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倏忽之间,介律看见千衡的身影从身旁掠过,手执一念剑,直往花不恨的方向而去。而花不恨手执扶桑剑,两人打斗起来。直到这时,介律的脑海里还回荡着方才千衡在他耳边所说的话。
等他回过神,他立刻想到,不应该让千衡动手的,他们应该一起往南走,去找到那个法阵,可是现在,已经晚了。
红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介律身边,幽幽道:“你刚刚说的那番话还挺有气势的。千衡一定很感动吧?”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怎么办,千衡不是花不恨的对手,这样下去他一定又会被……”
“反正千衡又死不了的。”
“死不了但是会痛啊!你怎么了?要是千衡变成另外一个样子,花不恨不是会死吗?你为何现在又如此坦然?”
红蛇看着介律,道:“对他来说,或许死了更好。”
“你现在想通算什么事啊!”
“因为我,他已经活了很久了。我听人说,时间久了,忘了也就过去了,可是刚刚看见他那副样子,我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忘的。他活着的每个瞬间,都在不断地回想着那一天。他的心可能早已经死在了那一天,或许我真的该放手了。”红蛇感慨地说道。
不知这妖仙和花不恨是怎么相识的,可是介律能感觉到,这位妖仙很看重花不恨,所以一直以来不肯放手。转念一想,自己对千衡又何尝不是?可是千衡自己的想法呢?
花不恨因为情绪崩溃,出招没了章法,也多处受伤,但那些伤口又很快愈合,如此周而复始,像是没有尽头般的。
“你杀不死我的,你看到了吧?除非你死了,换另外那个家伙,才有可能杀死我……”
说到这里,花不恨像是终于有了目标,不过几招又占了上风,千衡拼尽全力抵挡,却也败下阵来,而喉口就在这时被划了一剑,鲜血喷薄而出。
“哥!”
看着那个身影落下,介律忙上前接住他。
他紧紧捂住那个伤口,但血仍然不断,介律感到手上那汩汩血流,不禁恸哭起来。他紧紧抱住千衡,哭道:“哥,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很痛吧?别担心,我会陪着你,我会等你醒过来,那时你的伤口就全好了……”
他不断说着,虽然是在安抚千衡,却像是在劝说着自己。
直到那具身体渐渐冷却,介律也没有放开手,他脸上的泪痕已干,现在简直像是个丢魂落魄的行尸走肉。
“他不会死的。”花不恨冷冷道。
“他会醒过来,用那副身躯……亲手了结我。”
介律闭上了眼,温热的眼泪再次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介律感到怀里的身体动了一下,忙退开了一点察看情况。便看见千衡身上的伤口真的在慢慢愈合,而他的睫毛也不安地颤动着。而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哥?你……”
千衡醒来了,可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看起来完全和以前不一样。是因为神情吗?不,神情也是相似的,可是为什么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呢。介律想说些什么,却止住了话头,而那个千衡在看清介律后,先是惊诧之色,又露出一种思索的表情,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他看向花不恨,怒道:“又是你?”
“是我,你不是说过下次再见一定会杀了我吗?”
“你真是找死。”千衡如此说着,站起了身。
“那么想死的话,你自己去死啊?”
红蛇道:“正是因为死不了,才找到大人您的。”
“大人?”介律小声疑道。
红蛇之前的确说过,感觉另一个千衡好像是什么鬼界的官儿来着?此时千衡转过身,问道:“死不了?”又像意识到什么般,“原来还有妖仙啊。”
花不恨道:“喂,你不是说过,一定会杀我吗?赶紧动手!”
千衡变幻出一把状如长钩的法器,通体闪着银白色,还透着淡淡的蓝光。介律看呆了,又听得千衡冷冷道:“花期,你的命数已尽,却受了妖仙恩惠活到如今,今日我便如你所愿了结了你。”便用那长钩,刺入花不恨身体。神奇的是,那长钩所在处却没有半分血色,千衡将长钩收回,那东西便渐渐消失了。
下一刻花不恨便跌倒在地,红蛇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条巨蛇,正好接住花不恨。
此时的花不恨已经气息奄奄。
红蛇的头紧紧挨着花不恨的头,介律看见那红蛇的眼睛也分明流出了泪水。
而千衡,似乎有些虚弱,一时支撑不住倒了下去。介律忙上去将他扶着,嘴里喃喃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怀里那人轻轻笑了一声,“我是什么人,你以后就会知道了……”便晕了过去。介律不知所以,但这时他又看向了花不恨。
先前那样盛气凌人又不可一世的人,现在像一盏即将枯尽的油灯。
“你以前说过,你的名字是一位前辈给你取的吧?是救走你的那位前辈吗?”
“你什么都给他说了吗?真是多嘴。”花不恨埋怨着红蛇,又回答道:“是啊,怎么了?你可怜我吗?不过我才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给你取这个别名的前辈,或许是想告诉你……”
“让我不要恨怪物吗?”花不恨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本笑了几声,这时甚至没有力气再笑下去了。
“虽然不知道那位前辈真正的用意,但我想,或许他是想让你不要恨自己。”介律说完,看见花不恨又落下泪水,自己也不禁红了眼眶,“那天的事,并非你的错。所以……不要再恨自己了。”
花不恨的气息越来越弱,他的手耷拉在红蛇身体上,喃喃说着些什么。介律听不清,便问那红蛇:“他在说什么?”
红蛇的声音发颤:“他说他害怕,他好冷。”红蛇说完,身体又微微使力将花不恨缠住:“别怕,别怕……”
介律想起先前于堪之死前,曾提到人死时,以前死去的那些亲人会来迎接的,便说道:“不要怕,花期,你的家人会来接你的,他们会来接你的,不要怕……”
花期听完,费尽力气想要撑起身子,眼睛突然睁得大大的,口齿清晰地喊着:“爹,娘,老师……别丢下我,别丢下我……一个人……”便倒了下去,咽了气。
方才那一刻回光返照,花不恨不再像一个总是玩世不恭又捉摸不透的人,而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失去了亲人的、孤零零的孩子。
好在,他现在一定和家人团聚了。
“妖仙前辈,您和花期……是怎么认识的?”
“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听到他的哭声,我觉得很心烦。”红蛇在花期额上轻轻一吻。
介律落下泪来,不再说话。
“你先背着千衡离开吧,法阵还在那,你们继续赶路。”
“花期的事……”
“我来处理,我带他回故乡,和他家人葬在一起。”
介律只好点点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妖仙前辈,有缘再见。”便背上千衡,往南而去,他中途回了一次头,看见那红蛇仍然环绕着死去的花期,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又红了眼眶。
“他也算是解脱了。”介律心里这么想着,再次前行。
方才,另一位“千衡”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他无从得知。
到了那个法阵,果然一踏入其中,就被传送到了绮罗城的另一边。这时候天已经有点蒙蒙亮,天边泛起鱼肚白,介律一边走着,一边看着前方,渐渐的一线晨光露出了地面,天亮了。
身后的千衡似乎醒了,微微动了一下。介律偏头问道:“醒了么?”
千衡含糊地应了一声。
“花不恨呢?”
介律默了默,道:“回家了。”
“嗯……”千衡又睡着了。
他们下一个地点在若燕关,刚到那地方他们便去一个客栈吃了饭。吃过饭后,到了一处清凉的水边草地休息了一会儿。千衡躺在草地上沉沉睡去,介律寻了个还算平坦的石块,坐在旁边写着信。
“义父敬启:
近日少有联络,孩儿见了不少事,颇有些伤感挂怀,很想念渡世观。现下已至若燕关,义父不必担心,我和千衡一切都好。祝愿义父及师兄弟身体安康。
律书。”
又写了给曲寒衣和扶柳的信,这时猛地想起来,当时在蛇埋山时,自己打定主意若是能活着出来,一定要先买《刀剑无情客》以阅读。若燕关人烟稀少,自然没什么摊贩书肆集市一类的场所。他们得早些离开了。
但介律一转身,看见正睡着的千衡,便也挨着他躺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感觉自从千衡变成过另外一个千衡,再复活之后,总是嗜睡,还是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这会自行恢复吗?不过千衡以前也出现过这样的事,后来应该是恢复了的。只是现在他身体比较虚弱罢了……介律这样想着,也闭上眼睡了一会儿。
等介律醒来时,已是天边日暮的时刻,千衡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独自坐在水边,像是在望着什么地方,又或许只是在发呆。
“哥?”
千衡转过头:“你醒了?饿吗?我们走吧?”
“好……”
微风拂过草地,带来一阵芬芳的草的馨香,清爽得很,介律的脚步也轻快不少。千衡突然问道:“在渡世观,你都学些什么?”
“啊……会学基本功,射箭,剑法,刀法,轻功什么的,只是我学得不好。”介律不知道为什么千衡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又继续说了下去:“在渡世观,每年都会通过比赛来排名,分为甲乙丙丁末五等,我每次都排行末等。”介律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而千衡道:“你的修为无法提高,学别的武功怎么样?”
“以前义父试过教我别的功夫,可是都不太行,他说我是底子太薄,又无法凝聚,所以学什么都差些。”说着说着,介律忽而想起还没给千衡说破恶剑的事,就把当时在蛇体内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道:“只是就那一会儿,现在的破恶剑又同以前一样了。”
“倒是奇怪得很。”千衡听完之后这么说了一句,又道:“有仪,你运功试试。”
“现在?”
“嗯。”
介律坐下来,凝神屏气,尝试运功,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丹田处犹如竹篮打水,气都被泄了出去,只有微弱的内力兜兜转转。他正欲睁眼,放弃运功,便感到丹田处有一股温热的气息环绕着,气息充盈起来,似乎身体四肢脉络都通畅不少。
这是什么?
那温热渐渐消散,介律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