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墙根

解芷嫁进七皇子府的第三天,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至于怎么发现的,和她无聊得到处乱转肯定没关系。

厨房烧火的刘婆子,每月逢五的日子会在倒泔水时多绕半圈路,经过后巷第三个门洞,把一张油纸包塞进墙缝里。

解芷只撞见了一次,每月逢五是她听来的。

她蹲在茅房后头的矮墙根底下,听见刘婆子塞完东西回来时脑子里在哆嗦:【再干两回,再干两回就能给儿子凑够聘礼了,殿下可千万别怪老奴……】

解芷拍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

刘婆子不简单,背后的人大概率是大皇子那边的。她本可以装作不知道,横竖郁介自己会查,但昨天她去厨房热药时不小心听见刘婆子心里念叨:【新夫人天天往厨房跑,万一她发现点什么,怕是得连她一块儿报上去……】

报上去?报给谁?大皇子那边。

这件事如果任由它自己发展,可想而知在大皇子的情报网里,她会被打上“七皇子身边可疑人物”的标签,等郁介哪天出了事,她这个替嫁庶女也要连坐。

解芷深吸一口气。

不行,她得把这事捅给郁介,稍加提醒。

————

第二天一早,她特意起了个大早,端着粥和小菜去书房。

郁介已经坐在案后了,手里翻着册子,旁边搁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光看颜色就知道苦得要命。

解芷把粥放在桌角,笑得殷勤:“殿下,妾身熬了红枣粥,您喝两口暖暖胃再吃药。”

郁介抬了抬眼皮,看了解芷一眼,道:“放着。”

解芷没走。

她站在桌边,假装整理桌角散落的几张纸,忽然“咦”了一声:“殿下,这张纸上是厨房的采买单子吗?怎么刘婆子领的银钱比别家多出三成?”

郁介翻册子的手停了。

解芷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她当然知道刘婆子多领银钱有问题,这是昨晚听管事的在心里嘀咕才知道的,但她不能直接说“刘婆子有问题”,太突兀了,得一点点来,先让郁介自己起疑。

郁介放下册子,看了她一眼:“你认得刘婆子?”

“昨儿去厨房热药碰见的,那婆子看着挺和气,就是手不大干净,临走还顺了把灶台上的花生揣兜里。”解芷说得漫不经心,好像只是随口闲聊,“妾身想着,下人都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顺东西,采买上的账怕是更糊弄了。”

郁介沉默了两三息的功夫。

然后他伸手把她搁在桌角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解芷眼巴巴看着他。

郁介放下碗,说了句:“知道了,我会让管事去查。”

解芷:……就这?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郁介又低头翻册子去了,好像方才那番对话只是主仆之间最平常不过的闲话,解芷有点急,但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好告退。

————

接下来两天,她换着法子提了三次刘婆子。

第一次是端着点心去书房,说刘婆子做的绿豆糕太甜了,齁嗓子。

郁介“嗯”了一声,吃了两块。

第二次是“路过”院子时正好碰见郁介在廊下晒太阳,她凑过去说刘婆子今早跟门房小厮嘀嘀咕咕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

郁介翻了一页书,说“随她们去”。

第三次是她直接编了个瞎话,说看见刘婆子往泔水桶里藏东西。

郁介这回终于多看了她一眼,但说的却是:“你一天到晚盯着厨房做什么?闲得慌就去把后院的枯井掏了。”

解芷:???

掏枯井?这是人干的事?再说了枯井底下有怪味你心里没数吗?

她气鼓鼓地走了。

结果当天晚上,她半夜饿醒去厨房找吃的,路过刘婆子窗根底下,听见那婆子在心里狂笑:【殿下今儿让人把后巷的墙缝掏了,幸亏老奴机灵,早两天就把东西换到米缸底下了,嘿嘿……】

解芷站在窗根底下,裹紧外衫,打了个哆嗦。

她不是冻的,她是气的。

郁介让人掏墙缝了!他明明都听进去她的话了!结果他掏完发现墙缝空了,也没来找她问一声,哪怕是质问她呢?这男人到底什么意思?信她一半留一半?以为她只是在胡闹?

解芷翻了个白眼,溜进厨房狠狠吃了一顿才回去睡觉。

————

第二天中午,解芷在院门口撞见郁介从外面回来,终于忍不住了。

“殿下,”她拦在他前头,笑眯眯地,但语气里带了点咬牙切齿,“妾身昨儿夜里听见刘婆子说梦话,她说‘米缸底下最保险’。”

郁介脚步骤停。

他身后的暗卫都愣了,解芷听见那暗卫脑子里蹦出一句:【米缸?厨房那个米缸?属下前几天翻了个底朝天没找着啊!】

郁介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解芷下意识退了一步,郁介又往前迈了一步,她再退,后背撞上了院墙。

郁介低头看着她,声音轻轻的:“你大半夜跑厨房去做什么?”

解芷:“……妾身饿了找吃的。”

“找吃的路过刘婆子窗根,听见她说梦话?”郁介的嘴角弯着,眼底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解芷,你这耳朵也太灵了。”

解芷心里咯噔一下,坏了,编得太假了。

正常人谁大半夜专门去人家窗根底下听梦话?

她正想再找补两句,郁介却退开了半步,偏过头对身后的暗卫说了句:“去搜米缸,连缸底带墙缝,全翻。”

暗卫应声消失。

郁介又转回来看她,这一回目光没那么扎人了,甚至带着点无奈:“你下回再‘路过’什么不该路过的地方,直接来跟我说,别自己蹲墙根,夜里凉。”

解芷愣了一下。

这是在……关心她?还是嫌她碍事让她别瞎掺和?

嗯?他怎么知道她蹲墙根了?

她还没琢磨明白,郁介已经走了,步子还是那样慢悠悠的,手拢在袖子里,肩膀微微缩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解芷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忽然听见旁边扫地的丫鬟心里在感叹:【殿下对夫人说话好声好气的,看来是喜欢夫人吧?不过殿下对谁说话都这样,也看不出来……】

解芷:……行吧,指望从别人心声里揣测郁介的态度,还不如指望刘婆子自己交代。

当天傍晚,刘婆子被两个婆子押着从厨房拖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喊冤。

解芷蹲在一个隐秘的墙根远远看着,看见管事从米缸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一张写满了字的小纸条。

管事把纸条递给郁介,郁介扫了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送去大理寺。”

刘婆子被拖走时终于不喊冤了,改喊饶命,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解芷站在廊下看着,忽然听见旁边几个丫鬟心里在庆幸:

【还好还好,平时没跟刘婆子走太近】

【她偷东西就算了还干这种事,吓死人了】

【夫人这两天老往厨房跑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呀……】

解芷赶紧咳嗽一声转身往自己屋溜,免得被人盯上。

晚上她正窝在床上啃今天偷藏的小点心,周嬷嬷忽然来敲门,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夫人,殿下说您这两天帮着留意府里的动静辛苦了,让厨房给您炖的。”

解芷接过碗,受宠若惊。

周嬷嬷笑眯眯地走了,脑子里却在嘀咕:【殿下什么时候对后院的事这么上心了?还特意吩咐给夫人送羹汤,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解芷舀了一勺银耳羹送进嘴里,甜丝丝的,熬得火候正好。

郁介这算是对她服软了?还是说往她这碗羹里下了什么东西?应该不至于吧,她今天才帮他揪出一个细作,也算大功一件,他总不至于恩将仇报。

正想着,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郁介身边的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摞账本,说是殿下让夫人帮着看看府里的开销对不对得上。

解芷:???

她捧着账本坐在床上,脑子半天没转过弯来。

让她看账本?她一个替嫁庶女,刚嫁过来没几天,郁介就放心把府里的账目交给她了?这到底是信任还是试探?

不管是什么,她都不想看啊!!天天管这些乱七八糟的和上班有什么区别!!!

她翻开第一本账册,看了两页就困了。

唉,上辈子当社畜看报表,这辈子当王妃看账本,她这辈子是跟数字过不去了是吧?

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忽然清醒了,采买单子上有一笔“笔墨纸砚,五十两”,这府里除了郁介偶尔写几个字,谁还用得上五十两的笔墨?

她再翻一页,又看见“马料,八十两”,马房统共就三匹老马,吃得比人还贵?

解芷合上账本,心中有了数。

她抬头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郁介啊郁介,你到底是真放心让我看账,还是故意把有问题的账本塞给我,等着看我怎么做?

算了,明天再说。

她往被窝里一钻,困死了。

而书房里的郁介听完小厮回禀“夫人看了两页就困了,但翻到笔墨和马料那两笔的时候皱了皱眉”,低头笑了一声,把手里那碗凉透的药一饮而尽。

“明天再给她送盒点心过去,”他翻过一页密报,“就说是厨子新做的。”

小厮应声退下。

暗卫从梁上探出脑袋:“殿下,那账本的事……不查了?”

“查什么,”郁介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点,“她能看出来,让她看就是了。”

暗卫默默把脑袋缩回去,跟旁边另一个暗卫对了个眼神:

【殿下这意思是……让夫人接着管账?】

【不知道啊,但殿下这几天笑的时候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那刘婆子抓得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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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杳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