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乾清宫暖阁的烛火,似乎黯淡了许多。
早朝如常,奏对如常。萧执高坐龙椅,顾晏清位列文臣之首,一个威严莫测,一个清冷持重。目光偶尔交错,皆平静无波,仿佛那雪夜暖阁中的激烈纠缠、失控诘问,真的只是一场被风雪吹散的梦。
只是萧执批阅奏折时,有时会对着那方紫檀大案出神。案面光洁如新,早已寻不到半点墨渍残梅的痕迹。内侍省机灵,那夜过后便悄悄换上了新的奏本。
顾晏清依旧进宫讲学,依旧在暖阁议事。只是他站的位置,似乎比以往更远了一尺。议事的时间,也掐得格外精准,日落前必定告退,绝不拖延。他的言辞愈发简洁精炼,除了必要的政务分析,再无一句多余的话。那声低哑的“晏清”,再未从帝王口中唤出。
君臣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却比宫墙更厚的冰障。
转眼,上元灯节。
宫中依例设宴,与民同乐。宴席设在可俯瞰部分宫城与街市的撷芳阁,灯火璀璨,笙歌阵阵。萧执端坐主位,接受百官朝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席间那道绯色的身影。
顾晏清正微微侧身,与邻座的一位新晋状元陈星灿低声交谈。宫灯的光晕落在他侧脸,柔和了线条,却衬得那神情愈发疏淡。他似乎感应到视线,抬眼望来,恰好与萧执的目光对上。
一瞬间,万籁俱寂。
笙歌、笑语、灯影、人流……都在那平静无波的一眼中褪去颜色。萧执仿佛又看到了那夜暖阁烛火下,那片深不见底、压抑着风暴的晦暗海域。
然后,顾晏清极其自然地,微微颔首,便移开了视线,继续与旁人交谈。仿佛帝王的凝视,与这宴席上任何一道目光并无不同。
萧执胸口一窒,猛地灌下一杯酒。琼浆玉液,入喉却只剩辛辣的苦涩。
宴至中段,依例帝王需登临宫墙更高处,以示与民同乐,并放天灯祈愿。萧执起身离席,百官恭送。他步出撷芳阁,寒风裹挟着细雪扑面而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没有立即前往更高的城楼,而是屏退左右,独自走上了连接撷芳阁的一处偏僻廊桥。桥下是结了薄冰的太液池,远处是灯火通明的街市,欢声笑语隐隐传来。
他凭栏而立,玄色大氅在风中翻飞。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几步之外。
萧执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除了他,无人会在此刻寻来,也无人敢在他独自一人时靠近。
“陛下,”顾晏清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清晰而平静,“百官皆在等候。”
萧执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万家灯火,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先生你看,这天下熙攘,灯火万千。朕坐拥四海,却觉得……没有一盏灯,是为朕而留。”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顾晏清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依旧平稳,却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什么:“陛下是天子。天子心中,当装得下这万千灯火,而非独留一盏。”
“是吗?”萧执终于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廊檐下的宫灯,将顾晏清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单薄。“那先生心中,又可曾为谁……独留过一盏灯?”
雪花落在顾晏清的肩头、发梢,他静立着,宛如一尊没有温度的白玉雕像。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臣心中,唯有圣人之言,经世之道,与……未竟之责。”
“未竟之责……”萧执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意苍凉,“对,是责任。先生对朕,从来只有责任。”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璀璨而冰冷的灯火,“朕明白了。”
他抬起手,内侍立刻恭敬地奉上早已准备好的、最大的那盏祈愿天灯。灯壁上绘着金龙,已是点燃状态,温暖的光晕照亮了他年轻却染上寂寥的眉眼。
“陛下,”顾晏清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比方才急促了一丝,“天灯祈愿,当心诚。陛下……可想好了愿望?”
萧执动作一顿,没有看他,只是凝视着手中跃动的火光,低声道:“朕的愿望……”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自嘲,“说出来,只怕连这灯都承载不起,会坠了吧。”
说完,他松开了手。
巨大的天灯晃了晃,稳稳上升,带着那未曾宣之于口的、沉重无比的愿望,缓缓融入漫天飘雪的深邃夜空。金色的龙纹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化为天际一个渺小的光点,与无数百姓放飞的普通天灯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
萧执一直仰头望着,直到脖颈酸涩,直到那光点彻底消失不见。
“走吧。”他放下头,再无多余表情,转身,向等候的仪仗走去。玄色身影融入回廊的阴影,仿佛从未在此停留。
顾晏清仍站在原地,望着天子离去的方向,又望向那早已空无一物的天际。风雪落满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许久,他才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粗糙的、显然并非宫制的普通天灯。灯壁素白,没有任何纹饰。
他走到廊桥边,就着檐下灯笼,默默将其点燃。
微弱的光亮起,映亮了他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火光在他眸中跳跃,明明灭灭,复杂难言。
他松开手。
那盏小小的、朴素的天灯,晃晃悠悠地升起,追随着早已不见踪影的龙纹天灯的方向,孤独地飘向风雪弥漫的夜空。它太不起眼,很快便被更大的风雪吞没,或是淹没在万千灯海之中,无人得见。
就像某些深埋心底、永不能言说的回应,与祈愿。
雪,下得更急了。
重重宫阙,静默矗立于苍茫天地之间,飞檐斗拱渐渐覆上皑皑白色,将所有的温度、声响与未曾诉说的心事,都悄然覆盖,埋葬。
[眼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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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雪拥重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