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介律惊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没看到你,所以觉得奇怪,就出来看看。”
也就是说,千衡希望的未来里面是有自己的对吧!介律一时有些开心过头,千衡继续说:“看到你的样子,我就知道你不是幻境里的人了。”的确,在千衡幻境当中,自然所有人都是笑脸相迎的,而他一个人苦兮兮坐在这当然奇怪了。
“那也就是说,哥你知道这是幻境了?真厉害,我方才在幻境当中差点没出去呢。”
千衡笑了笑,道:“这里很美吧?”
远处的水声和鸟鸣传来,更显环境清幽。
千衡坐在介律身边,自顾自地说道:“小时候,我最喜欢跑到河边去,那时候我娘会教我折纸船,然后丢进河里,那纸船会顺着河越飘越远。我总在想,那些纸船会飘到什么地方去,会不会有人捡到。捡到纸船的人会是谁,会不会想这是谁折的,谁丢进去的。”
千衡看着介律,又移开视线:“后来我想,等我长大之后也会像这些纸船一样离开村庄去很远的地方吗?”
他顿了顿:“那些人说要烧死我的时候,爹和娘很护着我,在一个深夜,他们带我出了村庄。”
他们蒙住了千衡的双眼,所以千衡也不知道是往哪儿走的,那时候他以为爹和娘会和他一起走,可是并没有,他们只是把他放在一个地方,然后说:“爹和娘去看看有没有人追来,你就在这里等着。”于是千衡就乖乖地坐在那,一直等一直等,可是谁也没有等来。
等他取下蒙住眼睛的布条,看着这陌生的荒野,他几乎崩溃了。
这时,千衡从袖笼里取出一块碎掉的玉佩。介律想起,这是那次在客栈里,从千衡包袱里掉出来的玉佩。千衡有些伤感地说起:“这块玉佩是爹娘从寺里求来的,是保我平安的,我那时很恨他们抛弃了我,看着这玉佩更气得要命,就摔碎了它。”
当年,那条黑漆漆的路上,什么人也没有,千衡抹着泪喊着爹娘,可是什么回应也没有得到。
“我的怪病发作的时候,咬了一个同村的小孩,所以他们恨我也是理所应当。我爹娘虽然不会恨我,可是也怕我。这些都是我长大一些才懂的道理。可是小的时候只会觉得,我是被抛弃的人,我是被他们憎恨着的人。”
“那天晚上,我在想,要不我就死了去,让大家满意了。”
千衡也的确这么做了,他看准一块石头,退了很远,猛地向前冲去,想一口气了结了自己。就在马上要撞上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迎来的却不是坚硬的石头,而是一个温暖的掌心。
幼小的千衡害怕地看着那个陌生的身影,问道:“你是谁?”
那位老者和蔼地扶起千衡,笑眯眯的神情:“终于见到你了。”
“是哥哥的师父吗?”介律问道。
“嗯,是我师父。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现在想来,那日在渡世观,青陵君说在玉鸣山遇见过我师父,说还有一劫,恐怕我师父早已算到我会出现在那里,就救下了我。”
闻容不仅救下了千衡,还收他为徒,为他治疗怪病。
“只是那个怪病,怎么样也治不好,只能一直暂缓发作。”
“等去了神佛一处天,哥哥也去问问那里的前辈,说不定能治好的!”
千衡露出释然的笑容,并不回答。介律看他的样子,也感到有些惆怅。
“好了,是时候了,我们走吧?”
“好……”介律也跟着站了起来,心想要出去的话需要杀了幻境中的人,那千衡他……
正思考着,便看见千衡已经进了屋,手起刀落,干净利索。介律没有看清他杀了谁,不过是谁也并不重要,因为全都是假象。
而且,他从这一刻意识到,千衡比他想象得要坚强多了。
介律感到眼皮再次变得沉重,一阵晕眩过后,终于醒了过来。
他们醒来时已经不再是镜花水月府中,而是先前的荒草地上。天还没有黑,仿佛就停在他们进去的时刻。他们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赶路。不出意外,这一片森林穿过去,就是七花村了。
介律不禁慨叹:“真是一场奇遇了。”
“对了,哥,你在那里面有没有见到一个白衣人?”
“没有。你见到了?”
“见到了,”介律并没有提那个白衣人抱了他,只说,“我听他哭得很伤心,还以为是要帮他的忙我们才能出去。结果后来听到一阵歌声,就进了幻境。”千衡略一思忖,回道:“我进去后,刚跟你说完话,就看见你不见了,一直到后面,什么人也没见过。只是听到了一阵歌声,就进了幻境。”
那么,千衡一定也没见过那位府主人了?
“我后面还见到一位前辈,说自己是府主人。不过这地方本就蹊跷。”
千衡只是微微皱眉:“不知是不是她设下这些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阻挡我们前进。”
“希望之后不会有什么怪事了,”介律叹了一口气,又问道,“我们接下来往北走,还要走多久才到神佛一处天呢?”
“约莫还有小半个月吧?等过了七花村,又有一个叫春水湾的地方,那里应该有集市,等去了那里,我们再买两匹马,就更快捷些。”千衡如此计划着,介律点头应和。穿过森林,果真有个小村庄,已经有些腐朽的木牌上写着“七花村”,陆陆续续有几个人在路上走着。
已经是傍晚时分,天暗得很快,他们两个刚走进去,就听见一个小孩叫道:“娘!有人来了!”
不知是被这一路来各种稀奇古怪的事给吓得,还是怎么的,介律总感觉会不会这个村子也有古怪。但他旋即听到一位妇人的声音:“叫什么,大惊小怪的,小心吓着别人。”
介律放下了心,心里默默道:“还好还好。”
本来是打算找个人家暂住一晚,但是二人都觉得是给别人添麻烦的事,就打算在外面过夜,只寻了个草垛靠着。
夜里,天上繁星点点,介律看着那星星,感到自己的神思也飞到了天空中。
“哥,如果你的病治好了,你还愿意跟我回渡世观吗?”
沉默半晌,一阵轻笑声传来,随即介律听见千衡回道:“你还想着这事呢?”
“想着呢。”介律立刻回道。
“如果我的病治好了……”千衡迟迟不语,引得介律起身看了过去,他看见千衡闭着眼睛,长久地沉默着,就当介律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时,便听到他说:“我也不知道。”
“哎?你不想去吗?”
“想去。可是……总不能待一辈子。”
“可以的!”
千衡慢慢地摇了摇头:“不行的。”
“为什么?”
“因为……”千衡睁开了眼睛,像是在思考着如何开口,最终也只是深深地看了介律一眼。
“因为什么?”介律心想,为什么千衡说话总像谜题一般,让他理不清。
“没有什么,”千衡叹了口气,侧过身去,又闭上了眼睛,“有仪,你不是说过我也有自己的人生么?”
原本千衡看向他时,那眼神让介律错以为千衡要说些什么很了不得的话,可是听见千衡说“有自己的人生”,他便懊悔自己竟然会错了意。
看着千衡的背影,介律也重新靠在草垛上,但仍然看着千衡。介律微微一笑,像是释然。
“这样……已经很好了。”他宽慰自己道。
仅仅是陪在他身边,就已经足够。这样珍贵的时刻,再过一阵子,恐怕就再也没有了。
纸船……他想到了千衡说的纸船,在他眼里,那纸船就像千衡,会在某一个时候越飘越远,离他越来越远,直至再也不见。
翌日,晨光熹微,二人起身继续赶路。
一路上只吃了些干粮,他们实在饿得不行,好容易到了春水湾,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映入眼帘。这里似乎是个游玩的去处,满街张灯结彩,摊贩遍地,四处都有各式各样的吃食。二人一路吃过去,且不说那烤肉烙饼,鸡丝汤面,冰糖肘子,就连饭后甜点诸如糖芋苗,冰圆子,甜羹等他们也一扫而光。
“哥,你说这人为什么吃饱了就想睡觉呢?”介律喝完最后一碗甜羹,两手撑着头,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当他转头看过去,发现千衡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小兄弟,别在这里睡喔!”一旁的老板看见了,一边手里舀着甜羹,一边说着。
“好!我们这就走!”介律清醒了不少,摇了摇千衡,没醒。
虽然千衡最近的确嗜睡,但这也才早上刚起床不久,怎么又睡得不省人事。介律没了困意,将千衡扶了起来背在背上。
他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去医馆看看呢。”又想到从前去云和医馆,那医师直接说千衡身上阴气太重,治不了。但是一直这样下去,万一走着走着就晕睡过去,这可怎么好呢?等千衡醒了,他得问问之前千衡有无嗜睡症状。
就这样一路走着,太阳已经出来了。
阳光有些刺眼,介律看着四周的人们,所穿衣服都很轻薄,料想到这地方应该已经热起来了。而的确,他没走一会儿,也出了些汗,不知是因为背着千衡走热的,还是这天气确实热起来了,亦或是两者都有。
转过一个转角,介律的眼界顿时开阔起来。前边一片湖水,上面层层叠叠的荷叶并荷花,微风一拂过,那荷叶便一阵一阵的像湖水泛起涟漪似的。深绿浅绿上点缀着淡粉色的荷花,实在是美景如画。
“哇……”介律不禁慨叹,又看见河边有泛舟的,便来了兴致,往那处去。
“小兄弟,要坐船游览一番吗?”本坐在船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风景的男人注意到有人过来,忙站起来招呼生意。
“要!”
那船家帮忙扶着千衡,和介律一起把千衡安置好。
“哎呦,你朋友怎么啦?”
“睡着了。”
“睡得可真沉呢。”
介律应和着笑了几声,找个靠边位置坐下,可以更好地看见外边的风景。
船家划起船桨,往湖中划去。介律撑着头,感觉湖里的清风凉爽得很,好不惬意。
他默默看着外边的一枝荷叶,上面有些露珠,船快划过去的时候,也许是受了些震颤,那露珠便一溜儿掉了出去。荷叶上一点水痕也不见了。
他又想起昨天晚上千衡说过的话——“你不是说我也有自己的人生吗?”
此情此景,他不禁感慨万千——对千衡来说,他会不会也像那露珠一样?
对千衡来说,他就是那样的存在吧?
他就是那样的……一颗露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