潺潺水流声，鸟鸣声，还有石板的清凉之感，介律想，从来没有哪个时候，他觉得这些东西那样亲切。他支起身子，身边仍然是那些庭院之景。介律忽然意识到，自从进来之后，天色似乎就没有变过，总是白日里的样子。不过再一细想，原本他们进来时，已经快傍晚了，现在看着，竟有些像早晨的样子。
但这个地方的确够奇怪的了，他陷入幻境时，虽然一开始还有强烈的自我意识，能够确定是幻境，但渐渐的，像是被腐蚀心智一样，他会渐渐相信那些事情。要不是后面……
一想到这个，他不禁扶额：“我到底在幻想些什么啊，真龌龊……”
先不管这个，现下最重要的是要找到千衡。在门口时，他们便已经失散，绝对是有什么术法，不然不可能在那几步之间就走散了。
而且，千衡会不会也像他一样，被拉到了那种幻境之中？
要真是那样，不知道千衡能不能逃出来。不过像千衡那么厉害的人，一定能够逃出来的。
方才他进入幻境之前，是听到了那阵歌声，还看见一个粉黄色衣衫的身影，会不会这个就是契机？
介律拍了拍身上灰尘，理了理衣衫，想着趁现在还算记得那个身影跑走的方向，先追过去看看。不过不知道那人还在不在那边，但这总算一个线索。
穿过小径，绕过假山，他走进了一扇雕花门洞。那里边是个花圃，介律看了一圈，没瞧见人影，便又退了出来。这时他又听见一阵歌声，忙追了过去，终于在一座水上亭子里发现了那个粉黄色衣衫的人。
遥遥望去，那人似乎也看见了他，停止了歌声。介律急步赶了过去，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那是个女子，清丽脱俗，粉黄色的衣衫层层叠叠，却并不厚重，甚至让介律有一种那衣物轻飘飘的错觉。她的长发挽了个垂髻，上面簪着流苏的发饰，闪着淡淡的银光。而她整个人，于介律而言，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下一刻就要如云雾般消逝飘散。
介律行礼道：“阁下是？”
“我是镜花水月府的主人。”
介律虽不解，但现下这情况，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他也不会更惊讶了，只道：“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府主人侧过身，欣赏着风景，回道：“此乃镜花水月幻象之地，进来的人，听到那歌声便会陷入幻境。看来你已经经历过了？”她的视线看了过来。介律心想，不知这府主人是何来历，也不知是正是邪，但这偌大的府中，也只遇见这么一个人，介律只能问下去。
“请问阁下有没有见到我的朋友？进入府中，我们就失散了。”
府主人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说道：“若是他和你一样已经走了出来，你们便会再次相遇，但看来，他还并没有出来呢。”
“是不是只要他出来，我们就能出去？”
府主人点点头：“不过，你确定要出去么？”
介律被问得一愣，道：“当然。”
“镜花水月的幻境，会实现你的愿望。你既然经历过，便知道那幻境是那么真实，怎么还愿意出来？但若是你想的话，下一次歌声响起，你还可以再次进去。”府主人的声音始终平稳而温柔，像是一缕轻纱，慢慢地就会让人陷进去。
只不过，那终究只是虚幻。
听完府主人所说，介律心想，那幻境原来是这么个道理。虽然的确使他心驰神往，但他也知道，那只是在欺骗自己，无论是提升修为，还是那个千衡，只是他的臆想罢了。介律默了默，微微蹙起眉头：“可是，那终究是假的。”
“真真假假又何妨？难道现在就一定是真的么？”
介律一副沉思又悲伤的表情：“假的就是假的。若是我陷入其中，真正的千衡会怎么样？就像我现在在这里等着他，他也一定会等着我，我们两人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府主人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问起了另一个问题：“方才你是想到了什么才意识到那是假的？在幻境中，你应该会慢慢相信一切才是。”
介律回想起那时候，千衡吻了他的脖颈，而他记起了自己脖颈上的伤口。所以那时候，他便笃定这一切都是假的，因为千衡是绝不可能会和他在一起的。正是因为千衡不想伤害他，所以在蛇埋山他提出到了神佛一处天就分别。介律想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晚上，当千衡因为醒神散清醒过来后，露出了那样痛苦的表情。
所以那时候，明明是介律被伤害了，他却反过来安慰千衡。因为他不想再看见哥哥因为他而痛苦了。
而对于府主人，他却说：“大概是因为，我不相信我会实现自己的愿望吧。”
“也许你将来某一天会后悔没有留下。”府主人微微笑着，又说道：“你的朋友，似乎没有你解决得那样容易。”
“前辈能看到他么？也能看到他的幻境？”介律忙问道。
府主人抬手，在介律眼前施法，介律感到眼皮越来越重，不禁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府主人的声音：“我想你应该会想帮上忙，往前走五步，默念‘空空幻幻，水月镜花’，再睁开眼，你便能进入他的幻境。”介律按照府主人所言，往前走了五步，他本来担心会不会撞到她，所以走得很小步，但感觉身体轻飘飘的，而且四周空空荡荡，毫无阻挡一般，便放下心走出最后几步。接着，默念了那句话，再睁开眼，果真已经到了幻境。
介律先是观察了一下四周，这里像是一个小村庄，但靠山临水，风景如画，四周还有一些虚幻的人影。
不过，千衡在哪里呢？
一阵说话声响起。介律忙循着声音找到了一间屋子，透过窗，是一对夫妇，正坐在桌边，笑着和谁说着话。介律微微偏转视线，便看见千衡坐在另一面。
莫非，这里就是千衡的家？而这个村庄，就是千衡的故乡？
他回想起在渡世观初见时，当义父问到千衡的父母，千衡坦然地回道：“养父母在一座山里捡到我，养至七岁，将我遗弃了，后面是我师父收留了我。”
“……那时村民扬言要烧死我，他们只得寻了个地方将我遗弃了。”
而在介律眼前的这一幕，不能不使他动容——那对父母和蔼地笑着，问着千衡的近况，而千衡也笑着回答，介律从来没见过千衡那样的笑容。他在这里，至少比真实的世界要幸福多了。
而外面陆陆续续来了好些村民，带着一篮一篮的吃食，又说又笑地敲着门：“我们来看你了！”
七岁的时候，那些村民说要烧死他，在千衡的幻境里，他们却提着东西来看望他。介律本想打破这一切，却在这一刻犹疑了。等到门打开，那些人进去了，一派祥和，一片欢声笑语，介律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让千衡继续待在这里。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等回过神来，介律已经在窗边坐了很久。那些村民已经散去，天边也泛着晚霞的彩光。
接着，他又听见了动静。
抬头望去，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走了过来，紧随其后的，是于堪之，而末了，还有一位，让介律不禁瞠目结舌。
是那个熟悉的穿着粉白色衣衫的人。
“花……不恨……”介律震惊不已，喃喃念着，而那三人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根本没有往介律这边看一眼，就敲起了门。
不，那不是真的花不恨，只是千衡幻境里的花不恨。果然，花不恨的死于千衡而言还是无法接受的，毕竟曾经他们很要好。不过，那位老者又是谁？他们笑意吟吟地敲着门，就在这敲门的时间，介律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想法，该不会那位老者就是……
门打开的瞬间，介律看见千衡扑进了那位老者的怀里。
“师父！”千衡笑着，却流着泪。
的确，那位老者就是千衡的师父闻容。
于堪之笑道：“小师弟，许久不见了。”
“师兄，”千衡退开了一些，“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我呢？”花不恨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也很重要吧，恒之？”说罢又是那副笑脸。这时，别说千衡了，就连介律都有些感慨。他缩在墙后，并不想打扰他们。这时他听到府主人的声音：“你不准备做些什么吗？”
介律低声说：“我做不到，如果他在这里真的幸福，我怎么能毁掉这个幻境呢。”
“那你们就只能一直待在这里了。”府主人说完，再没了声音。
介律再次探出头看向他们，被父母、师父、师兄，花不恨围着的千衡，就像是被裹在一个幸福而完美的美梦之中，难道他要去当那无情的刽子手吗？再者，千衡比他厉害多了，难道没法识破这些幻境？也许他早就识破了，只是他不舍得下这个手罢了。
既然如此，介律又怎能代替他去做决定呢？
对介律自己而言，现实才是重要的，因为他想要的一切都还可以实现的余地，除了千衡并不一定会和他在一起。但渡世观，义父，师兄弟，他们至少还存活在这个世上，可是千衡呢？千衡的父母抛弃了他，师父师兄死了，曾经的好友花不恨也已经死了，对他来说，只有这幻境才更好。
他怎么能去毁掉这一切？
介律懊恼地埋下了头。天边晚霞不知何时已经退去，天渐渐暗了下去。介律再次听见一阵脚步声，这次来的会是谁呢？还有谁在千衡心中很重要呢？介律却并没有抬头。
也许他从心底里不愿意再知道。
可是，那脚步却停在了他身边。
“有仪，你在这里多久了？”
介律惊愕不已，慌乱中抬起了头。
是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