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仪,我们……别走散了……”
介律的脑海里再次响起这句话,不过他好像已经记不起是在哪里听到的了。
“喂,神佛一处天是什么样的?你的修为怎么样?可以提升了吗?”曲寒衣一股脑儿问了好几个问题,介律抿了抿嘴,道:“神佛一处天……”
他并不知道神佛一处天是怎样的,但这时,他脑子里好像有了个场景——神佛一处天矗立在一座巍峨的高山上,高山上遍布神佛雕像,还有许多仙人之姿的前辈,他们帮助了他,使他得以像别的修道之人一样提升修为。
介律不假思索地把这些描述给了师兄弟听,他甚至觉得身临其境,似乎真的去过,而他脑海中本来坚信这都是谎言的那个声音,似乎自觉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哇!真的吗?好厉害。”
“我也想看!”
“我也想去亲眼看看呢……”
师兄弟们纷纷发言。而扶柳道:“介师兄,现在你的剑一定承认你了吧?赶紧试试!”
“这……”介律引出了破恶剑,犹豫不决,他轻轻松开破恶剑,本以为剑会如普通兵器一般掉下去,但破恶剑居然仍浮在空中,而介律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好像不似平时。
他二指并拢,此刻竟像无师自通。破恶剑就受他指引,自如行动。他心头一动,施法将长剑引到上方不远处,在空中变幻为足以站立几人的宽度,正当他想着怎么上去时,身体也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等他站稳在剑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用了轻功飞了上去。
扶柳道:“哇!介师兄好厉害!”
其余师兄弟也夸耀不已。
他现在竟然在御剑!介律不知是什么滋味,心想这是梦吗?还是真的?他渐渐开始相信这是真的。
这是……真的吗?
介律看着下方那群欢欣鼓舞的师兄弟,心里不禁感慨:“原来美梦成真竟是这样的感觉?”他露出了笑容,仿佛他的心想要到哪儿去,这把剑便会如他所愿到那地方去。在空中,他看见了天仪堂,便往那处去,稳稳落到了地面,他收好破恶剑,抬头一看,便看见青陵君站在廊檐下,正笑着看向他。
青陵君仍然穿着他常穿的那件衣衫,发丝散散地扎在一起,温柔的面容似乎从来没有变过。介律不禁鼻子一酸,奔了过去,紧紧抱住青陵君,等到那熟悉的淡淡的花香充盈着四周,他似乎终于有了回到家的实感。
“义父……我回来了。”
“小律,一路奔波,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吧?”
介律松开青陵君,笑着说道:“义父,你看到我刚刚御剑了么?”
“看到了,”青陵君笑着,“我就知道小律你能做到的。”
“对了,义父,我走之前买的葵花种子,你种下了么?”
“已经开了,要去看看么?”青陵君走在前边,介律一蹦一跳地跟着,到了花圃,介律睁大了眼睛。
花圃比原先还要大,而且有一片都种满了葵花,金黄色的花瓣绽放着,像是在欢迎他回家。初晨的阳光照耀之下,那葵花都向着那一个方向,那么执拗,却又那么美丽。他想到了千衡。
他想到了那时,他们骑着马儿,谈着花,而千衡说过,他最喜欢葵花。
可是千衡如今在何处?他记不起来了,他只记得他们好像在某个地方分开了。之后再也没有见过。
“小律,要叫千衡一起来看吗?”青陵君问道。
“义父,我也不知道千衡去哪里了……我找不到他了……”介律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他甚至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但青陵君却摸摸他的头:“千衡比你回来得早,他在楼上,在你以前的房间等你。”
在楼上?介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是他也说不上来,但是一听到千衡在这里,他脚步匆匆地跑了上去。之前坏了的门已经修复如新,介律到了门前,不知是因为急切的心情,还是因为他刚刚跑得太快,现在他气喘吁吁。
临到门前,他却犹豫了,抬起的手迟迟没有敲门。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道:“你在等什么?打开门就能见到千衡吧?”
又另有一个声音响起,是那天在蛇埋山时,千衡同他说的:“等到了神佛一处天,我们就分别吧。”
可是,为什么千衡又会在这里呢?有什么地方搞错了,他的头有些发痛。
“难道你不想见他?”那个声音再次问道。
“我想!可是……”他心中道。
“可是什么?”
“他说过,等到了神佛一处天,我们就分开。”
“那你想分开吗?”
“我……”介律捂住额头,此时他头痛欲裂,“我不想,我不想分开。可是我不能强迫他……而且我……”
那个声音嘲讽地问道:“你什么?”
“我对千衡……我对他……”介律想起那些如碎片一样的回忆——在浮山城外树林上千衡对他说话的场景,千衡给他包扎伤口的场景,他们一起看烟火的场景,在烟火下的争吵,还有他被红蛇咬走时千衡那痛苦的神情……
碎片一样的回忆,此时也的确和碎片一样切割着他的心。
原本只是淡淡的悲伤的心情,不知为何,此时强烈得想要撕开他的身体,让他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对千衡不再是单纯的朋友之间的感情,可是这份感情他恐怕永远都无法宣之于口。
敲门声。
介律猛然清醒,原来他刚刚不小心敲到了门。他听见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接着,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介律看见那个他无数次偷偷看向的脸——此时正笑着看向他。
“有仪,你回来了。”
明明是熟悉的脸,为何总让人感到不安?介律微微皱眉,并没有说话,仍然陷在那种神经质的思绪中,他又低下了头。但千衡拉起他的手:“有仪,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你怎么了?需要进来休息一会儿吗?”介律看着地面,只觉那木色的地板像是漩涡,几乎要将他卷进去。
接着他感到身子一动,是千衡将他拉了进去。
门关上的声音。
他任由千衡将他拉到了床榻边,仍然有些头痛,他回过神来,开口道:“哥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希望我在这里?”
“不是……只是之前你不是说过,等到了神佛一处天,我们就分开吗?”介律说话时不敢看向千衡,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他总觉得鞋尖变得有些模糊,再揉了揉眼,视野又清晰了。
“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介律一面疑道,一面转过了头。
“我想留在你身边,你不想吗?还是说,不喜欢?”
介律使劲摇了摇头,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垂下头。他感到千衡凑近了些,虽不好意思看他在做什么,却微微偏了偏头,这时候,便感到脸颊一阵温热。他不由得愣住了,直到那嘴唇离开他的面颊,他才堪堪回过神。
原本红着的脸,却渐渐发白:“你在……做什么?”介律这才意识到,从进门时,千衡握着他的手就没有放开过。意识到的那一刻,介律不由得想要缩回手,却被千衡紧紧握住。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千衡笑了笑:“有仪你应该清楚吧?”
清楚什么?从刚才到现在,介律都像踩在云端一般飘飘然,他感觉自己已经失去思考能力了。
“我喜欢你,这就是我的心意。”
身体被紧紧抱住,跌在床上,原本真切的一切已经变得如幻影一般,他努力想要抓住,那些东西却像云雾一般从指尖溜走。他用力推开了千衡:“你是谁!你根本就不是千衡!”而那个千衡仍然只是笑着:“有仪,你不认识我了?”说着便又要抱住他,介律用力挣开那怀抱,引出了破恶剑,退至房间另一侧。
剑尖直指千衡,介律的声音发颤:“是不是杀了你就会离开这幻境?”
那个千衡也站了起来,虽然不再笑,表情却诡异得有些恐怖:“这一切不都是你想要的么?怎么还要离开呢?”
“你想要的修为,想要的人,你都能得到,为何还执迷不悟?”
“这些都不是真的!”说话间,介律感到头又疼了起来。
“你是怎么发觉的?”
“因为他不可能会这样对我……”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心思龌龊的人只有我。”
“既然这样,何不留下来与我作伴?”那个千衡将手贴在破恶剑上,逐渐走近,“还是说,你能狠下心杀我?”
必须杀了他才行,介律心里这么想着,却看着千衡越走越近,直到被那温暖的怀抱包裹,他也没有出手,而破恶剑已经掉落在地。他听见那个千衡在他耳边说道:“我看了你的记忆。所以,有仪,我们一起去看葵花,好不好?”介律怔了一瞬,便将千衡推倒在地,他将破恶剑引入手里,没有再犹豫,使劲将长剑刺下。
鲜血溅在他脸上。
“真正的哥哥还在等我……”介律喃喃念道,看着这个伪造的“千衡”逐渐扭曲的面孔,他脱了力,倒了下去,像是在安慰这个死去的假“千衡”,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没事了,没事了。”
他头晕目眩,泪水混着溅在脸上的血,他想自己现在一定很可怕。
介律想起了不久前做过的一个梦——在梦里,有很大一片葵花地,而他和千衡陷在里面,无论怎么样也找不到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