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殿,马公公一早陪着祁宁安上朝,总觉得今日陛下气压低了些。等祁宁安落座龙椅,各朝臣朝拜。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祁宁安抬手,不着痕迹的扫过沈渊的脸,见他面色有些不好看,微微皱了皱眉。
“陛下,祭坛已经动工,按陛下要求,还有半月就能竣工。”,沈渊行礼汇报,昨夜一夜未眠,他面色也有些憔悴,加上这些日子太过煎熬,身体比他的心先一步做出反应。
“丞相辛苦了,朕准你几日假,好好歇歇吧。”,祁宁安语气平淡,可眉眼里的轻颤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一整晚,她都反复琢磨着。
沈渊顿了一瞬,眉眼才抬起和祁宁安对视,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喊自己丞相……平日里不是爱卿就是沈卿…
“臣,谢过陛下,可年末将至,宫中事务多,祭祀在即,苗疆也将提前来访,加上科举需要筹备,臣身为朝臣,理应恪尽职守。”
两人对视,沈渊罕见的在祁宁安眼里读出一丝茫然,还夹杂着一抹他读不懂的眼神。还没等他来得及细看,祁宁安已经收回目光。
“也罢,就依丞相。”
短暂对视后,祁宁安将目光放在赵文元和赵驰身上。
“小赵将军,捕贼情况如何了?”
赵驰立刻上前,单膝跪地。
“陛下,臣有罪,夜袭百姓的那群人前夜全部中毒身亡,主谋臣还在查。”
祁宁安指尖轻点扶手,看着跪在地上的赵驰。
“那些贼人是谁看守?”
赵驰意识到什么,立刻双膝跪地,言辞恳切。
“陛下,是臣失职,臣愿一人担责,臣恳请陛下宽恕其他兄弟们!”
祁宁安轻笑一声,看着赵文元。
“赵将军,朕记得小赵将军应是独子吧。”
赵文元面色平静,出列行礼。
“陛下所言极是,臣只有小儿一子。”
赵驰有些不可置信的回头看着自己爹,可祁宁安话锋一转,又给了个台阶。
“小赵将军忠义,拿手下的人当自己人,朕感欣慰。但若次次留情,还有何人会在其位做其事尽其力?”
赵驰心里堵着一口气,但他也知道陛下说的不无道理,可他…不想那些弟兄们被惩戒。
“臣…太过浅薄…谢陛下指正,可主要责任在臣,望陛下对其他将士从轻发落。”
祁宁安声音冷了些,
“小赵将军是在质疑朕吗?”
其他大臣都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赵文元,可他似乎没有为自己儿子说情的准备。陛下今日火气好像有点大,马公公心里叹了口气,小赵将军今日真是撞口子上了。
赵驰立刻俯身叩首,“臣绝无此意。”
祁宁安盯着跪在地上叩首的赵驰,一言不发,大殿气氛紧张,可沈渊此刻突然有些看不懂……
祁宁安明明没生气,为何…要装作自己生气?
扫视过赵文元的脸,心里按下猜想想,又是赵家……
“小赵将军,朕要你记住,袭击的主谋已经伏法,听清楚了吗?”,沉默片刻后,祁宁安收敛了些语气。
赵驰下意识抬头看着祁宁安,眼里有茫然和不解。
“小赵将军,朕问你,听清楚了吗?”,祁宁安面部表情的重复了一遍,马公公在一旁也是干着急,这小赵将军平日就太过耿直,今日怎么变得更迟钝了,陛下这是在给台阶呢。
“臣听清楚了。”,赵驰捏紧手,哑着声音开口。
“至于那些失职的士兵,罚俸禄三月。”
“臣谢过陛下…”,听到此处赵驰眼睛才亮了几瞬,还没等他说完,就被祁宁安抬手制止。
“小赵将军,朕念你有功,不愿追究,可此次你涉嫌包庇,且办事不利,朕要罚你可有怨言?”
“臣自是不敢有怨言,陛下一向公正,臣甘愿承担罪责。”,赵驰立刻应着。
祁宁安扫视过赵文元淡然的脸,继续说着,
“城中护卫,看来还是御林军和九门提督府更为合适。小赵将军在军营待惯了,怕是不习惯在京城,能力也有所下滑,朕自是要发挥小赵将军的长处,便命你择日启程回边疆吧。”
赵驰听着祁宁安的旨意,愣了一瞬,刚刚升起的那抹激动被泼了冷水瞬间浇灭。
看着赵驰愣神的模样,祁宁安微微蹙眉,
“怎么,小赵将军不愿意?”
赵驰想起孔瑾说的不久便要返回京城,他还要等她……
见自家儿子半天不说话,赵文元眸光暗了暗,立刻上前行礼。
“臣谢过陛下,犬子不日便会启程。”
“我…”,赵驰还未说出口,赵文元的手就已经落在赵驰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逆子,陛下已宽恕颇多,还不快谢主隆恩。”
“臣…谢陛下…”,赵驰捏紧拳头,接了旨。
下朝后,今日热议的当属赵氏父子。也真是撞大运了,陛下今日心情似乎很差,不过最有意思的还是赵家,倒霉就不说了,父子之间关系也挺差的。
赵驰常年混迹于边疆军营,鲜少有机会回京,可这赵文元跟巴不得自己儿子快走一样。不过也是,说不定是在跟陛下投诚呢,谁说的赵家中立不会拍马屁的,这可不就是最高级的马屁了。
沈渊听着这些议论,若有所思地看着走在一旁的赵文元和赵驰。赵驰此刻跟霜打的茄子一般,赵文元跟没事人一样领着自家儿子下朝。
赵文元注意到视线,扭头和沈渊对视,沈渊则是面不改色的微微点头示意,赵文元则是礼貌一笑带着赵驰离开。
“爹…你可真是我亲爹…”,刚回到赵府,赵驰忍不住说出口。
赵文元拍了下赵驰后脑勺,
“臭小子,怎么对你老子说话的!”
摸了摸脑袋,赵文元心里也有些急躁,玉娴回来见不到自己怎么办?
“我说错了吗?平日还说舍不得我,今日怎得巴不得我赶紧回军营!”
赵文元气的又拍了赵驰的脑袋,
“混小子,你声音再大点,还嫌不够丢人吗?”
赵驰撇撇嘴,声音压低了些。
“周围又没别人了。”
老陈见两人热闹着进来,有些意外,
“老爷,少爷,午膳已经做好了。”
“我不吃了!”,赵驰赌气一般大步朝自己屋走去。
“臭小子!先来吃饭,不然别怪你爹不给你想办法!”,赵文元吼了一声,瞪着赵驰的背影。
脚步一顿,赵驰狐疑地扭头看着自家老爹。
“爹,你有法子?”
赵文元冷哼一声,拂袖离开,朝大厅走去。
老陈看这架势,连忙小声喊赵驰。
“少爷,有什么事等吃了饭再说,你常年在外,老爷还是很想和你一起吃饭的。”
赵驰噎了噎,看着老爹白发已经过半…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
陈叔又来这招……
赵驰沉默着跟着赵文元进了大厅落座。
老陈见赵驰跟了过去,松了口气脸色挂着笑,少爷和老爷虽然经常拌嘴,可心里都装着彼此呢,每次这样说少爷都会心软先低头,百试不爽。
赵驰别扭着坐过去,看着沉着脸的赵文元,快速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老陈候在一旁。
“爹…我错了…你别生气…”,小声认错,但他心里还是难受。
赵文元看着碗里的菜,又好气又好笑,每次吵一架就只会夹菜给自己台阶下。
夹起菜吃着,面色好看了些,看着自家儿子垂头丧气的模样,赵文元放下筷子。
“丧着个脸,往年去边疆跑得比谁都快,今日这么不高兴是做什么?”
赵驰戳着碗里的菜,
“我就不能留在府里多陪陪爹啊。”
赵文元气笑了,
“我看是有心上人了吧。”
赵驰一噎,猛地咳嗽着,忙喝了口水,脸不知道是呛得红还是别的,连带着脖子都红了。
“爹,你…你说什么呢!”,赵驰下意识反驳。
赵文元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儿子,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什么德行他最清楚。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真要证明给我看看你娘留给你的玉佩……”
赵文元拿起筷子给赵驰夹菜,赵驰听着赵文元的话下意识捏紧筷子,支支吾吾的。
赵文元笑了笑,也不为难他。
“等从边疆回来,跟爹说说是哪家姑娘,直接去提亲,磨磨唧唧的。”
赵驰眼睛一亮,
“爹,你说真的?!”
老陈在一旁偷笑,少爷自己还是承认了。
意识到自己又被套话了,可这次赵驰不生气,傻笑着。
“爹要说话算话”
可又想起来自己这一去边疆,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来了……跟玉娴的约定怎么办。
见自家儿子黯淡下去的眼神,赵文元和陈叔对视一眼,老陈朝赵文元点了点头。
“傻小子,这次不会去很久。”
赵驰愣了愣,抬头看着自家老爹,
“爹,你怎么知晓的?”
赵文元不过多解释,给赵驰夹菜。
“这次你去,爹怕你心不在焉,老陈会陪你一块儿去军营,至于爹刚刚说的,你且在那等着,不出两个月你便能回来。”
赵驰撇撇嘴,“又装神弄鬼的,这次陛下生这么大的气,怎么可能让我这么快回来。而且陈叔年纪不小了,干嘛让他跟我一起奔波。”
赵文元放下筷子,看着自己直肠子的儿子,有点气不打一出来的憋屈感。
“陛下真要罚你会只让你去边疆?日日封城不需要借口解封?若是不公开告诉百姓主犯伏法百姓能安心出来?”
赵驰听的一愣一愣的,瞬间通透了,竖起大拇指。
“爹,还得是你。”
赵文元一脸黑线地看着自己的蠢儿子。
“多吃点补补脑子。”
赵驰也不生气,嘿嘿笑着往嘴里塞饭,呜呜囔囔说着,
“那我信爹的,说不定陛下还会让我更早回来呢,还要和爹一起过年呢。”
赵文元手顿了一瞬,笑骂着。
“吃饭的时候别说话了,知道就行了。”
赵驰忙咽下去,
“可是爹啊,你让陈叔跟我去干嘛,这我都知道了肯定不着急了。”
老陈笑着接过话,
“少爷,就听老爷的吧,小人陪着你老爷也放心不是,少爷放心,小人身体可是康健着呢。”
说着还举了举拳头。
赵驰想了想,咧嘴一笑。
“也是,陈叔你跟我去吧,带你看看边塞的风景。”
“行了,吃饱了就去收拾行李,早去早回。”,赵文元提醒着。
赵驰一想到能快点回来,去找孔瑾提亲,什么都顾不上了,擦了擦嘴起身就去房间收拾,刚走到门口又回头。
“爹,你记得让陈叔准备些银子给今日被罚俸禄的那些兄弟们,我去收拾了。”
赵文元朝他摆手,
“行了,知道了,快去吧。”
等赵驰离开,陈叔上前压低声音,
“老爷…真要这么做吗?”
赵文元眼皮微压,刚刚还慈善的脸此刻变得冷冽。
“景骁在计划实施前绝不能回京。”
老陈犹豫着,“老爷,是不是可以信少爷…”
赵文元抬手制止,语气带着骄傲,“我自己的儿子我了解,自小是练武的好苗子,也确实做到了。”
话锋一转,语调变得严肃,“但太过愚忠,心又太软,绝不能让他坏了大事。我交给你的任务,也务必做到,分毫不能出差错。、
老陈应着,还是忍不住补充,
“若是少爷最后知晓…”
“那又如何,他还能不认我这个爹不成。”,赵文元轻笑着。
“是小人多嘴了。”,老陈心里稍微安稳了些”,也是,少爷嘴上不说,心里最看重的还是老爷了。
赵文元看着窗外的红梅,才十月就开花了,像是滴滴鲜血浸染,今年真是个好兆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