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残庙争端

微风簌簌,在这夜里,在这依稀几棵树下,那淡淡的风声显得尤其阴森可怖。

介律偷偷看向那土地庙,庙内点着几盏油灯,只够隐约看见两个人影。其中一个坐着,隔了一段距离还躺着一人,应该是千衡。但庙内并无说话声。

“花不恨把千衡掳过来后将他打晕了,现下还没醒。”红蛇说罢,又继续说起先前的话题,“花不恨本就是个疯子,这我知道。他找到千衡时,我本以为他想找个玩伴而已。可是没想到他竟然有那样的心思。”

那晚,花不恨问千衡:“一起活着,和一起去死,哪个更好?”

“他是无法自戕的,我并不担心,但他对千衡那样疯狂地捅刀,也把我吓了一跳。”

红蛇说到,他看见千衡那幅样子也的确于心不忍,心中以为这人一定必死无疑了。而“杀”了千衡之后,花不恨又发疯似的往自己身上出手,还一边喊着“我怎么还不死!我怎么不去死!”如此过了一阵,也许并没有过多久,红蛇就听到动静,发现已经没了气的千衡竟然活了过来。

不过那样子说是活,不如说更像是已经成了鬼。

千衡扭曲着身子,那些流血的伤口开始恢复,不过多时就已经变得完好如初。他站了起来,看了花不恨一眼,冷冷道:“下次再见,我必定会杀了你。”便转身就走,花不恨忙追了上去:“喂!你要杀我,现在就杀了我!”便向他出招,可千衡竟然轻易使出一掌就将花不恨掀翻在地。

“那个样子,实在跟先前不一样,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不过我能感觉到,那时的千衡……身上的鬼气深重无比,虽然他原先就这样,但那时的他更甚,我总在怀疑他是否原身是个鬼界的大人。”

红蛇说到这里,见介律似在沉思,又道:“花不恨也意识到了,千衡在死的那瞬间,便会引起另一个绝非凡人的‘千衡’的出现,而那个‘千衡’,的确有着可以杀死他的力量。”

介律对于这些故事感到实在惊奇,他的确认为千衡有那怪病绝非俗类,但没想到在那段消失的时间,千衡竟然会有另一幅模样,这其中到底还有什么缘由呢?

“不过……花不恨究竟为什么要自戕呢?”

“因为愧疚。”

“对谁?”

“是在遇见千衡之前的事。还记得浮山城那位说书先生么?”

“记得,后面我想起来,还觉得真是太巧了,明明才跟花不恨……也就是阿期……接触过,就听见说书先生提起花不恨了。”

“那也不是巧合,是我用了术法让说书先生说的。”

“这样的吗……”

“不过那些也并非编造,民间本就有传言,只不过我听见你朋友拉你们去听,就用了术法让说书先生说了。只不过那时,卖了个关子。”

“是‘家中遭了离奇变故那里吧’?究竟是什么变故?”

“他在外面玩的时候,见到怪物捉人,将那怪物斩杀了。不过那怪物只是孩子,怪物的母亲得知后,为了报复,循着气味去了他的家,最终害得他家破人亡。”

短短几句话,介律听得心里发麻,犹如天打雷劈一般无法动弹。原来花不恨还经历了这样的变故,也怪不得他后来会像疯子一样。可是不管怎样,这都不是他伤害千衡的理由。

“当时有位大侠把那怪物处死了,见花不恨可怜,带走了他。可他一直都想自行了断,那位侠客让他要活下去,要靠武功去杀死那些怪物。后来又遇到了我,总之,得到我的力量之后他无法自杀,可遇到了千衡,他又有了那种想要了断的心思。”

所以这次,介律心想,这一次,花不恨也想如法炮制,再遇到另一个“千衡”,得以了结此生么?

“你找我来究竟是什么原因?我能帮上什么?”介律道。

“千衡对你是不一样的,也许经过你的说明,他不会下杀手。”

“可是,那就意味着千衡又会被花不恨捅刀吧?不行,不能让他这么做。”介律斩钉截铁地回道。

“那就只有下下策,”红蛇变幻出一把匕首浮于空中,“到时,你用匕首给千衡松绑,之后什么也不用管。我会施法尽量拖住花不恨,你们一直往南走,我在那里留了一个法阵,你们进去后便会到绮罗城的另一边城外。经过法阵后,你们的气息也会隐去一段时间,那时就抓紧时间逃跑吧。”

“最好是不要让他知道你们会去什么地方。”红蛇再次说道。

可介律想到先前在蛇埋山已经说过他们会去神佛一处天了,这可如何是好?

还不待他再言语,庙内有了动静。

“我们去屋顶上,别出声。”红蛇说罢,介律正想说怎么上得去,就感觉身形轻盈,原来是那红蛇施了法,得以使他们二人绕到了后面再上了屋顶。

这座土地庙本就破落,似乎很久无人修缮了,就连屋顶上也破了个大窟窿,也许是雷雨天气时那大树倒下砸坏的,还留了一些枝干和枯叶在上面。但这也成了很好的遮蔽物,介律和红蛇就伏在那边,看着里面,细细听着传来的谈话声。

“要杀要剐,你动手吧。”是千衡的声音。

介律忙起身,被那红蛇尾巴按住:“还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要真等花不恨动手伤他才是时候吗?介律有些不快,但他现在贸然下去也的确打草惊蛇。现下,还是听这妖仙安排为妙,介律紧紧握着那匕首,再次伏了下来。

一阵剑落地的声音。

借着月光以及庙内的火烛,介律看见在花不恨和千衡之前,有一柄闪着银光的长剑。花不恨道:“上次我的确做得过火了些,这次由你自己动手,你自己下手最好干净利落,免得我再出手。”说话的语气沉稳冷静,像是在交代什么极其普通的事件,可是却是让千衡自杀。

介律咬着牙,强压怒火,再次看向红蛇,眼神示意:“这花不恨什么情况?有病吧?”

红蛇只是淡定地摇了摇头,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千衡并没有动作,就这样过了一会儿,花不恨再次说道:“怎么?后悔了?”

“你不会反悔吧?之前说好的事。”

花不恨冷笑一声:“不会反悔的。”

“怪物就是怪物,你自己也知道这个道理吧?虽然我不知道以前你有没有伤害过谁,但小律被你所伤我可都看得一清二楚。你在他身边只会伤害他,难道你临到如今还不懂这个道理?”

花不恨侃侃而言,像是来了说话的兴致。

介律心想,他居然知道这么多,难不成一直以来他都知道他们的行踪还暗中窥探?

花不恨又继续说道:“恒之,你看到了吧?那个时候,绣球明明在你手里,小律竟然宁愿为了你去死呢。他在你身边,不是被你伤害,就是为了保护你而被伤害。说到这里,我又想起来,那时我和他谈话,他还说自己很内疚,说都是因为自己,才害得你困在这山里,仔细想想,其实是因为恒之你吧?”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在那儿,也不会弄一个那样的游戏了……”说到这,花不恨居然像真的说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捧腹大笑。

千衡始终沉默不语,既不回应,也不流露出任何表情,简直像个木偶人。

这样一来,花不恨也没了说话的心思,只是冷哼一声,将那长剑推得离千衡更近:“动手吧?如果我下手,只怕会比上次还让你疼痛百倍。”

一时僵持着,介律只觉浑身发抖,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气愤,以及他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便不可遏制地加快了呼吸。

他看见千衡有了动作——千衡缓缓地、又坚定地将手伸向了长剑。

霎时,介律从那窟窿处往下跳去。

“什么人!”

介律好容易稳住身形,挡在了千衡面前,匕首握在身后,偷偷传递给了千衡。

原本站了起来的花不恨看清来人是介律,瞬间又变了笑脸,但那笑脸不再如先前一样,而是带了几分轻蔑。

“我道是谁,原来是小律。不会是某个‘叛徒’带你来的吧?”

这时那红蛇出现了,无奈道:“谁是叛徒啊……”

“所以呢?你们以为能阻拦我?”花不恨道,“恒之,你也给他们说说你的看法啊?其实你也有自戕的想法对吧?我早就说过,我们是同路人。”

介律一怔,又愤愤道:“谁跟你是同路人?若不是你,千衡不会遇见这些破事。”

“他是因为遇见我才活得痛苦么?他是个怪物!从他是个怪物起,他就应该受到这些痛苦才对!”花不恨有些疯魔的样子,说话声几近怒吼。

他的视线转向千衡的身影,虽然千衡被挡在介律身后并看不清,但花不恨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嗤笑一声,道:“像你这样的怪物,应该用绳子捆起来,用锁链锁起来,不过最好还是杀了,这样大家都会安全些。喂,恒之,其实我们两个都是怪物,我们一起去死好不好?我想你不会同意,那就我来替你决定怎么样?你不用担心,等你死了我也一定会去死,这世上就又少了两个祸害!”

说话间花不恨已经引出了扶桑剑,直往千衡而去。

介律不知道身后的千衡是什么表情,只知道递过去匕首之后,他似乎没有再动作。难道千衡真如花不恨所说,也有那样的想法吗?是啊,千衡很痛苦,因为他的怪病,爹娘抛弃了他,他还要受那怪病的折磨,不仅如此,还要被花不恨如此追杀……

难道真的是死了的好吗?难道对千衡和花不恨两人而言,死亡才是更好的方式吗?

“不对!”介律喊道,“他不是怪物!他也不是非死不可!倘若他真的是怪物,那就由我来做他的绳子、锁链,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是关住他的囚笼,我会让其他人免遭他的伤害,但是,别人也休想伤害他!”

花不恨听完这话,再次大笑起来:“你以为凭你能挡住我?”

“对你而言,我的确算不上什么,但是今天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你休想对千衡出手!”

花不恨不再笑了,甚至不再有什么表情。

身后之人有了动静,介律没有立刻转过身,实际上,他已经紧张得不知作何反应——

千衡他……会做什么……

“让开吧,有仪。”

介律如坠冰窟,几乎要跌下去。

但千衡随即又说道:“别担心,我没有要死在这里的打算。”介律听见麻绳和匕首掉落在地的声音。

“我会和你一起去神佛一处天的,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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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与我修行之路
连载中风雨夜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