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步伐匆匆但稳稳抱着祁宁安来到内室,小心地将她放在塌上,神情复杂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她。
抱着她时他就感觉到了,祁宁安身子烫得厉害。此刻静静地躺在床榻上,面容憔悴,眼下乌青,一缕白发散落在一旁。
沈渊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发捋顺,将那缕白发藏在她的发间,看着她眼下的乌青,心中说不出的滋味。还未到而立之年,就有了白发,平日那般运筹帷幄,怎地如此不爱惜自己。
“不要…不要…”,祁宁安皱着眉呢喃着,手无意识地挥动着,梦里是尸山血海,无数被砍倒的百姓惨死在她面前……
沈渊心绪复杂,轻轻将祁宁安的手放回被褥里,静静地陪着她。
明明心里装着百姓,一定要把自己伪装成那般嗜血无情之人。坊间曾有那么多谣言侮你辱你,也未曾见你动老百姓分毫。这般拼命,弑父杀兄的是你,爱护百姓的也是你,对朝臣抄家的是你,给寒门入仕机会的还是你,能对端王王妃和稚子出手的是你,为女子争取权益,为孤儿开庇护所建学堂的更是你…
祁宁安…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若是有冤假错案,你是否...也会为其平反呢?
温暖刚从密室出来就听到小太监的呼喊声,远远地传过来。
“不好了!不好了!温太医,陛下晕倒了!”
时安也听到了动静,着急忙慌地赶过来,就见温暖提着裙摆往门口狂奔,他第一次见如此不冷静的师傅。
“时安!把我的药箱带来!”
“是!师傅!”,时安立刻回屋将药箱拿上,赶去紫宸殿。
孔瑾本来从宫外带了糕点回来,想和祁宁安还有温暖分享呢,刚到宫门口就听到乱糟糟的。
“快传太医!陛下晕倒了!”
孔瑾彻底懵了。
晕倒?谁?师姐晕倒了?
耳边传来嗡鸣声,不远处的嘈杂声变得模糊不清,孔瑾本能地朝宫门口冲过去。
墨幽在孔瑾冲到紫宸殿的前拦住了她。
“小瑾小姐,您现在不能进去。”
“墨幽!让开!我要去见师姐!”,孔瑾面上带着慌乱,又夹杂着被墨幽拦下地愤怒。
“小瑾小姐,沈丞相,马公公他们都在场,主人说过,您不能暴露在人前。”,墨幽为难的看着孔瑾。
孔瑾急得来回踱步,朝紫宸殿方向张望。
“那就让我在这里干等着?”
墨幽知道孔瑾心急,但主人曾下达的命令必须执行。
“小瑾小姐,温太医在赶来的路上,主人贵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孔瑾皱着眉,额角急出细汗,手无意识的捏紧糕点。
“那小丞相在里面,师姐不会有危险吧?”
墨幽想起刚刚沈渊着急抱起主人时的模样,神情有一瞬不自然。
“放心吧,小瑾小姐,此时在殿内,他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孔瑾快要急死了。
“不管了,墨幽,我去偏殿总行了吧,我去偏殿不出声,等他们走了我再去看师姐。”
墨幽看着孔瑾着急地模样,最终还是同意了。
紫宸殿外,温暖从太医院一路狂奔到此,喘着粗气。
“陛下在哪?”
马公公看到温暖时才稍稍松了口气,
“哎哟,温太医您可算到了,陛下在内室,您快去看看。”
温暖脚步不停地往内室赶,马公公加快脚步跟着,一边走一边交代情况。
“陛下这几日几乎没有合过眼,吃的也不多,今日还有些偏头痛。”
温暖越听表情越严肃。
“为何不提醒陛下休息。”
马公公语气带着心疼和着急,“陛下谁能劝得动啊,温太医您可快去瞅瞅陛下吧。”
说话间已经进入了内室,入目便是沈渊立在塌前,祁宁安在榻上蹙着眉,睡得不安稳的景象。
从温暖踏入紫宸殿那一刻,沈渊的手便收了回去,规规矩矩站在一旁,收敛好情绪。
温暖见到沈渊的那一刻愣了一瞬,想都没想直接说道,
“沈丞相,马公公,臣要为陛下看诊,请出去吧。”
沈渊扫了眼温暖,这就是药王谷的遗珠,且兰王口中的王后吗。
不着痕迹的收回视线。
“有劳温太医为陛下看诊,本相和马公公在门口等便好。”
说完踱步出去,马公公紧随而出。
温暖表情严肃地为祁宁安把脉,此时时安抱着药箱冲了过来,见到马公公和沈渊匆匆弯腰行礼。
“师傅,你的药箱。”
“将药箱放进来再出去。”,内室传来温暖着急的语调。
沈渊左脚向前踏出一步,朝时安伸出手。
“将药箱给本相吧。”
时安被拦下来有些懵,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药箱已被面前的沈渊拿走。沈渊拿着药箱径直去了内室,不过片刻又出来了,顺便还把门带上了。
马公公此刻也注意到了殿内的炭火熄灭了,招呼小太监换新的炭火。
“沈丞相,小公子,今日真是多谢你们了。”,马公公朝两人道谢,脸上挂着化不开的忧愁。
“马公公言重了,陛下这几日是否没有休息好?”,沈渊微微皱眉,想起祁宁安眼下的乌青,心疼、不解,甚至还有一丝生气以及被他强压下的纠结交织在胸口,让他有些呼吸不畅。
时安很少出太医院,目前宫里除了师傅,他认识的也只有小瑾姐和马公公,跟沈渊这样的大官在一块儿时还是有些紧张的,站在一旁不敢发出动静。其实他也想知道陛下怎么了,严重不严重,师傅着急成那样,陛下不会出什么事吧。
马公公听到沈渊的话,忍不住叹了口气。
“陛下自夜袭那晚,就没有合过眼。”
时安眼都睁大了,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怎么行,陛下身体会吃不消的。”
沈渊扫视过时安的脸,时安注意到沈渊的目光,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噤声。
那抹复杂的情绪剪不断理还乱,沈渊终是问出口。
“陛下常年如此吗?”
马公公面带愁容,他一直都很担心这一点,担心陛下身体吃不消,人哪是铁打的啊。
“陛下经常子时才入睡,不到卯时便起身上朝,每日睡不过两个时辰。”
沈渊听的很不是滋味,她为何要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马公公想着这几次陛下对百姓,对宫里的奴才的照顾,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陛下啊,整日不曾歇息过,每日的奏折都要批复完才肯休息,用膳时还在读书,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啊。”
“时安,速去太医院取来药酒,拿着此药方给陛下抓药,再把熬药的东西都带来。”,温暖表情严肃,从内室出来交代着。
时安立刻应下,跑去太医院抓药,不敢耽搁。
药她必须亲自看着,一分不能差,马上要给陛下施针了,必须找个人按着陛下,马公公岁数大了不一定能按住,温暖再不情愿此刻也开了口。而且,有她盯着,暗处也有暗卫,这丞相应该是不敢做什么的。
“丞相大人,臣需要给陛下施针,需得人按住陛下的肩膀不能乱动,劳烦你进来。”
“自然,事关陛下,温太医吩咐即可。”,沈渊跟着温暖重新进入内室,看着此刻躺在榻上憔悴不堪的祁宁安,捏紧了藏于袖口的手。想起马公公的话,心中说不出是敬佩多一些还是心疼多一些。
当年她夺权登基,多少人等着看她下台。他们认定一个冷宫出来的废公主,侥幸夺了权又如何,无才无德如何坐得了皇位,无民心无支持如何守得住江山。
可事实证明,从她第一次上朝到如今,从她执政到现在,早已经向世人证明了她的学识,她的见识就融汇在她批复的奏折里,融入在她发出的决策里。而她的才情,埋在日复一日的努力与坚持里,她的手段,也不输给任何一位皇帝。
治国,棋艺,武功,甚至是控蛊...你在冷宫里都经历了什么,才能韬光养晦到如此地步。
每一次深入了解祁宁安,都能让沈渊有不小的感触与震撼。
她的生母,卢婉清,曾是祁国第一才女。祁宁安与她的生母对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祁宁安,你究竟还藏着什么......
进入内室,沈渊按照温暖的指挥按着她的肩膀,防止在扎针过程中乱动。温暖将银针一个个消毒后,扎入祁宁安头部的各个穴位,没一会儿,祁宁安蹙着的眉渐渐舒展开。
“小宁安,今日可真棒,来给师傅亲一个。”
阿竹一身黑衣,将佩剑丢在一旁,笑眯眯地抱着小小的祁宁安,直接亲了她的脸。
刚练完剑的小祁宁安,此刻还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额头都是汗。下意识看向屋内,见母亲没有注意到这边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但还是带着一丝羞涩朝阿竹浅笑着。
“谢谢师傅,宁安会继续努力的。”
阿竹瞥了眼屋内,从怀里掏出一个竹蜻蜓转移祁宁安的注意力。
“小宁安,瞅瞅师傅今日给你带什么了。”
祁宁安眼睛微微亮起,但没敢接,还是下意识看向屋内。
阿竹才不管那么多,直接塞到祁宁安手里。
“这是师傅给的,就是个小玩意儿,你累的时候转一下它咻得一下就飞上天了。”,阿竹故意做着夸张的动作,用夸张的语气逗祁宁安开心。
“师傅...”,小祁宁安眼里有一丝渴望,但更多的是挣扎。
阿竹蹲下身和祁宁安对视。
“小宁安,你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休息过,也没有玩过了。你才五岁,你还是个小孩子,玩玩具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小祁宁安眼眶有些红,“师傅,母亲会不高兴的。”
阿竹心疼地给小祁宁安擦泪。
“哎呦,师傅的小心肝,不哭哈,师傅今日在呢,咱们小宁安都这么棒了,稍微玩一会儿没关系的,就当陪师傅了,好不好......”
这是祁宁安记忆里第一次,不用练武,不用读书,只用单纯的做自己,玩一会儿竹蜻蜓。
“师傅...师傅...宁安想你,母亲...”,祁宁安眼角滑落一滴泪,无意识地呢喃着。
温暖见状,百感交集,拿出帕子给祁宁安擦去那滴泪。
祁宁安身体亏空又染了风寒,高热之下会唤醒人的潜意识,生病总是让人脆弱的。
温暖很早以前就知道了,陛下的身子骨差,不仅仅是平日里休息得少导致的,还有一部分小时候带的,更多的,还是心病。
沈渊常年习武,耳力极好,祁宁安的梦魇,一字不落的敲击在他心口,那滴泪也落在了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