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略有些温热的风吹了过来。
已经是初夏了。
介律想着，还能和眼前这个人度过多久呢？
秋天的他是什么样子，冬天的呢？
等分别之后，陪在他身边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呢？他会对那个人笑吧？他的怪病或许能够在某一天治愈，到了那时，他会过上远比现在幸福的生活。他一定会成亲的吧？和他相配的那人也一定是极其优秀的人。他会有孩子，那孩子有着和他相似的样貌，也许是不一样的性格。
可能等他老了，想起年轻时候，会冷不丁地想到一个叫“介律”的人，回想起那是个软弱又无用的人，不仅让他身陷险境，还总是拖累他。
一想到这些，介律感到自己的脖颈像被人掐住了似的喘不过气。
他们两个再次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
好在没过一会儿乔时就回来了，他捧了不少果子回来，一边跑一边喊道：“千衡，小律！快瞧我摘了多少！”他欢欣不已，不多时已经跑到了两人面前。他们两人站了起来，接过乔时递来的果子，道了谢。
“我本来想摘一些就行，结果那边丛中有许多呢，我就顺手一起摘了，路上饿了还能吃。”乔时笑道，但看着那两人有些不对劲的神色，问道：“你们怎么这个脸色？不会刚刚吵架了吧？”
介律忙道：“没有，我们不会吵架的。”
乔时寻了个地方坐下，啃起果子道：“没有就好。现在正是要团结的时候呢。”
吃过午饭，他们小憩了一会儿。介律梦魇了，总梦见昨晚那条巨蛇，等醒了后忙去找了个水池洗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些。刚洗完脸，感到旁边有人走来，忙仰头看去，见是乔时，便松了一口气：“是你啊，吓我一跳。”
“我来这里第八天了，除了你们还没见过别的人呢。别怕，不会是别的人的。”乔时说话间已经到了介律身边坐下。
听了这话，介律问道：“说来也怪，昨晚跟我们一起的那些人，应该也被困在这山里才对吧？怎么会从来没见过他们呢。”
“不知道。不过，我感觉那里面有些人应该是一起的。游戏还没开始时，他们会一起聊天。像是朋友。”
“可能和我们一样吧？”
“嗯。不过，我想起了一件事。”乔时本来带着笑意的脸，慢慢变得有些悲伤。
“什么事？”
“我之前见到，有两个人，应该是兄弟。那兄弟两人当中的一个，在鼓声停止的时候，绣球就落在他手里，所以……”乔时苦笑道，“被抓走的是弟弟，昨天你也看到了吧？被那条蛇叼走的时候，那个人的腿掉了，那一次，那个弟弟掉的是头。”
乔时顿了一会儿，继续道：“一开始弟弟被松开的时候，那个哥哥哭着，喊着，说求求他，放过弟弟，让他去当那个什么真正新郎。”
“那个时候我在想，还好只有我一个人进来了，如果是我的朋友，或者我的亲人，不管是我死，还是……那样的话，谁受得了呢？”
介律此刻望着水面，眉头拧在一起，像失了魂魄：“是啊。”
“见到你们的时候，我又庆幸，又担心。我很开心见到除我以外的人，可是这样的话，意味着你们也很危险了。”说到这里，乔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后又给自己打气似的说道：“小律，我们三个，一定能活下去的，对吧？”
介律点点头，他感到头越来越痛了。
其实看了很多书，他见惯了那些平平无奇的角色，大多都潦草地做了人家的垫脚石。
或是，为别人而死，让别人挂怀，成为一个活在记忆里的人。他看书的时候就想，自己才不要当那种人。就算是给别人带去好处的死，不也是死了么？凭什么要去死呢？
听了乔时的这番话了，他有点懂了。
而在他感到自己有一点懂的那一刹那，他也了然了。
“乔时，有别的人知道你来这了吗？”
“没有，”乔时摇摇头，“我刚开始很后悔没有告诉任何人，可是一想到他们就算来了也无能为力，又想开了。你们呢？”
介律也摇摇头。
“不过我义父很厉害，说不定会有办法。只是我们在这里面没办法发出信件。”
“这样啊。那还真是可惜。”
介律缓缓道：“我也就算了，其实，千衡完全可以不受这麻烦事所扰的。都是因为我……”
“为什么？”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隐瞒。介律说道：“为了和我义父的约定，千衡才跟我同行的，因为他答应了要送我去神佛一处天。如果没有这事，他不会在这。”
乔时沉默半晌，回道：“是觉得内疚吗？”
介律微微攥紧了衣角，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可以一命换一命，我希望他能平安地出去。”
一片落叶落到了水面，荡起了层层的涟漪。
他们赶了一下午的路，一直走到了傍晚，也没有走到尽头，而那个法器仍然指向那个方向。介律猜测，要么法器坏了，要么就是这座山实在太广阔，不过还有一个更可能的原因，就是那个妖物施了屏障，所以他们无论如何也出不去。
时值傍晚，看来今天是出不去了。
他们爬到了树上去，按照今天白日里商议的，必须想尽办法避开那些蛇，不被咬的话，应该就不会再进入那个地方。
乔时爬得很费劲，一面爬一面说道：“先前我也想过这个办法，不过那些蛇爬得比我快多了。”他气喘吁吁说着，而千衡已经到了高处，介律紧随其后，但介律停住了，等着乔时，说道：“没关系，现在还早，你小心些。”
“嗯。”乔时感激地笑了笑，又笨拙地扒着树干。
三人终于到了接近树顶的地方，这才歇息了一会儿。
“若是蛇也爬上来，我就御剑，我们再想办法躲开。”千衡说道。
介律和乔时点点头，紧张地望着地面。
“你们睡吧，今天我守夜。”千衡说道。
“我守夜吧，反正我也睡不着。”介律道。
“我也睡不着，咱们聊聊天吧。”乔时道。
看来乔时这几天一个人待在这深山老林，都快憋坏了。他说道：“我们聊聊出去以后做什么吧？我先说，等出去以后，我请你们吃饭，随便吃多少都行。”而介律和千衡都有些呆呆地看着他，乔时立刻回道：“别看我这样，请吃饭的钱还是有的！”
“不是那个意思，”介律不好意思地笑笑，“乔时你还真乐观呢。”
“你们呢？等出去以后要做什么？”
“……我想去书肆，有一本书还没看。那本书我朋友说很好看，上次他还给我写信说书里的内容，我没有读下去，因为想自己去看。”介律说道，又想起说不定出不去了，要是今晚也安全的话，明天就把那封信拿出来看看，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千衡呢？”
介律也看向了千衡，但千衡摇了摇头，道：“我没什么想做的。”
“肯定有吧？”乔时笑道，“不过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我一定会请你们吃饭的。离这里很近的绮罗城，有一家叫千玉馔的酒楼，里面的菜肴特别美味，尝来唇齿留香，当真是一绝。”
看着乔时抱着树干谈着美食，介律不由得笑了起来：“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虽说都睡不着，可是谈了一会儿，几人又陆陆续续有了困意。乔时抱着树干，睡的很香。介律也倚着树，打了好几个哈欠。千衡道：“睡吧，我守着。”介律迷迷糊糊地应下，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起来。
“有仪，乔时！”
两人登时惊醒，一低头便看见红色的蛇正往树上来。
千衡道：“我看见它们出来，本想若是保持安静，它们会不会发现不了。结果它们一下便知晓了。”说话间已经引出一念剑，变幻成可以站立三人的大小，三人陆陆续续站了上去，乔时站在最后。
没想到那蛇不仅聪明，似乎还有些法力，竟然都腾空而起，紧随剑后。千衡道：“站稳了。”便加快速度，剑飞得更快了。可那些红色的蛇也不甘落后，也加快了速度，眼看着就要追上他们。
不出所料，红蛇追上了他们，三人陆续被咬。本在高空中，被这一咬，三人就跌了下去，介律在坠落的期间，看见那些红蛇竟然在地面聚成了一个巨大的坑，他心里一阵发麻，不敢想象掉落在那蛇坑是怎么样的感受。所幸在他掉下去之前，他就晕了过去。
醒来时，还是一样的场景。介律看着被困住的身体，视线渐渐清晰，余光瞥见两周都是穿着婚服的人。他便意识到，这次换位置了。
他坐着的地方，正是昨晚那个被抓走的人坐的地方。
介律忙看了看两旁，千衡还是在他右手边，而乔时在千衡身边。和昨天一样的排列，看来，虽然位置会换，在外面同行的人还是会坐在一起的。
但，也有可能只是巧合。
陆陆续续有人醒来，介律也赶紧叫醒了千衡和乔时。
大家都谈论起来，说话声越来越大。
“这次换位置了呢？”介律道。
“对，每次都会换。”乔时回道。
清脆的铃声再次响起，绣球滚了出来，而那首童谣也响了起来。那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再次响起，说了跟昨晚一样的话，最后又添了一句：“从今日开始，各位新郎的手臂将被松开，请尽自己所能争夺绣球。”
说罢，绣球被蛇尾卷起，递给了第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