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珣站在阶梯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两人,忽然发出一声嗤笑。
“林昭珞,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碧落的公主整天和一个质子厮混在一起,如今竟然要嫁给他,简直让碧落蒙羞!”
“五皇兄……”
“怎么?他钻本王□□的时候你还吃奶呢,如今过几天好日子,就以为能和我们平起平坐了?”
“五皇兄慎言!”昭珞猛然打断林昭珣,收敛神色,“昭珞的姻亲乃父皇和天阙城阳公主钦定,有国书为证,十七哥哥为天阙皇子,碧落的襄侯,未来的——驸——马,这一切身份都是父皇的恩惠和礼遇,如今在国子监被兄长无端羞辱,父皇恐怕不会觉得兄长有理?”
林昭珣气不打一处来,“你……林昭珞,你为了这个质子,拿父皇压我?”
“五皇兄若是不服气,不如一会趁着辩经将此事说给教宗听听,让教宗评评理?”昭珞眼骨碌一转,“若是教宗也不能主持公道,不如妹妹说给父皇听听?就说……皇兄大庭广众之下侮辱妹妹的驸马,如何?”
林昭珣与太子交好,自然不愿再在太子和皇帝之间平添龃龉。
他知道自己不占理,冷哼一声,脸涨红着拂袖进屋。
重活一世真好,天是亮的,风是清的。
和林昭珣一番斗嘴之后,林昭珞终于有了活着的实感。她仰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着头顶的清风朗日,露出久违的微笑。
然而一转头,看见某人的脸,她顿时笑不出来了。
尹十七是天阙的十七皇子,三岁时天阙战败被送至碧落为质,被赐名世祺,十七岁那年因为治水有功被封为长郡伯。天阙有意尚碧落的梁国公主,尹十七再次加封襄侯。
可是这些都是虚的,他在碧落的日子不好过。
先皇后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女,与永嘉皇帝林祯青梅竹马,初入宫便盛宠非凡,林祯甚至为她遣散后宫。她蕙质兰心,贤德仁爱,一度将这个可怜的小质子接到椒房殿亲自抚养。
好景不长,诞育梁国公主后,崔皇后一直没有生育嫡子,耐不住朝野非议,不久便郁郁而终,林祯也终于在不停地上疏中重开后宫,只是空悬后位。
《永嘉纪事》载:
后性贞静,容止端华,敏慧夙成。帝后相得,琴瑟和鸣。
上曰:"朕与皇后同心若金,何用粉黛为?"遂罢六宫,独专椒房之宠,朝野皆称异数。
后诞公主,恐弗胜宗庙之重,久怫郁成疾,未几薨,年廿五。上恸甚,辍朝十日,素服临梓宫者三。乃敕以梁宋十郡为梁国公主汤沐邑,仪同藩国,乘金根车,设九旒冕。朝野窃议,台谏交章劾逾制,上不应。
终永嘉朝,公主礼秩视亲王,世谓"梁国殊宠"云。
后宫无主,尹十七也失了庇护,久而久之,一段可怕的传闻在靖都散播。
据说先崔皇后曾因战乱流落天阙皇宫,碧落和天阙之间的战争便是为抢夺崔后。谣言传到最后,甚至说尹十七是崔皇后和天阙灵帝的私生子。
按理说如此离谱的谣言本不该有人相信,可是宫里熬磨了许久的人精们愣是咂出许多不对。
帝后青梅竹马,却拖了许多年才完婚。
皇帝遣散后宫,日日临幸椒房殿,崔皇后却总是郁郁寡欢。
倒像是皇帝一厢情愿,热脸贴冷屁股。
更有崔氏的老仆说,碧天之战期间,崔皇后很长一段时间不知所踪。
崔氏作为崔后的母家,却极力撇清与皇后的关系,生怕被连累。
崔后没能留下嫡子,太子和其他皇子都是妃子所生。林祯遣散后宫后,他们的生母只能返回母家。
有人被世家视为耻辱,“暴毙”在内宅;有人出家为尼,了此残生;更有许多人并非来自世家,也没有孩子,出宫以后身无长物,没有容身之所,流落街头甚至青楼瓦肆者。
林祯对昭珞是绝对的慈父,对其他孩子却十分冷淡。他们对昭珞或者说对林祯,多少有怨恨。
“所以父皇和其他皇兄关系都不好,是因为曾经罢黜过他们的母妃。”
而林祯对昭珞,则是源于对崔后的亏欠。
林祯对林昭珞的封赏超过太子数倍,他几次当着大臣们的面称,若昭珞不是女子,一定要将帝位传给她。
所以前世今生,太子对林昭珞一直都很忌惮。
前世太子用最后的亲信掩护昭珞和天雨出逃,自己死在宣室殿的台阶上。
蹉跎一世,再多的恨也都消弭在未央宫的大火中了。
“活下去,杀了他……”
这是太子对林昭珞说的最后一句话。
整场讲学,林昭珞都恍恍惚惚,陷在回忆里拔不出来。
一会是尹十七狰狞的笑,一会是太子带血的泪。
尹十七搞不懂林昭珞为什么对自己的态度突然变了。
面对林昭珣时的维护还是维护,可是却不再像往常一样对着她撒娇卖乖。他想念林昭珞明媚的笑,如同阴湿的地鬼想念太阳。
讲学结束,尹十七赶紧追上去,可是林昭路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根本没看他一眼。
直到马车轱辘消失在视线,尹十七仍在原地站着。
这太不对劲了。
林昭珞着急来的,是清风楼。
清风楼是靖都中首屈一指的大酒楼,紧邻玉带渠,二楼往下便是游人如织的十二阑桥,风景秀美,酒楼大堂桌连成片,即使不是饭点也常有人在此喝茶听书,夜幕降临,此处便满是富商权贵,酒绿灯红。
富贾宴请,权贵坐席,九烛灯照不到的角落里交易着各种阴暗买卖,流水数额大者,一桩能抵上寻常酒楼一年的营收。
是以清风楼二楼的雅间被誉为靖都最好的观景地,极难预订,往往要提前半月遣小厮,数金之价只能订上一晚,偶尔还会被达官显贵挤占。三楼则是客房,整层楼的家具都是上等的黄花梨打造,床幔是香云纱,连安神香都是价值数金的青麟髓。
林昭珞前世就对清风楼有耳闻,据说是武林盟的产业。
林昭珞驻足在清风楼门口,静默注视着眼前这座庞然大物。
飞檐五层,攒尖楼顶,顶覆金色琉璃瓦,楼檐勾连,展翅欲飞,正门檐下悬挂着当世书圣谢自言所提金匾“清风楼”三个大字。
然而,牌匾下有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正在沿街乞讨。
昭珞道,“开春后靖都的乞儿都多起来了。”
“兴许是因为南方的洪灾,都是可怜人。”天雨从口袋里掏出一些散碎银子分发给小乞儿们。
这场旷日持久的天灾,恶劣影响延绵许久,除却当年颗粒无收、人畜死伤众多,连被水泡过的土地都两三年无法再播种。
随即她叹息一声:“南方,千里迢迢啊……”
这些小乞丐拿到钱欢天喜地地四散跑开。她俩没看见的是,有几个孩子没跑几步,就被黑暗处伸出的手拽进了巷子。
*****
清风楼共有四层,顶层面积较小,上面应该还有一层小阁楼。从楼梯口开始,绿植将不大的空间分割得迷宫似的,装潢完全不同于楼下的奢华,有种返璞归真的自然。
二人绕了好几圈,才被带到一处房门口。昭珞打量着,看着和别处并无不同。
忽然门从里侧打开,侍女鱼贯而出,为首者和天雨抱拳见礼,便上前搜身。
林昭珞微微不耐,但理智压抑住冲动。
屋里传出一个女声:“既然是师妹和公主便不必搜了,来人,快上茶。”
昭珞这才注意到屋内纱幔中似还有一人,屋中看着不想外面那般普通,屋内宽阔,挑高有四五人高,昭珞站在门口,看屋中说话女子身影尚且模糊,何况还隔着一层纱缦,她是如何辩得两人身份?
天雨看到昭珞又是一脸崇拜的表情,知道自家师姐这排场把不明真相的公主唬住了,又要多一个,呃,那个番邦词怎么说,迷妹!
“天雨,别来无恙,许久未见,有没有想师姐啊?”
昭珞和天雨绕进纱幔,看见一个女子正大剌剌的坐在茶桌前,摆弄着茶具。她一身青衣,江湖装扮,和清风楼的奢靡格格不入,很难想象这是天下第一楼的掌柜。
昭珞自幼学习宫中礼仪,对茶艺也略知一二,一时竟看不出眼前女子手上动作是何种技艺。
“在下荣朝逸,青山人士,公主你好。”昭珞愣神的功夫,女子便移步到她眼前,朝她伸出了手。
灯火落在林昭珞的眼睛里,映出琉璃色的光
青山,相传为天之柱,位于九州之南,天灵地秀,由江湖人士管辖,自成一派,名曰青山派。
*****
两人来时华灯初上,出来时已月上中天。
那群小乞儿又回来了,在街面四处游荡。除了清风楼的伙计看不下去给了点吃的,其他酒楼都是一靠近就立马赶人走。
昭珞却只是摇摇头,径直走出清风楼。夜间凉风呼啸,昭珞心事重重地上了车。
“天雨,你跟我说说荣朝逸。”
青山,相传为天之柱,位于九州之南,天灵地秀,由江湖人士管辖,自成一派,名曰青山派。九州大陆江湖人士无处不在,俊秀者可为帝王幕僚,左右朝堂,即使在民间,也存在大量。朝廷从来没有一天降伏过这些桀骜不驯的人,知道碧落建国高祖和青山派建立金羁司。
“这我知道,金羁司平时不受朝廷管束,只是建制挂在金吾卫之下,一旦涉及朝廷不便出手的事情,便会由金羁司出面。”
青山派作为建派久远的武林盟长老之一,他们参与创建了金羁司,相当于一个新的武林盟,只不过,这次将命脉主动交到了碧落皇室的手上。
天雨是青山派捡来的孤儿,九岁那年,碰巧赤霞大盗在宫中行窃,永嘉帝震怒,金羁司为皇家护法,其中天雨就专门被放到昭珞身边。
“荣师姐内力高深莫测,曾经是一力整合江湖门派、建立武林盟、促成金羁司,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多少岁,因为数十年容貌不改,所以她不喜欢我们这些小辈叫她师祖,只让我们叫她师姐。”
“此人当真是世外高人……”昭珞惊叹。
天雨默然点头。世间不止权贵追求长生,武林中人更甚。可数十年来,只有荣朝逸一人所成,不死不灭,有时疯疯癫癫,待门派小辈却极好,内力深不见底,常能成常人不能成之事。
“天雨,你听说过荣师姐会占卜吗?”昭珞问天雨。
昭珞回忆起那几句意味不明的话,似乎暗指着她重生一事。
若此人是敌非友……
意识到这里,昭珞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天雨疑惑,“占卜……师姐会卜算吉凶,但是如此精准的预言到不曾听说师姐施展,”她双手抱剑环于胸前,“方外人士一般不信命,所以找师姐卜算之人不多,怎么……她莫非向殿下说了什么天机?”
昭珞摇摇头。荣朝逸将她前世之事猜了个**不离十,但听到天雨如此回答,她便知道这些确实是天机,不方便告诉天雨。
“去年秋天,南方洪水泛滥,听说许多灾民已经涌进靖都了。
“这是个机会,想做什么就去做……
“这是女频,殿下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荣朝逸微笑着,奉上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