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夏望真穿着昨晚那套衣服,落落大方地去公司报到。
负责对接的助理叫Daniel,个子不高,苍白清秀,黑眉乌眼,像岛国电影里斯文败类的男主角。
他抱来一沓文件夹放在她的办公桌上,面带微笑,事无巨细地交代:“每周三和周五你需要和李小姐一起去老总部,她要参加一些例行会议。在她身边当助理,一定要能察言观色,特别是陪她见一些重要客人的时候,更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迷迷瞪瞪地交接完业务,正准备去茶水间冲杯拿铁,工位上的内线电话便猝不及防地响起,是李持盈打过来的。
通话内容很简单,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进来。”
踏入办公室,李持盈正襟危坐,手里握着杯咖啡,身上是件蔚蓝色衬衫,衣料随着她的呼吸起伏,恍如一波又一波翻涌的海浪,第一颗扣子刻意敞着,隐露出胸口挂的一条珍珠吊坠。
她不慌不忙地抿了几口咖啡,才示意来人坐下,绵里藏针地询问:“周末给陈生送文件顺利吗?”
说完,她的身子稍稍前倾,双手交叠托着下巴,带着审视的意味扫了夏望真一眼。
可惜眼前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没听出她话里有话,心直口快地回:“很顺利啊,怎么了?”
“你怎么穿那么清凉去给他送文件?”李持盈的脸上虽然是波澜不惊的从容,但从她说话的语速,能感觉她的心情不佳,甚至有些烦躁。
“你难道不知道去他家的时候,要穿得正式一些吗?”她的声音因为愠怒而变得有一点沙嗄,但依然保持一副温婉娴静的语气,“无论怎么说,陈生不仅是我们的大客户,还是我们的股东,穿成那样去送文件,会让别人感受不到你对客户的重视和尊重,也会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
这些话堵得夏望真脑子发懵,但怔忪了片刻就反应了过来,随即低头瞧了眼身上的着装,不露声色地试探道:“我去陈生家穿的就是我身上的这一套,您觉得我穿得很不得体吗?”
此话一出,李持盈微微歪了一下脑袋,露出一副不解的模样。
其实,夏望真多半也能猜到是谁说的,却还是明知故问:“这件事是谁跟您说的?”
“Jessica。”
果然是她。
对此李持盈并未打算隐瞒,“她来找我,说她提醒你要换衣服,但你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直接上了司机的车。”
“你穿成那样显得我们公司很不专业,也是对陈生的不尊重。”
闻言,昨天那些浮光掠影的场景,一帧一帧地在夏望真的眼前闪现,她很快就理清了前因后果,不卑不亢地回:“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陈生。”
她想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李持盈是不可能去问他的。
但过了好半晌,都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她可怜巴巴地瞄了眼,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怀着几分委屈的心情说:“李小姐,我应该没得罪过Jessica吧?她为什么要这么诋毁我?就因为我长得比她漂亮?”
最后这句话给李持盈整乐了,眼角清清浅浅的纹路舒展开来,仿佛华丽绸缎上的折痕,每一层褶皱里都蕴蓄着独一无二的故事。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顿了几秒,她的指尖在杯壁轻轻摩挲着说:“陈生这人不是普通女孩能招惹的,别到最后让自己受伤。”
这话已经挑得不能再明了。
夏望真握在门上的手松开,转过身,笑得明媚:“放心吧李小姐,我男朋友对我超级好。”
这句话没有丝毫犹豫。
李持盈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那就好。”
回到工位上,夏望真开始处理工作,没想到,桌上的内线电话隔三差五地响起。
每次接听电话,她都觉得好麻烦,还不如直接喊名字呢,省时又省力。
于是趁放文件的间隙,她小声直言:“其实您直接叫我名字,我在工位上能听见。”
李持盈抬眼定定地看着她,口气夹杂着一丝无奈:“我这里不是菜市场,不需要那么原始的手段。”
夏望真:“……”
是她鲁莽了。
几天后。
夏望真在茶水间煮水,空气中渐渐飘来一股清新淡雅的合欢花香,那香气盖过了醇厚的咖啡味。
她下意识稍稍偏头,一抹靓丽的身影映入眼底,但看清楚脸后,又迅速别过脸装作无事发生。
Jessica本来都打算走了,但注意到旁边的人后,脚尖一转,慢慢走上前,声音甜得发腻:“Jane,李小姐让你去打扫一下楼上的那间办公室。”
交代完,她也没急着走,反而站在一旁,无所顾忌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助理。
她的目光反反复复地在那漂亮得无可挑剔的皮囊,那雪白细长的脖颈,还有那凹凸有致的曲线,以及那形状优美的手指上流连。
不得不承认,这得天独厚的外形条件令她艳羡。
也许是察觉到那明晃晃的视线,夏望真忍不住瞥了一眼:“我知道了,还有其他事吗?”
说话间,她潦草地舀了一大勺茶叶装进杯子里。
Jessica观摩着这简单粗暴又毫无章法的泡茶步骤,笑盈盈地提醒:“李小姐喜欢喝淡一点的茶,茶叶要多清洗几次。”
她是特意这么说的。
尽管如此,夏望真依旧我行我素,头也不抬地问:“平时是你在帮她泡茶吗?”
当然不是。
Jessica抬手拨了一下精心烫过的卷发,露出缠绕在手腕上的蛇镯,动作自然又优雅,“那倒也不是,偶尔Daniel比较忙的时候我会帮下忙,所以知道她的喜好。”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经过送文件那件事,夏望真才不信她有这么好心。
但出于礼貌,还是淡声道:“谢谢你的提醒。”
Jessica语气听着亲切,眼底却藏着一股嫉妒,“应该的,咱们以后是同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两人虚情假意地寒暄了一番,茶也泡好了。
不出所料,茶叶沫子星星点点地漂浮在水面上,瞧着脏兮兮的。
Jessica嫌弃地瞟了眼桌上的茶水,语气里带着点诧异:“你不会泡茶吗?”
这话落到夏望真的耳中却是阴阳怪气,她懒得搭理,揣着明白装糊涂,敷衍地把茶叶沫子往旁边拨了拨,什么都没说。
对她来说茶能喝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泡茶不是这样的,要先把茶水滤出来。”
话音未落,女人的纤纤素指已经在茶具上摆弄起来,那一系列驾轻就熟的动作,显然是平时没少练习。
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挑不出任何毛病。
泡完茶后,她体贴地说:“我帮你送进去吧,你就不用跑进跑出了。”
不过,她话音里的暗示,看样子是全白费了。
因为夏望真简直一点也不上道,意味深长地盯着桌上的那杯茶,笑得人畜无害:“你误会了,这茶不是给李小姐的。”
她将那杯色泽莹润茶一饮而尽,转身走出茶水间!叫上保洁员一起去楼上打扫。
输入初始密码进去,屋内冷冷清清的,毫无使用的痕迹,但奢华的装饰让尘埃都散发着一种成功的气味。
走在前面的保洁员打开窗户,把沾满尘土的双手伸到外面拍了拍,戴上手套和口罩,熟练地忙活起来。
保洁员大约五十岁,头发干练地盘起来,一小撮不听话的白发从鬓角的位置钻了出来,身上的制服已经洗得发硬,卷起的袖管下是一截骨瘦如柴的手腕。
虽然看起来瘦怯怯的,但言行举止间透着一种榕树般茂盛的生命力,疏朗朗的眉毛和睫毛下,是一双格外明净的眼睛。
她手里拿着块抹布,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揩来揩去,一边擦一边讲:“你知道吗?李小姐的秘书吗也是分了等级的,有一级秘书、二级秘书。一般很重要的文件只有一级秘书才能整理,二级秘书是不能碰的。”
夏望真咧嘴一笑,开玩笑地问了句:“你觉得我是几级秘书?”
桌面已经擦得很干净了,保洁员拿了块干净的抹布又擦了一遍,“我也不知道啊,你去问问李小姐?”
“好呢,我有空去问问。”夏望真没想到,来公司第一个跟自己聊天的居然是保洁员,更没想到两人聊得还挺投机,一下子就熟络起来了。
以至于,保洁员会直爽地问她:“你是通过关系进来的吗?”
她低头转了转尾戒,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我就是来过渡过渡的。”
似是怕她多想,保洁员又解释道:“你别多想啊。一般新来的助理或者秘书,都不会直接安排在李小姐身边,起码要到秘书部去锻炼半年才会分给她。”
两人东拉西扯,聊了许多有趣的事情。
夏望真心里那点因工作而起的堵闷,悄悄散了大半。
这天可以说得上是一波三折,好在她糟糕的情绪跟太阳雨似的,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便烟消云散了。
走出公司,一两分钟的工夫,骤雨沛然而降,柏油马路湿漉漉的,天空昏暗不明,一切都是阴沉沉的。
港城的雨季是漫长而沉闷的,而梅雨时节的雨比别的时候多了一股淡淡的腥气。但雨在这片土地上有一种催眠般的魅力,它的节奏引导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生活步调。
尽管存在许多不稳定性,但人们依旧愿意在这片狭小且潮湿的天地间安家。
急遽的雨点在路面上四处飞溅,大雨下了很久很久,整个天空几乎凝固住了,依旧是蒙蒙的灰色,可天已经是翌日清晨了。
为了避免早高峰堵车,夏望真早早就到了公司,包包还没放下,就听到隔壁办公室传来一阵响动,留心一听,那声音还有点耳熟。
“按照您昨天的吩咐,我已经把陈生办公室打扫好了。”
听得一清二楚的夏望真:“……”
里面的人添油加醋说一些有的没的,一开始她满不在乎,把这些夸大其词的话当成茶余饭后的八卦,谁曾想越听越气。
等人离开后,她坐在工位上越想越气,心里的那团火焰越烧越旺。
下一秒,她不管不顾地闯进隔壁办公室,大声说道:“昨天是我带着保洁员去给陈生打扫的办公室,可我刚才听见Jessica说是她打扫的。”
看见贸然闯入的身影,李持盈眼底飞快地划过一丝讶异。
随即反应过来,目光恢复平静,语气依旧很和平:“为什么会直接找我说这件事?”
按照职场惯例,这种事情大家都会直接忍下来,就算有矛盾也不会摆到明面上,只会在背地里偷偷较劲儿。
夏望真怒形于色,“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这件事是你让Jessica去做的,她转手扔给了我,我做完了,她又直接抹掉我的功劳,说成是她自己的。要是您,您忍得了吗?”
说到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变了,有一点委屈。
“忍得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清晰不过落在夏望真的耳中,把她想说的话不上不下地堵在喉咙里。
她鸦羽似的眼睫毛憋屈地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不甘。
凭什么要忍啊?
李持盈眼神里没带什么情绪,言辞苛刻地指出问题:“你刚来公司,还没有看清楚形势就贸然得罪人,这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你知道她是什么背景吗?知道她为什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坑你吗?”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先去查清楚这两件事,再来想想看怎么对付她,而不是这么冒冒失失地跑到上司这里来告状。这些事,难道梁生从来没教过你吗?”
夏望真一时语塞,这些事情姑父确实没有教过她。
她很不服气,不高兴地嘟囔:“他只跟我说过,不要被人欺负了。其他的事,他会搞定。”
听完,李持盈不由地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滚进来。
“好了,别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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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