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声

解芷是被饿醒的。

昨儿那顿婚宴她光顾着紧张了,满桌子菜一筷子没动,这会儿胃里空得能听见回音。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触到一片冰凉的锦被,半点热乎气都没有。

对,她嫁人了,夫君是个病秧子,昨晚连洞房都没圆,过来扔了句“早些歇息”就走人了。

解芷腾地坐起来,先没急着下床,闭眼凝神听了听屋外的动静。

值夜的丫鬟正靠在廊柱下打瞌睡,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新夫人也不知道脾气好不好,要是像隔壁张嬷嬷说的那样动不动打人,我就求奶奶把我调去浆洗房算了……】

听见了?!

清清楚楚!

解芷稍微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目前来看金手指没被完全回收,不过待会还是要再找人试试,确认一下。

她掀开帐子下床,自己套了外衫,刚把脚塞进绣鞋里,昨儿那个青布比甲的老嬷嬷就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铜盆,脸上堆着笑:“夫人醒了?老奴姓周,是这院里管事的嬷嬷,往后夫人有什么吩咐只管交代老奴。”

解芷端出一副乖顺模样,道:“周嬷嬷早,我初来乍到,许多事不懂,往后劳烦嬷嬷多提点。”

周嬷嬷眉开眼笑,脑子里却咕噜转个不停:【这庶女倒还算懂礼,比预想的强些,不过殿下那身子骨,也不知道她能在这院里待多久,还是先不得罪为上……】

解芷:……果然全府上下都在等着看她守寡。

她不动声色地把漱口水吐进盂里,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非常不经意地问:“嬷嬷,殿下平日几时起床?我既嫁了过来,总该去给殿下请安。”

周嬷嬷笑意僵了一瞬:“殿下卯时便起了,这会儿怕是在书房,夫人不必急着去,殿下喜静,只要是在书房,就不喜人打扰。”

脑子里补了一句:【上回有个丫鬟擅自端茶进去被罚跪了两个时辰,这新夫人别一上来就触霉头。】

解芷眼睛一亮,不喜人打扰?还有这种好事,毕竟谁会想天天去见这种类似“老板”或“上司”的角色呢……

简直是福音,她最擅长的就是不去“打扰”然后偷偷摸鱼。

不过今天不行,她得去再试试读心术。

解芷听不见郁介的心声,她就没法判断他对自己的态度,万一他暗中盘算着怎么把她休回去呢?既然听不见,她就只能观察,用最原始的办法,看表情、听语气、猜心思。

“多谢嬷嬷提点,”解芷笑得温婉,“那我晚些再过去。”

周嬷嬷退出去之后,解芷没急着收拾,先靠着门,屏息凝神施展读心术,把院里丫鬟小厮的心声挨个听了一遍。

这一听,收获不小。

正在厨房烧火的婆子:【听说大皇子府今儿一早送了一筐秋梨过来,说是给殿下润肺的,可那梨子个个大得邪乎,也不晓得有没有问题。】

门房的小厮:【昨儿半夜好像有人从后巷翻墙出去了,我是不是看错了?要不要报给管事?额还是算了吧,万一被罚呢。】

扫地的粗使丫头:【后院的枯井是不是该掏了,总闻着有股怪味,不会是野猫掉进去了吧……】

解芷:……这个王府怎么听着到处都是坑。

太好了!我们的王府真是密不透风!

她迅速理了理思路,大皇子府送来的梨有猫腻,半夜有人翻墙出去,后院枯井可能有东西……三件事不一定都跟郁介有关,但至少说明这王府看着安安静静,底下暗流不少。

太好了!我们的王府真是磐石之安!

不过……光靠听别人心声还不够,最核心的那个人她听不见,等于考试只拿到了三分之一的题库,剩下三分之二全得自己猜。

解芷决定先完成当下最重要的事——试探一下读心术到底是不是对所有人都失效了,还是说……只对郁介一个人失效?

她找了个送药的小丫鬟搭话:“这药是送去哪儿的?”

小丫鬟:“回夫人,是送去书房的,殿下每日这个时辰吃药。”

解芷点点头,脑子里收到一条实时心声:【新夫人打听殿下的事,是不是想讨好殿下?那我可得好好答,说不定往后能调到她院里当差,比在厨房烧火强多了。】

她听见了。

小丫鬟心里想什么一清二楚。

解芷又绕去厨房转了一圈,跟烧火的婆子聊了两句闲天,婆子嘴上说“夫人客气了”,脑子里却在骂:【这新夫人看着精瘦,别是个能吃的,回头月例米面超了又得挨管事骂……】

她听见了。

一字不落。

她又跑到门房跟小厮要了份府里的规矩册子,小厮满脸堆笑双手奉上,脑子里却在哀嚎:【那册子三年没变了,里面写的估计还是前朝规制,夫人看了可别怪我啊……我也是刚来的!】

她听见了。

清清楚楚。

一路试下来,解芷确认她的读心术好好的,没出任何问题,丫鬟、婆子、小厮、甚至廊下挂的那只画眉鸟心里骂厨子给的谷子发霉了她都听得见。

唯独郁介。

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时,她的读心术就跟被人掐了信号一样。

解芷越想越不踏实,干脆趁着送药的机会亲自去了一趟书房。

她去的时候,郁介正坐在案后翻册子,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冷不热。

“殿下,”解芷端着药碗笑得乖巧,“妾身今儿起了个大早,想着您每日吃药辛苦,特意给您端过来。”

她盯着他。

郁介伸手接过碗,指尖擦过她的指腹,凉得她一个激灵。

他低头喝药,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放下碗,说了句:“有劳。”

解芷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脑子里依旧安安静静,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扔块石头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可就算深不见底,也总有等到从底部传来回响的时候吧?

解芷不死心,又找了个由头:“殿下这书房好生雅致,妾身能看看书架上的书吗?”

“随便。”

她走到书架前,假装翻书,余光一直瞄着他,读心术开足马力对着他脑门发射。

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

书架上的书里夹了一本《江湖百晓生》,封面磨得卷边,明显翻过很多次。解芷看着眼熟,好像前世在哪听过,忍不住抽出来翻了两页,愕然发现里面夹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秋梨膏,太医院刘院判亲制,无毒。

解芷一愣。

秋梨膏?不就是大皇子府今早送来的那筐梨吗?

解芷眯起眼,这张纸条上的字迹跟郁介方才在册子上批注的笔迹一模一样。

他在查那筐梨?他早就知道有问题,而且已经验过了?

那么他方才喝药时一副被人伺候得理所当然的样子,其实脑子里一直在想梨的事?还是在想别的?解芷胡乱猜测着。

解芷把那本书塞回去,回头看了一眼案后的郁介。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册子了,侧脸被窗棂透进来的光切成明暗两半,安安静静的,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就这张脸,看着要多无害有多无害,像随时会咳出一口血然后倒下。

解芷突然想,她听不见他的心声,会不会是因为他脑子里那些念头根本不会往外冒?换句话说,这个人要么天生心声就弱到读心术都抓不住,要么……他太能装了,装到自己都骗过去了,连潜意识都不带响的。

不管哪种,对她来说好像都不太好。

“殿下,”解芷回到他面前,笑得比方才更甜,“妾身方才在厨房听婆子说,大皇子府今早送了筐梨来,妾身想着殿下每日吃药辛苦,要不要妾身给您熬个梨汤润润?”

郁介翻册子的手顿了一拍。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绕了一圈,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消息灵通。”

解芷心里一紧。

坏了,说漏嘴了,她一个刚嫁过来的庶女,按理说不可能知道府里收了什么礼,除非她特意打听过。

“妾身……是听周嬷嬷提了一嘴,”她迅速往回找补,“想着殿下身子弱,梨子润肺,这才随口一提。”

郁介没说话。

他放下册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她脸上。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动静,解芷的读心术趁此机会对着他疯狂输出,结果依然是一片死寂。

半晌,郁介开了口:“不必,梨子送回去,你往后别碰厨房的事。”

解芷:“……是,妾身记住了。”

他让她别碰厨房,是怕她在饭菜里动手脚?还是怕她探到什么不该探的?王府的厨房里有秘密?嗯……不管哪种,他都明确防着她了。

可她连他到底在想什么都不知道,这还怎么玩?

解芷低头退出去,脑子里一团糟。

书房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板挡住了郁介的身影,而她唯一能搞清楚真相的渠道仿佛也被挡住,晦涩不明。

她攥了攥袖口,暗暗咬牙。

不行,听不见也得听,他总得跟别人说话吧?听不见他的,那就听和他亲近之人的!到时他跟手下交代事情的时候,她蹲墙角偷听,总能听见几句真话。

————

当天下午,解芷就付诸实践了。

她借口去后院挑布料做夏衫,绕到书房后面的竹林里蹲着。

果不其然,约莫一炷香后,一个黑影从书房侧窗翻出来,跟另一个黑影在墙角碰头。

暗卫甲:“殿下说那筐梨全倒了,连核都碾碎埋了,别留痕迹。”

【那梨看着可好吃,可惜辽,心疼哩!!】

暗卫乙:“那大皇子那边怎么交代?总得回个礼。”

暗卫甲:“殿下说回一筐橘子,就说是宫里赏的,叫大皇子那边以为自己被宫里盯上了,先慌几天。”

解芷蹲在竹子后面,捂着嘴憋笑。这男人也太损了,大皇子送梨试探他,他竟回筐橘子假借宫里名义吓唬人。

笑完之后她愣了一下。

她偷听到了暗卫的心声和对话,这说明她的读心术对暗卫也管用。

那为什么偏偏郁介不行?

她正琢磨着,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轻飘飘的:“夫人蹲这儿做什么?竹子底下凉。”

解芷猛地抬头。

郁介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个手炉,垂眼看她,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竹叶影子落在他脸上,晃来晃去,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

解芷:……完了,被逮了。

“妾身、妾身看这竹子长得好,想砍两根回去做扇骨。”她随口扯了个连自己都不信的谎。

郁介听完“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往前迈了一步,解芷下意识往后仰,后背抵上了竹竿。郁介低头凑近了些,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药味,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那夫人砍的时候仔细手,别砍到不该砍的东西。”

说完他直起身,慢悠悠走了。

解芷:???

他在说竹子还是在说她偷听?不对,他肯定知道她蹲这儿偷听了。那他为什么不拆穿?还特意跑过来吓她一跳?

她愣在原地,脑子里突然闪过方才暗卫甲说“殿下说回一筐橘子”时那个缺德的语气。

这男人连大皇子都敢耍着玩,知道她在偷听后跑过来调侃她两句简直不要太轻松。

解芷拍拍裙子上的土站起来,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她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心口,刚才郁介靠过来那一瞬间,她心跳快了半拍。

“冷静,”她拍了拍自己的脸,“他就是个静音的腹黑病秧子,你别被他那张脸骗了,定是被吓到了!”

可往回走的路上她忍不住想,这人明明早就知道她有问题,却只轻飘飘提点一句就放过了,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想不通。

解芷决定晚上再试一次,就不信了,全天十二个时辰,这人脑子里就没有一秒钟能漏出点响动来?

————

当晚她抱着枕头摸到书房门口,正准备敲门,门就自己开了。

郁介站在门口,像是早就知道她在外头,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看见她就递了过来:“来得正好,药凉了,帮我热一下。”

解芷下意识接过碗,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下就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她抬头看郁介,郁介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点,眼底一点情绪都抓不着。

读心术照旧,静音。

解芷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笑:“……好嘞,殿下稍等。”

转身往厨房走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全京城的人的心声她都听得见,连路边一条狗心里想什么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偏偏就是这个人,她嫁的这个男人!

解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碗,碗底沉着几片没化开的药渣,汤色黑得发亮。

唉,听不见心声就不听吧,反正他现在也跑不了,是她名义上的夫君,药都还得她热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方向,郁介还站在门口,借着屋里的灯光远远望着她。那目光隔着一段回廊,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像在掂量什么。

解芷冲他挥了挥手里的碗,笑得特别真诚:“殿下等着,妾身马上回来。”

郁介没应声,目送她拐进厨房方向才转身进屋,门关上之前,空气里传来他轻轻咳嗽声,不知是真是假。

而解芷在厨房一边烧火一边琢磨。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再纠结也没办法,好在察言观色这种事也不算特别难,而且凭良心说,郁介那张脸,每天多看几眼也算工伤补贴。

至于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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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杳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