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兴七年,冬。
檐下雪水初融,滴滴答答了一晚上,扰人清梦。
林昭珞倒是没被水滴声打扰,而是尹十七被吵到,早早醒来,心中烦闷,开始折腾林昭珞。
“阿珞,今日春光正好,不如你陪我上朝?”一晌贪欢,尹十七靠在林昭珞的肩膀上喘气。
宣德炉中燃着上好的青麟髓,烟气笼罩整个山瑜殿。
玉暖生烟,荼蘼掩盖了肃穆。
林昭珞侧过脸去,不说话。
宫人们觉察到帝王不悦,立刻诚惶诚恐跪成一片。
雪白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尹十七的目光中,他卑劣地笑着。
极致欢愉留下的潮红还没有褪去,她的脸上现在充斥着屈辱、愤恨和不甘。
林昭珞倔强得不愿将面容对着尹十七,垂眸是最后的尊严。
林昭珞又瘦了。弓起的脊背上,脊骨如玉竹般一节一节凸出来,触手生温。
从脸颊,到脖颈,到脊背,再到两团雪白的……一寸一寸,尹十七指尖似触非触。
看着林昭珞受辱的神色,他忽然很愤怒,用力掰过林昭珞下巴,迫使她注视自己,“昭珞,你没听见朕的话吗?”
许多年以前,自己面对她时,是不是也是这般屈辱的模样。
尹十七无声地笑了笑。
心里升起隐秘的胜利感。
“臣,遵旨。”
可以做臣子,但不能做奴隶。
尹十七站起身,宫人们忙上前伺候穿衣。
林昭珞脸上留下一瓣鲜红的指痕。
“林昭珞,你比崔瓓的运气好,好就好在你遇上了朕,朕比尹穆暄和林祯要圣明得多,他们俩为了争抢崔瓓举国力不殆,世人便将战乱亡国的祸患都推到崔瓓身上,两个男人倒是躲得远远的。”
“朕和他们不一样,大周朝万代龙兴,开疆拓土,”尹十七苍白脸颊上浮现病态的狂热,“朕将你锁在山瑜殿,你就是朕的,至于那些真心不真心,又有何妨?昭珞你说呢?”
这山瑜殿,与从前碧落皇宫中林昭珞的寝殿同名,连摆设都并无二致。
却成为她的牢笼。
林昭珞垂着眼,沉默地任由宫人摆弄。
无尽的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沉默得只能听见铜滴漏的声音
尹十七看到她如此哀寂的神色,满意地笑出声,笑着笑着忍不住咳了两声。
子规忙呈上一丸弹药。
林昭珞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服下丹药,稍稍顺了下气,心里泛起一股悲哀。
两个人就这样,明明面对面,却一句话不肯说,只在心里怜悯对方。
*****
林昭珞望着廊檐下的水滴,忍不住回想起前世的事。
“殿下?殿下?”
直到柳娘出声叫她才回神。
“崔夫人来了。”
*****
元夕后天气回暖,山瑜殿的绿竹经霜后越发青翠起来。是日大晴,尹十七拜访之时,恰逢昭珞和崔琢在论谈。
太史令编修史书,每成一卷都要拿过来给两位皇室才女过目。
崔琢出身清河崔氏,是昭珞的姨母。
自先皇后薨逝,崔氏人便不再入朝为官,如今家族内仅剩两位长辈身上封了太傅的虚职。崔琢和崔皇后一母同胞,性格却大相径庭,崔皇后温柔热烈,崔琢却如霜雪。
不知是感念故人,还是担心昭珞年幼,不同于崔氏家族避皇权如蛇蝎,崔琢常应召入宫,陪伴在昭珞左右。
尹十七进来时,正看到二人执棋而谈。
“姨母,昔日天阙灵帝毁约,对碧落行不义之战,丞相陆鹤年死谏未能使灵帝回心转意,最终牵连全族流放,自身身首异处,国朝纳贡,昭珞观太史令对此事皆春秋笔法,不知姨母意下如何?”
崔琢本就清冷,近年来道心渐重,常着道袍入宫,一脸高深莫测之相。
“荀子有言:大臣父兄有能进言于君,用则可,不用则去,谓之谏;有能进言于君,用则可,不用则死,谓之争,虽不除有人将文死谏谓以性命沽名钓誉之嫌,但犯死直谏是历来众多文人士子毕生之志,也是琢心之所向,只是当朝圣明,无处可用,“她抬眼看昭珞,叹息一声,摸了摸昭珞的发,面上浮现苦笑,“公主殿下心思玲珑,宦海浮沉,侍君如虎,太史令不愿言明陆蹊正旧事,大抵是因为……”
看见尹十七正站在廊下注视着两人,她将未尽的话语掩于无声寂寥,“襄侯来探望殿下,琢先告退了。”
顺着视线看到廊下静候的尹十七,猛然想起上一世,两人也像这样探讨史事,论断经义。
昭珞曾因尹十七天阙皇子的身份多加小心,生怕触到对方痛处,可尹十七对陆鹤年死谏的行为十分赞赏。
建立大周后,尹十七确实言行一致,重用陆氏后人,为陆鹤年加谥。
陆鹤年成为新朝寒门臣子的旗帜,人们全然忘了,死谏者正是被尹氏皇族赐死。
彼时两人再次坐在棋盘对面,山瑜殿已经成为尹十七为昭珞打造的精致囚笼。
巧的是,上一世,陆氏后人再次死谏,希望尹十七善待碧落遗民、处死林昭珞,被处以廷杖。在熙宁公主的作保下才免除死刑,只放为兵卒。
那日落下的雪花同今日雨滴别无二致,昭珞跪在雪中,尹十七站在廊下,“士子只管上疏胡言几句就将朕征战之功全部抹杀,斩草不除根,谁能保证日后这帮遗民俯首帖耳?”
打碎膝盖骨,才能保证他们老老实实地跪拜。
尹十七上位后只维持了一段时间的仁治,便迫不及待撕开面具,恢复了雷霆之风。
眼前“俯首帖耳”站在廊下的尹十七,和回忆里狼子野心的尹十七渐渐重合。
雪水沿着檐瓦落下,飞溅在地上的水坑,昭珞无端打了个寒战。
昭珞起身,尹十七躬身行礼,“殿下。”
“襄侯有什么要紧事?”昭珞没想好如何面对尹十七,只是打量了一眼他就又重新坐下,“今年的四明十二雷不错,我……本宫记得襄侯最喜此类醇厚滋味,若无旁的要说,不如坐下品茶。”
南方进贡的四明十二雷茶色清亮,隐约能倒映出人影。
尹十七面上闪过一丝错愕神情,他从未在昭珞面前说过自己喜欢四明十二雷,此类贡茶民间难得,即便是他常出入宫闱也不常喝到,怎谈得上喜欢?他悄然观察,昭珞面色淡然,只顾品茶读书,刚才似乎只是一句客套话。
眼前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对比此前的脉脉爱意,实在是,太冷了。
一次落水,林昭珞变化太多,他暗暗心惊。
“襄侯若是舍不下那丫头,在下可以帮您动手,反正婚期已定,左不过是让她多活两日罢了。”
“阁下手段当真厉害,吾还不知何人竟能将手伸进未央宫?”尹十七温和笑笑,“不过还是不劳阁下费心了,吾有吾的打算。”
那人抚掌大笑,“既然您胸有成竹,那在下就转告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遥祝您,马到成功?”说着便转身离开。
直到人影完全消失,一个少年出现:“主人,火药的事似乎被人察觉了。”
“一半藏入地窖,另一半,就让他们以为自己缴获了全部。”
“是。”
*****
不知落水一事,是否是那局外人策划,昭珞安然无恙,总之,未能如故国天阙所愿让永嘉帝对尹十七怜悯和松懈。
“不知殿下玉体是否好转?冬日湖水寒凉,需要好生将养,臣瞧着殿下眉间似有忧思。”
彼时尹十七试探起来尚显青涩。两人正在下棋,昭珞抬头看他,眼神黑洞洞。她真的是很好奇,尹十七这个心里,究竟装着什么。
不过那只是一瞬的事,昭珞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破绽,复又笑起来,装的和往日并无二致,“不过是风寒拖着未好,夜里心悸罢了,太医一直仔细照看,到底是冬日落水一场,有些后遗症也是正常的,十七哥哥无需太过忧心。”
尹十七细致入微,最善体察人心。虽然还魂一事荒唐,还是小心为妙。
“十七哥哥陪本宫下盘棋吧。”林昭珞微笑
重活一世,未尝不是老天给了林昭珞一次翻盘的机会。
这一次她要亲手执棋。
尹十七压下心中不适,落座陪上一局,林昭珞执黑。尹十七棋风诡谲,初时并未展开攻势,被昭珞处处压制,眼看气数将尽,忽又断处逢生。黑棋腾挪补漏之间破绽百出,此时白棋事先埋下的无用子便杀气尽现。
盘角曲四,棋尽劫亡。
“本宫输了,襄侯棋术还是一如既往的高超。”
“公主谬赞。”尹十七颔首。
还是输了吗……
还是会输吗……
“天雨,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襄侯很不一样。”
是太不一样了,如果说之前的他只是让人瞳孔微缩的紧张,今天则是崭露无遗的试探,只是因青涩大打折扣,没能真正唬住林昭珞。
天雨看不出这些弯弯绕绕,只是感受到压迫:“我觉得,襄侯的眼神,和往日似乎有些不大一样,但是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对了,我让你去办的事怎么样了?”
“都已安排妥当。”
*****
宣室殿中一众大臣恭敬的侍立着,其中兵部和户部突然争执起来。
“金羁司改组的事情怎么样了。”永嘉帝发问。
“回禀陛下,金羁司如今的江湖人士已经在逐渐减少,结构上臣也按照卫军一贯的体制重新进行了划分,并且在千户和指挥使上都用的是禁军中人,原来任要职的江湖人士,现在大多担任武功教练。”
“这事做的不错,江湖势力长久以来不容小觑,今时不同往日,九州不统,难保他们不会有异心。”永嘉帝林祯说道。
“只是,还有一事,陛下,金羁司人数庞大,即便是造册人数也超过了卫军总和,从前因为他们是江湖人士,这些朝廷便全都折了银钱来发至所属门派。若此番全数收拢,江湖中门派便少了一大进项,难保不会生变。”
林祯皱眉:“爱卿言之有理,不过这些江湖门派本就一盘散沙,无非多花些银钱罢了,你拟个折子,让户部给你多批些钱就是了。”
林祯此话一出,众臣才明白林祯是打定主意这些江湖人士是要收归己用。
现下没有战事,却如此扩张兵者……
户部尚书上前一步:“启禀陛下,兵部今年亏空太多,如今还有百万两的空账不知何去向,请恕臣在查明填补前,不能遵陛下圣旨!”
户部尚书掷地有声,林祯皱眉。
金羁司改组看似只是简单的军队编制问题,其实不然。金羁司成立多年,所谓江湖人士早已被驯化得差不多了,只是武功比普通士兵高一些。人吃五谷杂粮就需要各谋出路,其中大多数已经成为世家的幕僚和军师,个中翘楚甚至在碧落和天阙两国间搅弄风云。
这些人之间利益纠缠错综复杂,更不要提表面上的经济问题了。
“哦?兵部这些钱都去哪了?年前怎么不提?”
“回陛下,兵部这些钱都用来买战马了,去年北夷骑兵频繁犯我边境,直接批给大将军组建骑兵,这件事是昌邑侯经手的。”
林祯想起来是这样的,去年三月份兵部上过折子。怎么现在成坏账了呢?
昌邑侯拱手:“回陛下,这钱确实是经臣的手出去的,只是……”
林祯挥手:“杨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臣确实用这笔钱购置战马、招募兵士,可是这批钱下来的时候就没有当时报上去的三百万两,户部拖欠近半,剩下的钱用了之后,北夷竟然不再来犯,刘侍郎就把马匹借走了。”
他口中的刘侍郎,正是兵部侍郎刘洵,兼任盐铁指挥使。
刘侍郎这时候急忙跳出来辩解:“启禀陛下,臣借这批马是因为南方洪水泛滥,缺少的一半补了田赋的缺,承诺昌邑侯今年开春拨付,又因公主订婚,要修葺一系列的宫室,不仅盐铁需要走陆运,南方的木材也需要大批的马匹,实在是征调不及才请昌邑侯救急的……”
林祯听到不耐烦,“罢了罢了。”他最讨厌这帮大臣扯皮,这么点钱还说不清楚,算了!
“眼下开春马上就是用钱之际,若是户部能想出办法填补亏空,朕可以既往不咎。”
下面一片蝇噪蜂鸣之声,众人交头接耳,却无人回话。昌邑侯和户部尚书愤愤扭过头,兵部一干人夹在中间默默擦汗。
突然后方人群中站出一人,林祯定睛一看,原来是尹十七。骚动声停住。
“禀陛下,臣有一主意,能解一时之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