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斑斓

乌云卷着暴雨,将整座城市都冲洗个遍。

夏望真笔直地坐在黑色皮质沙发上,目光虚虚地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那是个胖大身材的黑发中年,前额的头发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衬得额角越发宽阔,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挡住眉眼五官的详情,也瞧不出所以然来。

视线缓缓往下滑,男人的粗颈项上挂着一个工牌,上面赫然印着:造价成本部总监——朱柏荣。

朱柏荣把手上的简历搁在旁边,捏着镜腿扶了扶眼镜,旁敲侧击问了句:“专业不对口吧?”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到底是年轻气盛,夏望真的脸上藏不住一点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嘴角也下意识地耷拉下来,露出不悦的神气。

专业不对口怎么了?专业对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但碍于人情世故,她没把心里话宣之于口,只是挑剔地将对面的男人自上而下地扫了好几眼。

正要说话,却撞上对方犀利又精明的眸光。

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有点心虚,悄悄地错开视线。

下一秒,男人再次开口:“我这比较难安排啊。”

夏望真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

姑父说今天的面试就是走个过场,敢情是老板找了个心腹来刁难自己一顿?

她闷闷不乐地瞥了眼,本来不想多言半句,但看见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显出轻慢的神情,到底没忍住刺上他一句:“我的确是专业不对口,但我也不知道你们要招专业对口的啊。”

她的声音犹如薄荷一般清爽,但朱柏荣脸上的笑意却一寸寸地收敛了下去,正容亢色地盯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眼神渐渐转为凌厉。

他的眼神让她有点不自在,但她毫不避让,甚至有些不甘示弱地对上那道锋利的目光。

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遽然门口传来一阵清润的浅笑。

只一瞬间,刚才还眼露寒芒的男人猛地抖了一下,脸上便堆起奉承的笑容,着急忙慌地迎了上去,“陈生,您怎么来了?”

顺着男人仓促的步伐,夏望真转头看去。

怎么是他?

陈宥年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挺阔的雪白衬衫扎进黑色的西裤里,双手漫不经心地插在口袋里,身段疏朗又恣意。

他视线不加掩饰地定在她身上,像野兽锁定着落单的猎物,那双沉邃锐利的眼眸里,闪烁着一股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夏望真当然也察觉到那道灼热又强势的视线。

尽管如此,她依旧神情自若地任由着他凝视,甚至无所畏惧地回视他,眼神里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坦荡。

周遭的气氛微妙而诡异,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对峙着。

其实仔细算下来,这不过是他们俩第三次碰面,属于半熟不熟的那种关系。

说不上什么感觉,又或是说无法用具体的语言去形容这种感觉。

看不清摸不着,朦朦胧胧的,疏离又悬浮。

片刻,陈宥年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随意拣了处位置坐下,流畅干净的下巴懒散一点,不辨喜怒地吐出两字:“继续。”

他的声音清越,又稍带些磁性。

闻言,朱柏荣立刻执起简历,匆匆忙忙地翻了几页,很快又话锋一转:“虽然专业不对口,但一些杂事还是能做的。”

这老狐狸三言两语就把夏望真心里的那团火挑起来,不由自主地蹙了下眉头,目光如炬地注视着那张肥胖的面庞,夹枪带棒地反问:“杂事?您所指的杂事是什么?端茶倒水、买下午茶、打印复印?这些事我也专业不对口啊!”

话音刚落,便抽回简历,转身时还不忘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

但在转身的刹那间,由于没遏制住情绪,那愤愤的一眼波及到了旁人。

意识到瞪错了人,她尴尬地别开视线,却感觉到一道深沉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对此,她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收拾东西。

忽然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

夏望真下意识地放慢些手上的动作,循声瞧去,发现朱柏荣虚掩着嘴巴,压低声音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李小姐,这恐怕不符合规矩。”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不再争辩,反倒一味点头附和。

“好的好的,我马上安排她入职。”

挂断电话,他那张胖脸上先前所有的嫌弃消失了,换上一副近乎夸张的、讨好的表情。

“夏小姐,我马上安排你入职。”

入职?入什么职?

这回轮到夏望真不乐意了,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这些气,直接掏出手机气呼呼地跟家人告状。

“姑父,他们给我安排在造价成本部打杂,端茶倒水……”

听她这么一通抱怨,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过了几秒,才含着笑意开口:“你在人家办公室呢?当人面儿就告状?”

“我又不是非来不可。”她咕哝道。

梁津暮爽朗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紧接着不容分说地交代道:“你先去办入职手续,我现在和客户在外面谈生意,等我忙完了再跟你说明原因。”

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对姑父无条件的信任,她还是乖乖照做了。

办完入职手续,她跟着助理回到办公室。

助理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先进去,“李小姐还在开会,让您先在办公室等她。”

一推开门,夏望真就注意到陈宥年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坐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上,腿上摊着一份文件。

听见动静,坐在沙发上男人懒洋洋地递过来一眼,下巴轻轻抬了下,意思让她坐那儿。

她既不想坐他对面,也不想坐他旁边,于是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且非常自觉地挨着沙发的一端。

陈宥年转着手里的黑色签字笔,冷冷地斜乜一眼,冷不丁出声:“坐那么远干什么?我能吃了你?”

说话间,他将目光驻足在她清艳绝伦的脸上,见她身姿挺拔地端坐着,修长雪白的脖颈高昂,一副傲娇又别扭的模样。

此话一出,夏望真略显讪讪地笑了笑,勉为其难地向沙发的中间移了一移,坐近了一点。

在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正要走神时,却听到他淡声问:“手续办好了?”

“嗯。”她轻声应道。

话毕,两人都默不作声,办公室陷入了无休止的沉寂。

夏望真收缩着膝盖,矜持地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对面办公楼的窗户。

在无聊与局促之中,她煎熬地度过了一个上午。对她来说,浪费点时间这倒也没什么,只是临近中午,隐隐感到肚子有一点饿。

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错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声音令她猛然清醒,忙不迭一骨碌直起身,抻着脖子翘首以待。

总算来了。

为首的女人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墨绿色丝绸衬衫,腰以下是黑色直筒长裤,利落又优雅。手腕上扣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绿手表,与衬衫的绿押韵。

一句话没说,气场却很足。

等办公室其他人离开,她才抬起脚走过去,毕恭毕敬地打了声招呼。

李持盈没什么反应,不苟言笑地坐在电脑前回复邮件,表情没什么波澜,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忙得不可开交,像一个高速运转且毫无感情的工作机器。

等处理完手头工作,她终于抬起眼,温暾和煦的眸光从夏望真的脸上掠过,好整以暇地问了句:“你学校的事情多吗?”

“还好。”

“那可以先来公司适应适应。”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却不容置疑。

“好的。”

而后,话题到此为止。

寂静的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格外清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望真听到旁边的人合上手中的文件夹,人往后仰了一仰,闲闲地问:“中午去吃什么?”

百忙之中,李持盈抽空回了一句:“随便呗。”

陈宥年也不在意,反而将目光移到其他人身上,云淡风轻地问了句:“你想吃什么?”

这话使一直在发呆的夏望真措手不及,大脑反应慢半拍,没来及说话,就听他继续说道:“公司楼下有家餐厅不错,等下去试试?”

李持盈扭头看向他们,嫣然一笑:“我中午要出去一趟,就不能和你们一起用餐了。”

*

这个点是饭点,餐厅里座无虚席,好在两人运气不错,一进去就有位置腾出来。

夏望真装模作样地翻阅菜单,末了干净利落地点了一堆菜,全是她爱吃的,半点不亏待自己的胃。

点完菜,她万分无聊,便观察起陈宥年的举动,只见他取过面前的筷子,在茶杯里洗了一洗,把水甩干后架在茶杯上面,又顺手把她那双筷子也洗了一洗。

“多谢陈生。”她把筷子接了过来,端端正正地搁在盘子中央。

陈宥年抽了张纸,擦拭着沾在手上的水珠,单刀直入地问她:“梁生是你什么人?”

换做以前,夏望真是不会回答这种私人问题的,也绝口不提她和梁津暮的关系。可换做如今,她知道对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好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回:“姑父。”

陈宥年将目光投向她,像欣赏艺术品一样专注地观察她的一切,然后状似不经意地说:“我和他有生意往来。”

关她什么事?

她假眉三道地勾了勾唇角,语气敷衍又惊喜:“真巧啊。”

说着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生怕他借题发挥,刨根问底。

菜上齐后,她大快朵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吃完赶紧走人,省得言多必失。

这一举动引起了陈宥年的注意,他放下筷子,狐疑地审视着她,“你等会儿是有事吗?”

听到这话,夏望真很轻地“啊”了一声,含糊答道:“是的是的。”

“去哪?”他瞧着她的眼睛,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送你。”

她忙摆了摆手,一脸真挚地说:“不用不用,我想先到处去逛一逛。”

他眯了眯眼,问得直白:“你想去逛什么?”

其实,她也没什么想逛的地方,便随口提了个人尽皆知的地名:“维港。”

陈宥年浮皮潦草地瞥她一眼,语气里混着不解:“大白天有什么好看的?”

见她没说话,又补充道:“维港的夜景比较美。我有私人游艇,如果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安排。”

“多谢陈生的好意,不过不用麻烦您了。”她放下筷子,委婉地回拒道。

*

暮色苍茫,摩天大楼的玻璃窗里晃动着灯光,明亮亮的,璀璨且华丽。

刚下过雨,空气里水分过于浓重,走廊上墙皮起壳斑驳,霉绿色斑块上凝着小水珠,还渗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夏望真伏在走廊的栏杆上,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安静地听着电话那头讲话。

在电话里,梁津暮笼统地讲述了一遍李持盈和朱柏荣之间复杂的关系。

从他的三言两语中,她心里渐渐有了数:两人明面上是一路人,但私底下暗流涌动。

“那人摆明着是在刁难你,一点都不给李持盈留面子。她现在不动这人,并不代表以后不会动。你放心,这公司说到底还是她的,她要真想要你进去,谁也拦不住。”

“无论如何,你最后肯定能进造价成本部,所以压根不用担心,就算要先去她身边当助理过渡一下,也没关系。”

“你过渡的时间越久,李持盈心里的那根刺只怕就越深。等到合适的时机,她一定会敲山震虎。到那个时候,那人一定会请你去造价成本部的。”

她若有所思地听着,时而答应一声,时而提出困惑:“姑父,你为什么会认为李小姐把我当作自己人?”

“你每次见她时都能见到陈生,但是公司里的人想要见到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股东,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再者就是你和她之间有点眼缘吧。”

湿热的风扑面而来,不得不说,港城真是座爱落雨的城市。

她来这儿快四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下雨,空气比东北要潮湿很多,尤其最近还是港城的雨季,喷在脸颊的风,闷热、潮润、黏腻。

她拨弄了一下被风吹到眼前的头发,顿了两秒,才问:“姑父,您和陈生有生意往来吗?”

“不算,”梁津暮耐心地同她解释,“我在深城有个项目,他一直想要跟我合作,目前只是在接洽的阶段。”

晚风阵阵吹来,掀动着她披散的长发,也掀动着她心中的思绪,她若有似无的喃喃道:“这样啊。”

担心她做事没轻没重,电话那头的人啰啰嗦嗦地交代道:“你去公司上班后,对老板亦师亦友就可以,不用刻意地讨好。咱们呢,要稍微带着点尊严去赚钱。要是在公司里别人欺负你了,别犯怵,大胆还击就是了。剩下的事情我会帮你解决。”

交代完这些事情后,他又说:“其实,你以前见过陈生的。”

夏望真心里先是重重地惊了一下,接着绞尽脑汁地回想起来,“什么时候,我怎么没印象?”

“你上高中那会儿吧,”他想了想说,“在港城的一场游轮派对上,恰好他也在场。他后来向我打听你的情况,不过我回绝了。”

游轮派对?

她可谓是印象深刻。

游轮上的美食琳琅满目,加之她吃东西向来百无禁忌,毫无节制的后果就是下船当天得了急性肠胃炎,吐得昏天地暗,在医院足足打了好几天的点滴才缓过来。

可她的印象中,并没有遇见陈宥年。

也许是当时的注意力都在吃上面,没心思留意酒池肉林里的男男女女。

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在港城遇见了他。

不知怎么的,她无缘无故地好奇起来,那时候的他是什么样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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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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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布里蓝
连载中柏雀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