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所有人在听到那句话时,都不知所以。但好歹他们的手臂是自由了,虽然腰间的束缚仍旧不为所动。
那红蛇箍在腰间,几乎与婚服融为一体。
第一个人已经接过了绣球,鼓声开始了。
不少人嘴里叫骂着:“什么尽力争夺绣球,谁会想要这玩意儿!”
这绣球如同烫手山芋,却有秩序地被传递着。很快轮完一轮,在最后一名“新郎”那里,却出了差池。那人在扔绣球的时候,因为手发抖,扔偏了,那绣球如同脱缰之马,溜到了对面偏右方向。而离它最近的那人赶紧用手将那绣球往处在最左边的那第一位新郎那里推。因为没有了手臂的束缚,他尽可以探着身子将绣球推到想推到的地方。
这引起了第一名“新郎”的不满,他叫道:“既然已经到了你那,你往后传啊!”无疑,他是担心本已离开的绣球又回到自己手里,万一鼓声在这时停止,他便是当选的那个了。
“因为那个声音说过,要按指定方向传的,”这人推了之后,嘟囔着,“我是让这绣球重新回到原本该在的地方……”
“蠢货!指定方向是右边,你传到左边来做什么!”第一名“新郎”不依不饶,他也试图将那绣球推回去。
而在说话间,鼓声停止了。
众人都僵住了。
而那个绣球,仍旧没有停止的意思,一直滚动着。介律就眼看着那只绣球滚到了自己脚边。
有人惊呼,有人松了一口气。介律想着,昨晚,松了一口气的人是自己。今天,他却……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一个身影护在身后。
“鼓声停止时绣球还在滚动,所以并不是他当选。”千衡的腰部虽然被固定住,但他用手臂将介律拉在自己身后,将介律大半个身子都挡住。其余的“新郎”,有的沉默,有的不满——如果确定了人选,他们其余人今晚就安全了。
昨晚,那个被当选之人,先是会被松开,然后巨蛇就会将他咬住带走。介律虽然惊魂未定,但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腰间的蛇,还紧紧地缠着他,并没有松开的迹象。
莫非那个幕后主使听进去了千衡的话?
少顷,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鼓声停止时,绣球在谁手中,谁就是真正的新郎,若无人接绣球,绣球离谁最近,谁就是真正的新郎。”
众人哑然,这人就是把规则再念了一遍,有什么不同?鼓声停止时,绣球明明还在滚动,谁知道离谁最近呢?
这时,却有一人叫唤了起来。那人是第七位“新郎”,当大家看向他时,发现他腰间的红蛇已经松动——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而介律越过千衡肩头,看见那条红蛇宝石般透亮的红色眼珠。像是发现了介律的目光,那红蛇微微眨眼,调皮地吐了吐信子。
眼睛。
介律猛然意识到,缠在他们身上的红蛇,正是观测绣球离谁最近的手段。
紧接着,又有好几个人也叫唤起来。分别是最后一位,第一位,以及用手将绣球往第一位那边推的那名“新郎”。无一例外,他们身上的红蛇都松开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仍旧只是宣读着他们已经听过的规则:“违反方向的人,是真正的新郎。”
第一名“新郎”叫喊着:“我没有违反方向!我没有!”最后那名新郎也颤颤巍巍:“我也没有违反方向。”
“新郎应按指定方向传递绣球,虽然没有违反方向,但是没有传递绣球也是错误的。”那个声音顿了一会儿,继续道:“传递绣球是指传给下一名新郎,而不是越过中间的新郎。”而且,他们方才的确是在将绣球推来推去,这可称不上是“传递”。
巨蛇窜了出来,登时将那几名被松开的“新郎”依次咬住带走。山洞中哀嚎声一时不断。
“今日四名新郎当选,希望明日大家遵守规则。”
又是被蛇咬的一阵刺痛,介律再次晕了过去。
今晚,他梦见了那个游戏。梦到了千衡挡在他身前,而与现实不同的是,梦中,巨蛇咬住了千衡,将他带走了。他还看见一颗头颅掉在地上。
梦里,他哭得撕心裂肺。他没听过有谁是哭死的,梦里却觉得越来越喘不上气,好像真的要哭死过去。
“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介律从睡梦中惊醒,几乎是哭醒的。
醒来后,他想着或许是因为在白日里,乔时跟他提过那对兄弟的故事,所以才将那故事跟现实混淆了,做了个这样的噩梦。现在还是夜里,介律撑起身子,捂着心口,平复着心绪。梦里的情感像是一直延伸到了当下,他还是掉了几滴泪。
看着千衡好端端地躺在地面上睡着,他又想起了那时的场景。
要是千衡真因为自己而死,他绝不独活。
介律又躺了下去,今晚倒是安全了,只是明晚,又会面临同样的事。他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翌日,他们仍然沿着罗盘指的方向前进着,只是走了一上午,仍旧看不到一点能走出去的希望。晌午时,几人分食着干粮和野果,都是一副被恐惧和忧愁笼罩的面孔。不消说,经历了昨天那场混乱,三人的精神都已经濒临崩溃。相比昨日还有些欢乐的交谈,今天三人再也没有了那种心情。
因为昨晚,他们三人当中的一个,几乎命悬一线。
他们也猜不准,万一那怪物执意要带走介律,什么规不规则的还算不算数。
吃完午饭,三人都靠在树边,千衡和乔时已经闭上眼打盹儿,介律看了看他们,却起身走开了。
“有仪,你去哪儿?”
介律微微侧身道:“我去解手。”
“嗯……”千衡顿了一会儿又道:“有事叫我。”
“别担心,你休息吧。”介律笑了笑,再次往前走着。
一直走到已经看不到千衡他们的地方,介律躲到一棵树后,把信取了出来,随后靠着树坐下。
这是扶柳写的那封信,他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在这种境况下看这封信。他想象中,自己会看完那本书,再看这封信,而后再回信和扶柳探讨那书中的情节。其实那时他看见这信时,还埋怨扶柳透露书的内容给他呢。
“还好你写了,扶柳,不然可能我死了都会后悔没看到这本书呢。”介律心里感慨道。
信中提到,《刀剑无情客》里的主角陈云声是个背负着深仇大恨的侠客,但因能力不足,他刻苦修炼,最终复仇成功,还成为了一位受人景仰的传世大侠。
扶柳特别提到了那位主角一开始并不被别人看好,最后却成为了谁也无法企及的存在。
信的最后提到:“介师兄,其实我也不是很厉害,但我觉得,只要活得幸福,厉不厉害也没什么关系。介师兄你是怎么想的呢?不过我总觉得介师兄也是和陈云声类似的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对吧?师兄,我等你回来。路途遥远,祝一帆风顺。
扶柳书。”
现下看着这书信,介律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他鼻子有些发酸,将那信整整齐齐叠好收了起来。
接下来,该做正事了。
他取出纸笔,开始写信。
是写给千衡的。
可是当他真的动笔,却迟迟写不出来。
“我现在是在写什么呢?遗书吗?”介律心想,“也确实是遗书呢。”可是,明明还在身边,说出来会更好一些吧?于是介律写下了给青陵君、曲寒衣、扶柳三人的遗书。本来是专门到这隐蔽处给千衡写信的,却把遗书写完了,也没想出来该怎么写给千衡。
介律叹了口气,又想到,说不定他们三人都会死在这,这遗书写了也没人能看到。而青陵君他们,也许还以为他们还在路上。
等过了好几个月,他们才会意识到不对劲。到那时,自己早已经尸骨无存了吧。
介律叹了口气,揉着头发。
什么也没写。
他耷拉着脑袋走了回去。千衡和乔时已经醒了,不知在聊些什么,等看到了介律,他们都招了招手。
“小律,你没事吧?”乔时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介律猜到刚刚他们俩大概是在谈自己,因为昨天那件事,他们可能担心他是不是受到惊吓承受不住了。
“我没事,只是去解手而已。”介律挤出来一个笑容。
下午仍然按着那方向走着。先前他们还会时不时地说上几句,到了后来,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倒不是因为太累,而是他们的精神已经不堪重负了。傍晚来临,他们不想面对的那个时刻很快又要到来。
不说的话,恐怕没有机会再说了。
可是,说了之后,又该怎么面对他呢?
乔时已经睡着了。介律说今天该他守夜,千衡却说自己睡不着,就和他一起。夜晚的山林,仿佛随时都可能有什么无法预知的怪物袭来,而他们就像狂风暴雨中的扁舟一叶,随时都会被倾覆。
介律看着火堆,两手抱着膝盖,好几次欲言又止,那火堆的噼啪声似在催促他,可介律只是一味不语。
“也许今晚就是死期,就算那样,也什么都不说吗?”
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如是说道。
他鼓起勇气看了一眼千衡,千衡也正看着他,但因为突如其来的对视,千衡似有遮掩,在这时打了个哈欠移开了视线。
“……哥,要不你休息会儿吧?”
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啊?
“没事。”千衡又随手捡了根树枝丢进火堆里。
“谢谢你,昨晚救了我,”介律一鼓作气说道,“虽然不知道今晚会怎么样,但是,以防万一……”他取出来那三封信递给千衡。
千衡的神情从疑惑转为了担忧:“你这是?”
“如果我死了,请哥哥把这三封信寄回渡世观吧。”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只是以防万一。好让他们有个念想。”
“万一我们都死了呢?”千衡的话语中带着些隐隐的怒意,“谁去寄这信?你告诉我!”
“那样的话,就算了。”介律垂下头。
“有仪……”
“哥,本来我也想写封信给你的。可是我总觉得,这些话要说出来才好。
谢谢你,一直以来都保护着我,虽然我总是拖累你,还说一些丧气话,你也一直陪着我。
昨晚你救了我,我做了个梦,梦见你被抓走了。我真的很害怕,白天也一直在想,要是被抓走的人是你,我宁愿是我自己。比起我,你才是那个更应该活下去的人。虽然这么说哥哥可能不太懂,但是在我眼里,你就是书文里那个最重要最厉害的大侠,不管发生什么,你也一定要活下去的。”介律说到最后,已经隐隐有些哭腔。
良久,千衡才缓缓道:“我的心也是一样的。”
“比起我,你更重要,有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