貌地问:“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没有了。”Jessica勾起一抹森然的微笑,那笑意不达眼底,犹如跳跃的火焰,光丽又危险。

说完,扭转了身子,施施然离开。

夏望真满腹狐疑地睨向那道婀娜多姿的背影,出于谨慎,她给梁津暮发去一则讯息。

Jane:【姑父,李小姐派我去给陈生送文件,我把文件直接交给他家的佣人合适吗?】

很快对面甩过来一串电话号码,让她自己去问。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串数字,拧着眉纠结了好久,才按下拨通键。

电话很快接听,她主动表明来意,并询问文件能否直接交给佣人。

手机那头静默无声,没有一丝响动。

什么情况?

夏望真疑惑地放下手机,点了点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还在继续,又覆在耳边,轻轻地喊了一声:“陈生?”

“我派人领你进来,你去书房等我。”陈宥年的嗓音清冽又紧劲。

傍晚时分,瑰丽的霞光铺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海天浑然一色,将整座港城照得明灿灿的,强烈的色彩冲击,晕染出一种奇幻的境界。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驶过高大的棕榈树和人烟稀少的盘山公路,绯红的霞光透过森林的缝隙,斑斑驳驳地落在车身周围,犹如飞旋着色彩艳丽的火花。

下车后,走上宽绰的石阶,到了草木茂盛的高台上,才看见再高一点的地方有一栋华丽且古典的建筑,建筑外便是一片绿意盎然的花园,里面栽了一排修剪得齐齐整整的柏树。

花园的一角,栽了一棵粗壮结实的蓝花楹,正在热烈地开着,满枝头的花朵儿蓝里略带些紫,是稠密的青石蓝,空气里无不呈现着春夏交织的蓬勃景象。

夏望真暗自吃惊,想不到港城这个弹丸之地,竟然有这么豪华的住所。

书房的门虚掩着,推门而入。

陈宥年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散漫地撩起眼皮,怔了一下。

片刻后,又恢复平静,起身捞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阔步往外走,“你待在书房别出去,我很快就回来。”

门合上的一瞬间,她立马往沙发上一坐,好奇地环顾了一圈,藏书井井有条地摆放在书柜上,远处的整面墙被一个壁炉占据,上面镶着一幅古老油画,画中一位身着白裙的美丽女人坐在钢琴前弹奏,周身裹着白茫茫的光圈,神秘又优雅。

没过一会,门口传来细碎的声响。

紧接着,一位面容姣好的佣人提着一个黑色的购物纸袋进来,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夏小姐,这是陈生让你换的衣服。”

说着,从袋子里取出衣服给她换上。

衣服是简约素雅的白色,面料上揉着细闪的亮片,版型挺括又有质感,金属纽扣点缀在衣襟,精致又贵气。

夏望真有些不解:“为什么要让我换衣服?”

佣人一边剪吊牌,一边解释:“今天是老太太祈福念经的日子,你穿成这样,要是被她瞧见会挨骂的。这是对佛祖的不敬,特别是你穿吊带,是万万不行的。”

倏地,她想起下午那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和那句鄙夷的话语,才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

秘书部的人经常轮流来陈生家送文件,所以不可能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过转念一想,这又不是别人的义务,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穿成这样碰上这种日子。

换好衣服,她中规中矩地坐在沙发上,等着陈宥年回来。

过了好久,他都没回来。

天色渐暗,出来一点月光照在书房里,夏望真不由自主地朝玻璃窗眺去,一钩干净晶亮的月亮悬在黑黝黝的空中。

她出神地欣赏着窗外的月亮,直到书桌方向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才猛地回过神。

不知何时,陈宥年坐在书桌前翻看她带来的文件。

她觉得十分无聊,眼光不住地向他射去,里面装满了对下班的期待。

奈何,万恶的资本家对她枯苗望雨的眼光置之不理,丝毫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

对此,她不知该如何言语,只能认命地叹息了一声。

算了,再忍一下。

她抬起手腕瞟了眼,看到时间后,又幽怨地剜一眼坐在对面的人。

怎么还没看完?

又过了一会。

实在忍无可忍了,她有气无力地试探了句:“陈生,文件送到了,我可以走了吗?”

“不急,”陈宥年掀一下眼皮,平心静气地反问她,“你饿了?”

废话,这都什么点了?

再待下去就要到她吃宵夜的点了。

但她没说实话,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还好。”

他点了点头,神情专注地审阅着文件,轻飘飘地丢出一句:“嗯,等会儿陪我奶奶一起吃点斋饭。”

书房里一片沉寂,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这压抑沉滞的气氛让夏望真浑身极其不自在,她想快点回学校,但又不敢开口,只能默默祈祷他快点看完。

也不知祷告了多少遍,也不知老天有没有听到,反正她听到了门口传来一阵悦耳的敲门声。

以及,佣人恭敬的声音:“陈生,斋饭已经准备好了。”

正沉着脸小发雷霆的夏望真,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心花怒放,脸上浮起一抹浅笑,但怕表情过于明显,生生压着嘴角。

然而下一秒,却听见一道冰冷且不近人情的声音:“走吧,等下见到奶奶不用太拘束。”

心头咯噔一下,她的笑容僵在嘴角,眼底那簇跳动的火苗也熄灭了。

一进餐厅,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瞧过来,不知所谓地睨视着这张陌生的面孔。

说实话,这一刻夏望真是有点后悔的。

原以为只要应付老太太一个人,谁曾想是乌泱泱一大家子人,何况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等闲之辈。

就在她茫然失措地僵在原地时,后背被人稳当地托了一把,覆在她后背的手掌温热有力。

紧接着,耳旁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别担心,有我在。”

一坐下,陈宥年便跟老太太介绍:“她是梁生家的女仔,目前在阿姐的公司上班,今天过来给我送文件。”

端坐在主位的老太太身着素色旗袍,虽然面含淹润的微笑,但眉眼间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她转头睇了一眼来人,算是打了个招呼。

这顿饭夏望真吃得挺憋屈的,满桌的素菜让她毫无食欲,拿起筷子一声不响地扒了几口饭,抬头见大家都没怎么动筷子,便也跟着撂下筷子。

席间,桌上的人哈笑连天地摆龙门阵,她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起初顶着张八面玲珑的笑脸配合着,到末了笑累了也不再装下去。

好不容易熬到用餐结束,大家陆陆续续地离场。

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就听到老太太说话,是一种特殊的历经风雨剥蚀的声调,很苍沉厚重,听起来很不好惹。

“你和你姑姑长得可真像。”

这句话带有严重口音的粤语,她一时间没听懂,求助地眨了眨眼睛,那长长的睫毛轻盈地扇动,像振翅的蝴蝶。

什么意思?

见状,陈宥年笑了一下,附在她耳畔轻声翻译:“奶奶说,你和你姑姑长得可真像。”

他的视线落在她秾艳张扬的五官上,确实挺像的,尤其那双眼眸,干净得不染半分尘俗,却能摄魂夺魄。

一霎那,他晃神了。

记忆里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回过神来,他瞧见她冲自己眨眨眼,瞬间心领神会,“奶奶,我还有工作未处理,改天再来陪您。”

天衣无缝的一句话,顺理成章地替她解了围。

一进卧室,陈宥年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开门见山地问:“是不是没吃饱?”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啊。”

斋饭过于清淡,她不喜欢。

他冲她笑了笑,笑容里似乎含着长辈对晚辈的宠溺,“没事,我让人去买麦当劳了。”

这话让夏望真愣了一下,眼里是始料未及的惊喜。

她可太喜欢吃麦当劳了。

注意到她的错愕,他微挑了一下眉,细心地解释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小朋友,不都爱吃麦当劳吗?”

她弯了弯眼,那双晶莹如玛瑙的明眸,亮得像夏日的波光,“没错。”

他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等会儿吃完麦当劳,我送你回学校。”

不多时,一阵均匀、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陈宥年接过助理手中的外卖袋,特意锁上房门,跟她再三嘱咐:“千万不能被奶奶知道,今天是大日子,全家人都要吃斋,不能碰肉。”

她一点也不客气地拆开包装盒,忽然想到什么,仰起脸对上那双冷静且锋利的眼睛,客套地问了一句:“陈生,您吃吗?”

眼神对上的刹那,他的笑容滞了一下,随即又弯起唇角:“好啊,我尝一下。”

他拿起一块炸鸡,细嚼慢咽,象征性吃一点就停,然后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矜贵地坐着不再言语,眼神却不偏不倚地停驻在夏望真身上。

只见她吃得津津有味,亮亮的眼睛里满是对食物的虔诚,鲜活又率性。

在长久的注目中,他敛尽眼底的情绪,那目光幽深沉凝,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叫人看不真切半分心思。

他不开口说话,夏望真自然也不会主动与他搭话,即便房间里安静得不像话。

直到她将桌上的食物吃得七七八八,开始收拾垃圾的时候,他才出声:“垃圾先藏在房间里,千万不能被奶奶发现,不然她会唠叨我一年。”

也是这个时候,她蓦然发觉,他似乎还挺随和的。

月夜清明,明亮的灯光从晶莹的玻璃窗里透出来,在繁茂树影的遮挡下隐隐绰绰,给人一种神秘而幽静的感觉。

夏望真拎着换下的那件衣服在门口等车,一辆黑色的SUV缓缓驶过来。

本以为是司机送她回去,没想到坐在驾驶座上的竟然是陈宥年。

隔着车窗玻璃,两人的目光相互碰到了一起。

她咽下心中的惊讶,拉开了副驾的车门。

进来的一瞬,一股清雅的茶香夹杂着犹如清冽的松针经清晨露水的浸润而发散的气息,弥漫着整个车内。

“陈生,我身上这套衣服,等我干洗完再还给您。”

陈宥年不动声色地屏了一下呼吸,“你还给我干什么?我又穿不了。”

见她慢慢吞吞地顿了一下,似乎在思量,又夸赞了一句:“你穿吧,挺好看的。”

闻言,夏望真不再扭扭捏捏,淡定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他手指点了点车载导航的屏幕,眼神询问地瞥过去,“去哪里?”

“港城大学。”

车子启动,为了避免和他说话,她一直别过头,假装望着车水马龙的道路。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陈宥年修长干净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冷不防地报了几个斋日,但无人回应。

他偏过头瞥了眼,副驾上的人正软绵绵地靠着椅背,似乎很疲惫,但看上去格外乖顺。

他的目光逐渐转为柔和,继续说:“这几个日子你过来的时候,一定要穿得正式一点,要是被奶奶看见了,她会很不高兴的。”

这会儿夏望真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搪塞道:“知道了。”

一进宿舍,她力倦神疲地仰面瘫进椅子里,凭着肌肉记忆给梁津暮打去电话,三言两语概括了这套衣服的事情。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无波无澜:“你大大方方地收下,不用有心理负担,咱们家又不是还不起这份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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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玛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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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布里蓝
连载中柏雀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