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芷是在一阵脂粉香里醒来的。
入目是水红色的帐幔,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她眨了眨眼,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绝对不是她租的那间十平米隔断房。
第二个念头是:有人正往她脸上扑粉,力道大得像刮腻子。
搞装修呢?!
“姑娘可算醒了,再有一炷香花轿就到门口了,您这脸还没上完妆呢!”
解芷一个激灵坐起来。
眼前是个穿青布比甲的老嬷嬷,手里攥着粉扑,身后乌泱泱站了四五个丫鬟,个个都盯着她看。
不是,等等。
解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大红嫁衣,又扫了一圈古色古香的屋子,闭了闭眼,脑子里涌进来的记忆像开了十六倍速的电视剧:
原主姓解名芷,户部侍郎家庶出的七姑娘,从小被送到庄子上放养,昨天才被接回来,今天就要替嫡姐嫁给那当朝七皇子,郁介。
而那七皇子郁介,据说是个三岁落水、五岁坠马、十岁被人下毒的苦命人,至今太医院还专门派了两个太医常驻王府轮流值班。
虽说如今已经二十岁,全京城赌坊依旧开赔率赌他能不能活过今年中秋,算是每年的常驻节目,不过这赔率每年都不太一样,目前“不能”一赔一点二,“能”一赔八。
“姑娘,快别愣着了!”老嬷嬷一把将她薅起来,“误了吉时可不得了!”
解芷:……我现在回去加班还来得及吗?
嗯……她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接受自己已经穿越的事实的,不过不久,也许不超过三秒。
什么都比当社畜强!
花轿一路颠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她掀开盖头一角偷偷往外看,正对上路边一只大黄狗的目光。
解芷来了心思,凝聚心神仔细观察起来。
只见那狗蹲在墙角,尾巴扫来扫去,看上去和现代的大黄没什么区别,正当解芷感慨的时候,脑子里突然灌进来一句话:
【这轿子里的新娘子看着比前两天抢到的肉还香。】
解芷猛地放下轿帘。
等等,她刚才听见了什么?狗的心声?
她试探着又把帘子掀开一条缝,这回正对上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解芷眨了眨眼,专心起来。
小贩满脸堆笑,脑子里却是个哭腔:【三天没开张了,再卖不出去连家里的猫都养不起,我堂堂七尺男儿不如去给隔壁王寡妇当上门女婿……】
解芷:懂了,穿越大礼包,读心术。
不过不像那种脑海里有系统对话告知,是直接发给她的金手指,嗯……这是不是意味着后续也不会有什么任务给她?
解芷想了想学生时代看过的古代小说,忽然觉得或许活下去本身就是个大任务。
穿越之后不用打工了,嫁的还是个王爷,病就病了嘛,有钱就行,府里下人也多,平日都不用她做什么事,再加上这读心术……
读心术好啊!能知道别人想什么,就可以精准拍马屁然后美美躺平,人生巅峰指日可待呀!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到了王府先把那个病秧子夫君哄高兴了,每月月钱够花,有吃有喝没人管,岂不美哉。
花轿在七皇子府门前停下。
解芷被人搀着跨火盆、拜天地,一套流程走下来她唯一的感想是头上这盖头也太厚了,闷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她悄悄用余光从盖头底下往外瞟,只看见对面那人衣摆下一双黑靴,靴面绣银线云纹,步子迈得又轻又慢,每走一步都要歇上半拍,看着像是随时要厥过去。
解芷心里一凉。
病成这样了啊?那她岂不是过不了多久好日子。
拜完堂她被送进洞房,一屋子丫鬟婆子围着她转,嘴里说着吉祥话,解芷闭上眼,静下心后脑子里全是弹幕:
【这位就是替嫁过来的庶女吧,啧啧,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听说昨天才接回来,今天就把人塞进花轿,侍郎府也不怕丢人。】
【七殿下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能撑到几时,这位新娘子怕不是来冲喜的吧。】
解芷:……嗯,或许还真是。
她正想从这些心声里扒拉点有用信息,比如王府月钱多少、管饭几顿、能不能带薪休假的时候,就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轻轻的,带着三分气虚:“都下去吧。”
丫鬟们齐刷刷行礼退了出去,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只剩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解芷的盖头被挑开了。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含雾的眼。
老实说,郁介长得跟她想象的“病秧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没咳血,没拄拐,没面黄肌瘦一副随时要驾鹤西去的样,甚至称得上好看——眉骨高,眼窝深,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衬得唇色更淡,像宣纸上洇了一滴浅墨。
就是太瘦了。
颌骨线条太锋利,领口露出来的锁骨像能当刀使。
他垂着眼看她,目光懒懒的,像没睡醒的猫,马上要打哈欠。
“殿下,”解芷决定先发制人,低头捏嗓子,拿出毕生的狗腿功底,“妾身解氏,见过殿下。”
说完解芷便凝神,等着听郁介的心声。
读心术嘛,看看这位夫君想什么,是嫌弃她瘦还是嫌弃她出身低,或者正在盘算怎么把她扔到后院自生自灭。
然而她等了许久,却什么都没听到。
什么都没有。
一片安静。
解芷愣了,她又试了一遍,盯着郁介的眼睛看,努力把刚刚掌握还不是非常熟练的读心术运用到极致,可对方脑子里就跟开了静音模式似的,半点响动都没有。
郁介看了她一眼,问:“怎么?”
“没、没事,”解芷赶紧低头,“妾身见殿下……气色甚好,心中欢喜。”
郁介:“……”
他慢悠悠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解芷的读心术对着他疯狂输出,结果是没有半点结果。
不是吧?全京城人的心声她都能听见,连路边狗心里想什么都一清二楚,偏偏她这位夫君,静音?
那她怎么精准讨好?怎么茶言茶语?怎么躺平摆烂?
解芷脑子里飞速运转,完了,全完了,听不见心声等于瞎子摸象,万一说错话踩雷被休回家,原主那个户部侍郎爹能把她腿打折再塞回庄子上去。
怎么办?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殿下,”解芷试探着开口,语气关切得她自己都起鸡皮疙瘩,“您脸色瞧着不太好,要不要妾身扶您歇息?”
她盯着郁介的脸,观察他脸上的微表情。
郁介放下茶盏,也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倒细心。”
然后没了。
话没下文了,也没心声。
……就这?正常人被老婆关心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她是不是图我什么”吗?你脑子里能不能响一下?哪怕响一句“这女的有问题”也行啊!
“殿下过奖,”她咬咬牙,决定加大剂量,“妾身既嫁了殿下,自然把殿下放在心尖上,方才拜堂时见殿下咳了两声,妾身这心到现在都还揪着呢……”
说完她自己先恶寒了一下。
郁介却没动,烛光映在他眼底,像一潭深水,什么情绪都浮不上来。
半晌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又低又哑,听不出什么意思:“是吗?”
就“是吗”?你的心声呢?!你的防备呢?!你的八百个心眼子呢?!
她还不死心,又试探:“殿下若是不嫌弃,妾身以后日日给您煎药,您爱吃什么口味妾身都学。”
“不用。”郁介站起来,理了理衣袖,“你早些歇息。”
他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步子还是那样,轻轻的,像踩在棉花上。
解芷盯着他的背影疯狂读心,结果依然是没有结果。
直到门关上,她才一屁股坐在床沿,满脑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万一是读心术出问题了呢?
金手指发错了被收回了……一天体验卡?
她不禁有些失落。
————
门外,郁介拐过回廊,停在月洞门前。
一个暗卫无声无息从阴影里落下来,单膝跪地。
“殿下,查清楚了,解氏确实是昨日才从庄子上接回来的,此前十五年未曾离庄,但解侍郎与大皇子府往来密切,这替嫁一事……大皇子那边未必不知情。”
郁介靠在廊柱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那副随时要咽气的模样褪了七八分,只剩眼底一点常年不见光的倦色。
“她方才一直在看我,”他声音淡淡的,全没了方才的气虚,“说了什么?”
暗卫一愣:“属下在暗处,听不太清……”
“说要把我放心尖上,”郁介低头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还说心揪着。”
暗卫:“……那殿下是觉得?”
暗卫的话没有说完,不知主子的想法,不敢妄加揣测。
郁介没接话。
他想起方才烛光底下,那姑娘仰着脸看他的样子,嘴上说着“心揪”,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乞丐见了金银一般。
以及,她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在期待什么。
期待什么呢?
郁介猜不到,但直觉告诉他,这女人比他预想的要有趣。
“盯着,”他直起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两分,“看她明天做什么。”
暗卫应声消失。
郁介推开书房的门,桌上摊着一份没看完的密报,旁边那碗药早凉透了,他端起来一饮而尽,面无表情。
而新房那边,解芷正对着烛台双手合十:“求求了,比起体验卡,我还是希望只是对郁介无效……听不见他的,起码还能听他身边的人,不然我怎么活呀,信女愿吃素一天……”
烛火晃了一下,也不知是何意味。
她倒进被窝里,把脸埋进枕头,脑子里突然闪过郁介方才坐在桌边的样子。
烛光打在男人的侧脸上,安安静静的,看着特别容易欺负。
她闷闷地翻了个身。
“长那么好看,怎么是个静音的呢。”
而此时书房里的郁介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暗卫从梁上探出头:“殿下,着凉了?”
“……没有。”郁介揉了揉鼻子,莫名想起方才那姑娘替他整理衣襟时,指尖从他胸口划过去,轻得跟猫爪子似的。
他皱了皱眉,把那点莫名其妙的痒压下去,翻开了密报。
门外更深露重,谁也不知道,全京城最著名的病秧子七皇子,心跳快了半拍。
而解芷睡得正香,梦里还在向不知道哪位神仙大能还是列祖列宗许愿读心术只是在郁介一个人身上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