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膑不着痕迹地取下桌案里藏着的短剑,警惕地看着黑袍人。
“阁下何人,为何擅闯本官府邸?”
黑袍人不语,闲庭信步至一旁的椅子处坐下。
“孙太傅不必紧张,我不过是来和孙太傅谈个合作罢了,请上座。”
“合作?且不说本官不需要,阁下连真面目都不敢露,如何让本官信你?”,孙膑轻哼一声,带着一丝嘲弄和不屑。
黑袍人笑了笑,从袖子里取出一些信件放在桌上。
“孙太傅不妨先看看这些东西,再来拒绝我也不迟。”
孙膑狐疑地盯着黑袍人,只见他此刻悠闲地倒了杯茶,思虑再三还是取了信件拆开来看。
还未多看几眼,脸色大变,快速扫过这些信件,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阁下这是何意?”,孙膑面无表情地收好信件,另一只手握紧袖口的短剑。
黑袍人仿佛没注意到氛围的紧张,慢悠悠地将茶杯放在孙膑面前。
“自是来与孙太傅谈合作的。”
孙膑冷笑,“合作?本官看未必,阁下到底是谁?”
黑袍人起身,理了理袖子,声音带着一丝惆怅。
“既然孙太傅如此不情愿,我还是走吧。不过,还是提醒一下孙太傅,这些东西既然我能查到,龙椅上那位,自然也能。”
孙膑脸色阴晴不定,喊住要走的黑袍人。
“慢着。”
脚步一顿,黑袍人勾了勾嘴角,转身对着孙膑。
“来者既是客,阁下想要什么不妨直说。”,孙膑从上到下的扫视着黑袍人,黑袍下的人脸丝毫不漏,只剩下脖子出的一点皮肤,朝中何时出现这号人物了?
黑袍人重新坐回去,随意抱拳举了举。
“孙太傅不必紧张,既是来找你合作,自然也是做足了准备。若孙太傅愿意合作,我保证刚刚看到的那些,绝对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也不会再出现不利于孙太傅的消息。”
孙膑面色稍微缓和些,坐在黑袍人对面,审视着对方。
“那阁下所谓的合作?”
黑袍人重新给孙膑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没有直接说具体合作,反倒是谈起来其他事。
“近日那位下令,禁止孙太傅上朝,可真是意外。”
孙膑轻哼,没有喝茶。
“不过是陛下体恤本官身体,特此赦免在家休养。”
黑袍人轻笑,“孙太傅一休养,户部倒台了一半的官员,接连上任了多个新面孔,孙太傅这修养的时机,怕是不对吧。”
孙膑眸色变冷,语气有些不耐。
“阁下到底想说什么?”
黑袍人取出一枚乌木方印,印钮是青色的单头蛇钮,蛇昂首吐信。又取出一份名单,上面的人名已经有一部分被盖上蛇印章,递给孙膑。
孙膑眉心微蹙,接过方印和名单。
“阁下这是何意?”
“自然是邀请孙太傅加入我们。”
孙膑看着乌木方印和名单,扫视过名单上那些熟悉的人名,户部,礼部,兵部,工部...几乎各个部门都有。这方印上的图案似乎也在哪见过......
对了,这是苗疆图腾!
脑子里瞬间明白一切,孙膑猛地起身,连带着手中的方印顺着桌面滚落在地。
“阁下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黑袍人不慌不忙地捡起方印,将方印又放在名单旁。
“孙太傅不用担心,我自是知道在做什么,名单上的这些朋友也知道。”
孙膑手有些抖地指着黑袍人。
“你,你们竟敢...”
黑袍人将手指放在面容前,轻轻嘘了一声。
“嘘,孙太傅,我可是在帮你,也是在帮这些朋友啊。”
“胡说八道!”,孙膑的胡子抖动,这些人胆敢...胆敢联合苗疆造反。
先帝在时,也有过类似的先例,当年镇南王就是因为和苗疆勾结,一夜之间被灭了全族,脑海里还有那副尸横遍野的场景,不禁打了个冷颤。
黑袍人笑了笑,摩挲着方印,语气随和,说出口的话却异常冰冷。
“孙太傅,你不杀伯仁,伯仁便杀你啊。”
刚刚升起的愤怒与恐惧在黑袍人话音落下时瞬间消散,孙膑想起那些密信,面色一白地瘫坐在椅子处,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心口的一阵后怕和悔意。
黑袍人见状,压低声音。
“孙太傅,你以为,我能查到的东西,那位不知道吗?你当真以为自己高枕无忧吗?如今户部被大规模清理,孙太傅以为龙椅上那位为何要禁足你?”
“想当年,孙太傅三朝元老,何等风光,如今被一个丫头弄到如此境地,你甘心吗?”
看着孙膑越来越差的脸色,黑袍人声音更加冷硬。
“五年前龙椅上那位,不顾所有人反对,将寒门的沈渊一路扶持到丞相之位。他是最年轻的金科状元又如何,没有家世背景,哪个状元能如他一般仕途如此顺,孙太傅就没有想想原因吗?龙椅上那位怕是早就计划好了。”
“一个毛头小子,不过做了两年丞相就敢在朝堂上如此顶撞孙太傅,孙太傅以为他是受了谁的意?”
想到那日沈渊在朝堂上咄咄逼人,一丝脸面都不曾给自己留,孙膑就一顿恼火。
见孙膑面色阴沉,黑袍人乘胜追击。
“再到如今六部挨个被审查,大批官员被贬职甚至被罢黜。从袁有为开始,再到裴解和户部的诸位官员,袁家,裴家一个个倒台,孙太傅真以为下一个不会是孙家吗?”
黑袍人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发急促。
“罢黜还算小事,以龙椅上那位的性子,斩草除根的事怕是顺手就做了。先帝,前太子,端王哪个不是死在她手上?她的生父,叔父,兄长的下场孙太傅是忘了吗?七年前血洗宣武门,登基大典血砍朝臣,这些孙太傅都忘了吗?她手上的血沾的还少吗?孙太傅当真以为自己还能全身而退吗?”
孙膑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两年祁宁安明显越来越沉稳,沉稳到让人误以为她已经被压迫的收敛些。
黑袍人见孙膑已然破了心防,缓了缓语调,继续说着。
“更别提竟然还敢违反祖制,要女子科举,甚至让大批寒门子弟进入朝堂。已经出了一个沈渊了,保不齐日后还有李渊,赵渊,这要孙太傅这样在朝几十年兢兢业业的官员如何自处,要家风端正的世家大族如何自处?”
听着黑袍人的话,孙膑渐渐沉默了。
到如今这个地步,户部已经折损一半官员,他再不明白这些年的官都白做了。沈渊是引子,是祁宁安为了瓦解世家大族的引子。
真真是,好大一盘棋啊。
这引子不单单是为了在朝堂牵制老臣,更是直接开辟寒门出身的人能身居高位的先例,再不声不响地将寒门之子借机一点点提拔上去,消磨大族权益,真是好手段啊。这些年他们这群老臣,都被骗了。
怪不得,怪不得这五年她力排众议,一路扶持沈渊。前段时间停了沈渊的职怕也是障眼法,只是为了让六部的人松懈,好让大理寺直接釜底抽薪,给户部以致命一击。
看着孙膑一言不发的模样,黑袍人将方印和名单重新放在孙膑面前。
“孙太傅,不为你自己想想,也得为孙府的后人们想想吧。若是错失这次机会,活着可能都是问题。做人呐,什么理想,什么财富,不都得先活着才行吗?”
孙膑颤抖着手,拿着方印,准备在自己的名字上印章,在即将印上的那一刻,冷着脸看着黑袍人。
“我可以加入你们,但你必须保证,保我孙家无忧。”
黑袍人轻笑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和笃定。
“孙太傅,现在并非是我求你,而是我给你机会,你明白吗?”
他说的没错,户部贪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一开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最后越滚越大,到最后他参与的也不少。
女帝这次禁他上朝半年怕是要趁机敲打他和他手下的人,户部也被清理门户,短短几年他竟被一个丫头片子逼到如此地步。
想通了一切,孙膑眸光阴冷,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将印章盖在自己的名字上,咬牙切齿地说着。
“务必,要扭转为正!女子就该老老实实相夫教子,一个冷宫里出来的公主,居然敢造反弑父登基,我等不过是为先帝报仇,为祁国扫除孽障!”
她有手段又如何,朝政不稳,这皇位与江山她休想保住!此前是他们糊涂,不能再耽搁了,若是再给她成长时间,这朝堂,怕真的要被她洗劫一空。
黑袍人见状大笑。
“孙太傅言之有理,就让我等,带领祁国走上正道。且,届时国号是否还称为祁国,我们说了算。”
孙膑将方印放下,眯着眼看着黑袍人。
“你专成来找本官,恐怕不是光为了让本官盖章吧。”
黑袍人将方印和名单收好。
“孙太傅果然机智过人。”
“礼部那边,已经收到苗疆的国书,预计明年三月来访。”
孙膑喝了口茶,垂眸掩盖纷乱的思绪,这黑袍人究竟是何人,居然知道这么多,礼部确实有他的人,他都知道了,那...陛下是不是也知道呢?
眸色冷了几分,放下茶杯。
“阁下说的本官都明白,只是...”
“只是什么?”
孙膑审视着黑袍人,
“本官答应与你合作,阁下是否也给本官一些诚意,摘下此袍呢?”
黑袍人沉默几瞬,将袍子取下。
孙膑瞪大了眼睛,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竟然是你!”
祁宁安猛地折断手中的笔,这几日竟开始头痛了。
马公公略带担忧的嗓音响起,“陛下,歇息会儿吧,您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过呢。”
自从夜袭事件后,祁宁安这几日几乎没有合过眼。
揉了揉额角,祁宁安皱着眉开口。
“马公公,替朕再拿一支笔来。”
马公公将劝告的话咽了回去,心里叹气,重新拿了支笔递给祁宁安。
“陛下。”
祁宁安接过笔继续批奏折,一个小太监凑到马公公身旁低声说了几句,马公公神色变换,犹豫再三还是禀告了祁宁安。
“陛下,沈丞相求见,要不要让奴才告诉沈丞相明日再来。”
笔顿了一瞬,笔墨滴下在宣纸上留下一点。
“不用,让他进来吧。”
耳鸣了一瞬,祁宁安狠掐了一把手心,将笔和奏折收好。
沈渊进来时一眼看到坐在高位的祁宁安,她面色比上朝时还要苍白几分。
收回视线,行礼。
“陛下。”
“爱卿平身,此时来见朕,何事?”,身体有些无力,祁宁安立刻警惕,屏息盯紧沈渊。
“陛下,臣来汇报祭祀一事的方案。”
他其实本可明日早朝时汇报,但今日下朝后满脑子都是她疲态的脸,挥都挥不去,犹豫再三还是来了。
“哦?爱卿竟做的如此迅速,不妨让朕听听。”,祁宁安眼皮有些重,怎么回事,正准备给暗卫打手势。
“陛下,臣今日已经和户部,礼部,工部的...”正说着,就见上位的祁宁安有些摇晃的身子,来不及多想,沈渊面容着急的奔过去。
“陛下!”
失去意识前,祁宁安心里想,他这么着急做什么,他这是对朕做了什么...
殿内暗卫刚准备动手,就见沈渊面容焦急的抱着祁宁安大吼。
“宣太医!”
马公公听闻赶忙从门外赶来,一进去就见沈渊抱着陛下往内室。
马公公手忙脚乱的拦着。
“沈丞相,你这是要做什么?”
沈渊懒得废话,冷冷的盯着马公公。
“快宣太医,若陛下有事你吃不了兜着走!”
马公公见祁宁安脸色苍白的昏迷在沈渊怀里,连忙应声。
“是,是!快来人,宣太医,快宣温太医!”
一时间内,皇宫动荡,在位这些年,祁宁安第一次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