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清始终没有回答。他只是闭着眼,任由萧执滚烫的唇烙印在他颈侧、下颌,任由那失控的力道将他禁锢在书架与帝王滚烫的胸膛之间。他的呼吸是乱的,心跳是乱的,唯有那紧紧抿住的唇线,和僵硬如石的肩背,还在固执地维持着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萧执的吻,从最初的试探和蛮横,渐渐染上了一丝绝望的焦灼。他像困兽,徒劳地撞击着无形的牢笼,而那牢笼的钥匙,就攥在怀中这个人手中,他却不肯交出分毫。
“先生……”萧执的声音低哑,埋在他颈窝,“你睁开眼,看着我。”
顾晏清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萧执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他紧抿的唇角,动作不再像刚才那般强势,反而带上了一点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祈求。“看着朕,晏清。”
“晏清”两个字,他叫得极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顾晏清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无法忽视的涟漪。
顾晏清终于缓缓地、极慢地掀起了眼帘。
烛光透过书架缝隙,落进他眼底。那里面不再是惯常的清明冷静,也不是方才被突袭时的震惊慌乱,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压抑着巨大风暴的晦暗海域。有痛楚,有挣扎,有某种萧执看不懂的、近乎悲凉的东西,沉在最深处。
四目相对。
萧执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他看懂了那份悲凉,却不明白缘由。
“为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留在我身边,就这么难?”
顾晏清的嘴唇终于动了,声音干涩得厉害:“陛下……是君。”
“朕说了,今夜不想做君!”
“可臣……永远是臣。”顾晏清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像冰锥,刺破暖阁里黏稠的气氛,“君臣纲常,天地伦序。陛下今日可以任性,明日呢?后日呢?史笔如铁,后世……又会如何评判陛下今日之举?”
“朕不在乎!”萧执低吼,眼中泛起血丝,“朕只在乎你!在乎你总想离开!在乎你教朕这教朕那,却从不教朕如何让你留下!”
“因为有些事,本就不该学!”顾晏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萧执从未听过的激烈,“陛下!你可知先帝为何临终前,执意要将年仅十六、根基不稳的我,擢为帝师?你可知为何这满朝文武,独我能与你在这乾清宫暖阁深夜议事,而不惧人言?”
萧执愣住了。
顾晏清看着他,眼底的悲凉几乎要满溢出来:“因为先帝知道,臣……永远不会是外戚,永远不会是权宦。臣只能是陛下的‘臣’,也只能是陛下的‘师’。这距离,是保臣性命,亦是护陛下圣名的唯一屏障!”
他微微喘息,因情绪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陛下今日撕破这屏障,是欲置臣于何地?是欲将你我,置于何地?”
萧执如遭雷击,攥着他手臂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些许。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父皇的用意,朝堂的平衡,史官的刀笔……这些他并非不懂,只是当那名为“顾晏清”的渴望烧起来时,这些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可朕……”他张了张嘴,喉咙哽得发痛,“朕只是……”
“陛下只是寂寞了。”顾晏清替他说了下去,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却比刚才的激烈更让人心冷,“陛下初登大宝,内外交困,无人可信,无人可依。臣……只是恰好站在了离陛下最近的位置。”
他微微用力,终于将自己的手臂从萧执已然松动的手中抽出,又后退了小半步,后背彻底抵在冰凉的书架上,拉开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陛下依赖的,是‘太傅顾晏清’,是能为陛下分忧解难、稳定朝局的臣子。而非……顾晏清这个人。”他垂下眼,不再看萧执,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声音轻得像叹息,“待陛下江山稳固,羽翼丰满,自然会发现,这世上能臣干吏何其多,并不缺顾晏清一个。到那时,今日种种,不过是一时意气,徒增……笑柄与烦扰罢了。”
“不是!”萧执猛地打断他,心脏像是被这些话凌迟,“不是依赖!不是一时意气!”他试图再次靠近,却被顾晏清抬手,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制止手势挡在身前。
“陛下,”顾晏清抬起眼,眼底风暴已歇,只剩下一片近乎残酷的冷静,还有深藏的疲惫,“雪夜风寒,陛下该安寝了。明日……还有早朝。”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袖,那朵被萧执攥出的褶皱,却无论如何也抚不平了。然后,他弯下腰,极其缓慢、却无比郑重地,向萧执行了一个最标准的臣子礼。
“臣,告退。”
说完,他不再看萧执瞬间煞白的脸,转身,走向暖阁的门。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的一切激烈与失控,都只是一场幻影。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踏出,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袖中的指尖,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渗血的月牙。
萧执站在原地,看着他绯色的身影一步步融入门外更深的黑暗与风雪中,没有回头。
暖阁内,烛火依旧跳动,地龙依旧温暖,龙涎香依旧馥郁。
却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扇门的开合,被彻底抽走了。只留下无边无际的冷,和心头一片空茫的钝痛。
案头奏折上,那朵墨渍的残梅,干涸狰狞。
窗外,风雪似乎真的小了,只余下簌簌的落雪声,覆盖了宫殿,覆盖了来路,也仿佛要覆盖掉今夜所有不该发生、却又真实烙印的痕迹。
[奶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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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咫尺天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