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渡世观,青陵君告诉过介律,他似乎天生不适合修道,因为他根本无法像别的人一样提升修为。
修道就像建造房屋,青陵君这样比喻,从地基筑起,优秀之人会把地基筑得稳固又广阔,这是为了建造更大更高的房子。在一层又一层的累积下,他就会不断提升,越来越高。但介律,他的房子便是沙子做的,无论怎么建造,都无法成形,风一吹就会散。而偏偏他的仙缘又很深,如此矛盾之下,竟像是个诅咒。
所以当那股奇怪的感觉传来,介律只能想到——难道别的人运功是这样的感觉么?内力不会像手中流沙一般逝去,而是聚在一起,只等主人施展出力量。
“有仪,刚刚……”
“是你把内力传给我了么?”
“嗯,可是仍然散开了。”
“抱歉,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做,我应该早点说的。其实因为这个原因,义父提醒过我并不适合这条路,可是我一意孤行……也许我这辈子都无法像你们一样。”介律站起身来,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其实我也想通了,我都想好了,等去完神佛一处天,若是也没有法子,我就当个普通人,仔细想想,我挺喜欢画画的,可以去学画画。”
“你会画画?”
“也不是特别会。”
“你画我试试怎么样?”千衡笑了起来,那笑容温暖又明亮。
其实介律一直以来也有这个想法,便欣然同意,拿起纸笔开始作画。千衡只是静静地坐着,等了不久,介律就将画纸展开给千衡看。
“这是我?”
“我不太会画吧……”介律有些忸怩地收了起来。
“有仪,你还是考虑别的吧。”千衡一副十分真挚的表情,介律更加不好意思了。
“你不是喜欢书文吗?你可以写一写试试?”千衡道。
听罢,介律一想也是,笑道:“对呀,我可以把我们经历的事写下来,然后给说书先生,说不定比画画好。”
“对了,”千衡取出通天匣,回道,“我在上面设了术法,你只要把信放进去,它自己就会传送回渡世观了。”介律眨了眨眼:“还能这样?”千衡像是有些心虚,点点头:“嗯,你自己收着吧,毕竟是寒衣君给你的东西,我设了术法,你要传信也便捷些。”介律接了过来:“多谢……”
但他心里狐疑——千衡怎么会突然这样做,而且今天还突然谈起他的修为,莫非千衡打算离开了?不然怎么会突然想到传内力给他,还把通天匣还给他……
这一切,都像是临走前的托付似的。
“哥,我们说好了到了神佛一处天再分别的吧?”介律不禁问道。
“……当然,怎么了?”
“没什么。”介律挤出一个笑容,将通天匣收了起来。
他们往关外走,走着走着突然在这一片荒郊野岭望见一座极大的宅子,匾额上刻着“镜花水月”四个字,整座宅子看起来幽静古朴,墙体暗红色,大门口两座石狮子威武肃立。两人见了这宅子,不禁细细端详着。
“这种地方竟有这样的建筑,不知里面住的是什么人……”介律喃喃道。
“住在这种荒野,也不知是什么缘由。”千衡道。
“大概这家的主人喜安静吧?”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就继续往前走了。前边有一片树林,现下又已经傍晚,他们打算出了树林去外面的七花村休息一晚。可就在他们快要出树林时,蹊跷的事发生了。先是千衡愣了一下站住了,介律正要询问,看向出口方向,便看见一座巨大的宅子。
“怎么?这里还不少这种宅子吗?富贵人家都乐意住这种地方啊?”介律说道。
当两人走出去,离那宅子越来越近时,介律还说着:“宅子修得还挺像。”下一刻便看见那同上一座宅子如出一辙的“镜花水月”牌匾。登时,介律便感到一阵恶寒:“连匾额都一样么?”千衡只是不语,二人继续往前走,便又看见一座树林。他们二人在那瞬间都默契地转过身看向后方,尽管后方同样也是树林。
“哥,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千衡道:“我们继续走。”
他们加快了脚步,但在即将出去的时候,又看见了同样的一座大宅子。
“这不会是……鬼打墙吧?”介律小声道。
千衡御剑而起,介律也一同上了剑,等他们到了上方,便看到了极其惊悚的一幕——不论是往前看,还是往后看,都是一模一样的场景,一座树林,一座宅子,一直绵延到尽头。
介律看向宅子里面,里面有不少山石古树,庭院错落,尤其诡异的是里面还有不少盛放的花朵。明明这个季节已经没什么花了才是,就算有花,也不应该是那副盛放、花团锦簇的样子。
而透过缝隙,介律看见一个白色衣衫的身影,在那院中踱步。
“哥,宅子里有人。”
“我也看见了。”
现下这幅样子,他们只有进去一问,不然可能会被永远困在这个地方。
介律轻轻叩门:“劳烦开下门好吗?”
不过一会儿,那门竟然自己打开来,当中一面影壁,两边又有游廊,其中流水之声,鸟鸣声此起彼伏,一阵清凉幽静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往里探了探头,什么人也没瞧见。
“请问有人吗?”介律问道。
无人回应。
“打扰了!”这么说着,二人从右面的游廊走了进去,介律四处张望着,见这内里自有乾坤,各式各样的假山错落着,亭台楼阁应有尽有,水流像一条玉带穿梭其中,好不雅致。介律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致,不禁赞叹,千衡在他身后说道:“有仪,我总觉得这里面有古怪,我们可别走散了。”
“嗯。”介律应答着,方转过头一看,明明刚刚就在自己身后的千衡,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哥?”介律看来看去,甚至重新回到门口,可也没瞧见千衡的身影。他心下一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哥!千衡!”
没有人回应。
这是又进了什么鬼地方啊!
介律只得再往里走些,刚刚在上面,他的确是看到了一个人,也许找到那个人,这一切就迎刃而解了。不过,万一,这一切都是那个人计划好的,就像那时在蛇埋山……
不会的,在蛇埋山,那是因为花不恨存心如此,花不恨已死,应该没有谁跟他们有恩怨了才是。
继续往里深入,仍旧是各式各样的庭院景致,介律路过一面漏窗,余光瞥见一个白影一晃而过,便僵了一瞬,凑近了漏窗,想要透过那细小的错落的格子看清楚。但对面只是一片竹林,连带几棵海棠树。潺潺的水流声不断,介律无法听清有什么脚步声。
但是,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但他又不敢贸然叫喊,万一是个坏人,不就……
他放轻了脚步,继续往前走着,前边有面空窗,他便谨慎地贴在墙面,微微探头往外看去,确定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身影后,他才放心地走过,不过,这面空窗设计得还真是巧妙,只一眼看过去,便像框住了一副雅致的古画。
清新之气扑面而来,微风掀起介律的额发,那一瞬间,他好像被什么魇住了似的。
他感到自己无法动弹,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瞬,有一个人将他拉进了怀抱,介律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那一袭白衣。抱着他的那人似乎在哭,介律想让他别哭了,可是他说不出话,也动不了。
接着他感到面颊有些湿润,再一眨眼,他仍然站在原处,仍然在那空窗前,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一瞬间的臆想。
等等?白衣?不会就是刚刚在空中看到的那个……
他脑子里瞬间想到,会不会是这个宅子里的人有冤情,所以引他们进来帮助他?
不然他怎么会哭呢?虽然这些都是介律经常看到的书文里的情节,但他越想越确信。他仍然往前走着,穿过一座石桥,路过茉莉花丛,试探着喊着:“有人吗?请问是需要帮助吗?不过在那之前,能让我跟我同行的朋友汇合吗?”
就这样喊了一阵,介律忽而听得不远处有女子的笑声,他忙问道:“是谁在那里?”
没有应答。
他看见粉黄色衣衫一晃而过,忙追了过去,到了后面却又迷路了。
这里的景致虽然好,也的确各不相同,但都是由山石花树,水池亭台等组成,而各处又都有小道游廊,空窗漏窗,介律实在很难分辨方位。他坐在一个石桌边暂时歇脚,想着如何出去。
这时传来一阵歌声,其音婉转,其词动人:“镜花水月终成空,情思深深意又浓。春花歇,秋月落,幻影只为痴人梦……”
介律不解其中含义,只是想循着歌声找到人,但刚迈出一步,就如同跌落深渊一般。正当他以为自己是不是踩空了掉进了水池,视线一转,四周景象变化,他正觉得好生熟悉,便猛地意识到——这里不是渡世观吗!
他这一跌,居然回到了渡世观?
不对,这肯定是幻境,明明刚刚就在那座“镜花水月”宅子里,怎么会突然到了渡世观呢?不过,他也不禁感叹道:“就算是幻境,这也太真了……”他所处的地方,是渡世观的寝屋,一切都跟以前一模一样,他走出了门口,这里好像还是清晨,师兄弟们正在练功。
突然他看见了曲寒衣,曲寒衣也看见了他,忙从那人群中跑了过来:“小律!”
扶柳也跑了过来,应该说是,所有师兄弟都发现了他,涌过来了。
曲寒衣紧紧抱了他一下,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刚刚……”介律本来坚定这一切只是幻境,不知道是什么作用,他渐渐地有了一种意识——这一切好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