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七日之夜

哭声,谈话声。

“有仪!有仪!”

介律终于清醒过来。他感到手臂,腰部都被什么东西紧紧缠在藤蔓上,整个身躯都被固定住了。

只有手可以活动。

“我们醒来的时候,已经被缠住了,”千衡道,“我刚刚试过了,我唤不来一念剑。这个地方,和当时在那座森林是一样的情况,没办法动用法器,甚至剑也不行。”

介律心下一沉,焦虑不已,但还是说道:“没关系,我们一定可以活下来的,至少今天一定会……”

铃声响起来了,也如同乔时所说,一个绣球滚了出来,洞内也微微有了亮光。随着视野逐渐清晰,他看到了如乔时所说一致的场景。大家都围成半圆坐着,而且都穿着红色绣金线的婚服,在他们身后,是由巨大藤蔓组成的围栏,而缠着他们的,是红色的蛇,将他们和藤蔓围栏绑在了一起,无法移动分毫。

“新郎官,新郎官,接住我的绣球啦!

红衣服,盖头上,闭好眼睛睡觉吧!”

不知哪里传来的童谣,一直重复唱着,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在阴森森的山洞内听得人毛骨悚然。

这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听不出来男女,开始缓缓道:“诸位新郎,鼓声开始时,将绣球传给下一名新郎吧,当鼓声停止,绣球在谁手上,谁就会当选为今日真正的新郎。请大家按照指定方向传绣球,若是违反方向,违反方向的人就是真正的新郎。以及,若是没有人接绣球,离绣球最近的人就是真正的新郎。”

一条巨蛇的蛇尾缓缓卷起绣球,递给了介律,并说道:“请新郎往右边传递绣球吧。”

这时,介律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第一个开始传绣球的人。

而大家是呈半圆形围坐,又说只能按照指定方向传绣球,那么,最后一名,也就是他对面的那位,要传给他的话只能靠扔,如果轮完一圈还没有结束,就不得不面临对面那人扔绣球过来的情况。

若是扔过来的那瞬间,鼓声停止了,他不就……

鼓声开始了。

介律来不及多想,忙将绣球传给千衡。千衡再传给了乔时,依次传给了后面的人。大家都很害怕,传得很快,马上就到了最后一位,那人接过来的一瞬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向介律扔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介律后背已经汗湿一片。

接到绣球的一瞬间,介律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了,几乎是靠着下意识地举动,将绣球传给了千衡。

千衡传给乔时,乔时接过之后,因为紧张抖了一下,差点将绣球滚落在地,而这引来了下一人的低声咒骂。

传到中间时,鼓声停止了。

但那人在停止之后还往后面的人怀里扔了绣球。

众人惊呼,介律心中松了一口气,鼓声停止了,尘埃落定。他和千衡、乔时都是安全的。可是,那个所谓“真正的新郎”,会是那两人当中的谁呢?

“你这贱人!明明停止了你还往我这里扔!”

“不对,绣球在你手里!在谁手里谁就是……”不待那人说完,原本捆住他的红蛇缓缓松开了,那个人惊慌地哭喊道:“不是我啊!明明绣球在他手里啊!”

新来的人都疑惑道:“喂……他怎么被松开了……”

倏忽之间,从半圆的开口处,一条巨蛇窜了出来,甚至许多人还没看清是个什么东西,就看见那巨物张开了血盆大口,将那个被松开的人咬住了,而后又是一阵阴风。

那巨蛇退了出去。

但地面上掉落了一个东西,仔细一看,是刚刚那个人的右腿,断裂处血肉模糊,实在可怖。

尖叫声此起彼伏。

但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剩余的人又很快晕了过去——缠住他们的红蛇咬了他们一口。

等介律醒来时,熹微晨光已经透过树叶枝桠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等他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一阵恶寒陡然升起。他们仍然在蛇埋山,而昨晚,一切都和乔时说的一样,而且更可怕的是,在那地方什么也用不了,而且完完全全落在那幕后主使的掌控之中。

他想起来昨日初见时,乔时所说的话——“我们都出不去的,我们都会死在这。”

千衡和乔时还没醒过来,介律打算先起身去看看。昨天他们进山之后,并没有走多久,肯定还能找到入口,大不了从入口出去,再绕行,总比还要经历那种杀人游戏好得多。

他余光瞥见地上那种凸起的地势,微微皱眉。昨天那些红色的蛇就是从这里面钻出来的。他取出破恶剑,犹豫了一会儿,仿佛已经看见刺破那些土壤后,里面再次钻出红色的蛇。

介律将破恶剑重又收回。

他随手扎了下头发,路过泉水时洗漱了一下。看着水面上自己的脸,介律神情恍惚间竟看见自己满脸是血,不由得一惊,往后退时差一点摔倒。

再次察看时,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是脸色苍白了些。

只过了一晚,他已经怕成这个样子,要是像乔时一样度过六天,他想自己指不定已经疯了。

凭着记忆,他走到了原本是入口处的地方,而这时,那地方却和旁的地方一样,并看不到外面的样子,只能看见一片又一片树林。再远一些的地方甚至连光也透不进去,只是布满了深色的绿,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

“有仪!有仪……”

是千衡在喊他。

“哎,我在这!”

过了一会儿,千衡也过来了,他明白了介律的用意,说道:“入口已经没有了吧?”

“没有了,”介律叹气道,“在这里能用法器吗?”

千衡先试了一下能不能引来一念剑,一念剑立刻到了他手上。

“这样一来,能用法器吧?”

千衡取出一个罗盘法器,施法寻找方向,那罗盘转来转去,最后停在一个方向。两人喜形于色,打算先回去叫醒乔时,然后一起出去。还没等他们回到原处,乔时已经跟了过来:“我听见你们起来了,赶紧过来看看,怎么样?有出口吗?”

“我们进来的地方没有了,但是法器还可以用。”千衡说罢,又顿了顿,道:“我先试试能不能借着轻功出去。”说罢,他一跃而起,好在还能使用轻功。介律和乔时在下面等着,都是一副担忧的神色。

不过一会儿,千衡下来了。

“怎么样?”

千衡摇了摇头:“到了高处,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纱状的东西,无法撕破,也无法将那东西移动。”

他说在上面会有一种呼吸困难的感觉,他本想就算屏气也要飞出去,可由于那奇怪的纱状物抵挡,他根本无法离开这林子,更别说这座山了,举目望去,连一点外界的东西也看不见,所能看见的唯有树木山石。

“没关系,我们不是还有罗盘吗?先跟着这罗盘走。”介律宽慰道。

于是三人凭借着这一希望,走了大概两三个时辰,从一开始满心期待,到后面,三人都又累又饿,而且又看不到一点能走出去的迹象。临近晌午,他们只得先暂作修整。

乔时在这里面已经待到了第七天,他说这树林里有些可以食用的野果子,就跑去找了。

介律和千衡本有些干粮,想着同乔时分一点,但乔时说完就跑掉了,他们只得先等着一起吃。

这期间,介律问道:“哥,我突然想起来,法器能用的话,我写信通过通天匣送去我义父那,请他来帮忙吧?这林子里绝对有古怪,也许我们走到天黑都不一定能出去。”

“好,你写吧。”千衡取出通天匣,让介律垫着写信。

介律引出纸笔,将这里的情况如数写出,请青陵君相救,便将信装进了通天匣。千衡施法,却又突然怔住,将通天匣再次打开。

“怎么了?”注意到千衡的举止,介律不禁心想,不会这么倒霉吧?

通天匣打开,里面的信仍然原封不动地躺在那。

“发不出去了。”千衡说道。

介律将信取了出来:“……也算意料之中吧。不知昨天那个说话的人是什么来头,出于什么目的,非要把我们这些人当傀儡似的玩弄。”他紧紧攥着信,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见状,千衡一面收起通天匣,一面安慰道:“昨晚本已打算好要去那地方解决掉妖物,况且那时也不知道去了那地方竟然会用不上武器和法器,所以毫无招架之力。今晚若是那蛇再出来,我们御剑在空中,尽量躲避。总之,不让那蛇咬到,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听罢,介律点点头:“我们一定能出去的。”又装作轻松的样子谈笑道:“等出去以后,再见到什么山,我也不敢进了。”

千衡笑了笑:“那还回青崖山吗?”

介律也笑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看着千衡的双眼道:“哥,等去完神佛一处天,你来渡世观吧?当然不是一定得拜入我们门下……”看着千衡低头思忖的样子,介律说话声渐渐小了:“一切都看哥自己的意愿。”

“有仪。”

“嗯,哥怎么想的?”介律坐直了身子。

“虽然我知道你也不想提这个事,但是总不能一直不提,”千衡道,“自从在浮山城,遇到那些丧魂鬼,我本来被压制住的那个怪病,好像被唤醒了似的,不仅如此,还发作得更厉害了。”

“牲畜的血对我而言,效用已经不如从前了。”

“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对你出手。”

“当初和青陵君说好的,送你到神佛一处天,等到了那里,我们就……分别吧?”

每说一句,千衡都会停一下,好像在想下一句应该怎么说出口。

而介律听到第一句时,便大致知道了千衡要说的话。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也不是没有想过千衡会提出来。介律本以为自己会哭,心中也确实难过不已,可真的听完了所有的话,他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了千衡,笑着回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看见千衡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

“嗯,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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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与我修行之路
连载中风雨夜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