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梁国公主，当世第一尊贵的女子，乃是咱们碧落圣上的发妻所生，自小就聪颖异常，四岁能诵，七岁能文，长到一十八岁那是文章锦绣，才貌双绝，堪称天下第一姝丽，有一天一名相貌英俊的书生听说了公主的美名，于是心生爱慕，进京赶考……”
天雨倚在栏杆上，听着说书先生口若悬河，说的是京城如今正流行的话本，《谋千金》。
穷书生和当今公主的故事。
穷书生是编造，公主却是确有其人，而且情况与话本中所说的一般无二，确实是才貌双全，名扬天下。
更巧的是，她今天就坐在天雨的对面。
“公……公子，你说这些书生们怎么老是做这种千金下嫁的美梦？”天雨啃着糕点，嘴里含含糊糊的。
林昭珞啜了口茶，眼珠却不移：“科举万中挑一，非翘楚者不中，这些无聊的书生考不上进士，有总要有个生计，于是便靠着自己比平头百姓多认识两个字，撰写别人的梦想为生。”
天雨不解，“公子你是他们的……梦想？”
林昭珞摇摇头。
梁国公主确实是许多人的梦想，千万人梦想成为她，梦想迎娶她。
可林昭珞本身却不是。
他们向往的并不是公主本身，而是公主所代表的金钱和权势。
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
她眺望着远处刚起了地基的花楼，陷入回忆之中。
碧落国旧俗，元夕夜皇帝要挟亲眷登上城楼，和天下百姓一起共贺新春。三年后公主大婚永嘉帝林祯听取崔尚书的建议，在靖都城中建造了一座百尺之高的花楼。
东风夜放花千树，烟花像星雨一样在空中炸开，点点光芒落入幽深拥挤的人群中。
郊外，行军的火把绵延数里，不只是谁悄悄打开城门，一条黑色巨龙悄然入城。百姓的脸庞都被那一瞬间的光明所照亮，伸出双手去拥抱光明。忽然间地动山摇，火焰巨龙冲破宫禁，惊慌失措的呼救声取代了欢笑……
回忆像菟丝花一样生根发芽。
没错，她重生了。
前世碧落的亡国公主林昭珞，大周皇宫中的林夫人，重生回了十五岁。
天雨看林昭珞发呆，于是也顺着视线望去。
林昭珞给了天雨的脑袋一折扇，把这丫头拉回神。
“好好想想是不是忘了什么？”
风将远处寺庙的钟声送来，一拍脑袋，惊叫起来
“哎呀，公子，我忘记了下午教宗在国子监有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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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想起来的的及时，车驾行至国子监门口，讲学还未开始，庭院中停满了宗室子弟的马车。角落中一辆朴素的车马旁，尹十七正弯腰捡拾花瓣，不时有落花飘至他额顶。
国子监院中种着许多山茶，山茶志高洁，冬日开花，洁白如雪。如今已入深冬，风吹山茶花落满院，倒是一番绮丽景象。
尹十七十分喜爱。
“殿下，是襄侯。”天雨在一旁提醒。
车驾停了林昭珞却并不下车，她撩起帘子定睛看去。
尹十七眉眼郁郁，穿着深色的大氅，鸦色绒毛紧密的围着他的脸颊，领口处隐约可见梅花纹样，那是林昭珞亲手绣上去的。
他身材高挑，瞧着比前世称帝时健康不少。
只一眼，林昭珞脑海中就一片电光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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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兴九年，重較宫西苑。
“阿珞，做朕的皇后好不好……”尹十七附在昭珞耳边，宛如恶魔低语。
猩红色的帷幔层层叠叠。帷幔外宫人们恭恭敬敬的围了一圈，充耳不闻帐内令人脸红的声音。此刻林昭珞正被□□的绑在床上，床的四角各摆上一对龙凤花烛，将帷幔内照得亮如白昼。
“阿珞做了朕的皇后，朕就将你的父皇母后都供奉在我大周的宗庙中好不好？”林昭珞面颊鲜红欲滴，尹十七从背后环住她，耳鬓厮磨，“碧落的皇帝入了我天阙的宗庙哈哈哈哈哈，真是讽刺！”
“不对，我忘了，昭珞，你母亲本就在天阙宗庙中，还是我名义上的母亲呢……”
昭珞反手不断摸索，抓住烛台就往尹十七脸上掷去，外面的宫人听到动静便闯进来，仿佛没看见**的昭珞。
尹十七披上衣服，血顺着额角流到腮边。他摸了一把，指尖鲜红，嘴角扯出一抹邪笑。
“都几次了，还是这么不听话？”
尹十七冷下脸，转身离去，声音悠悠扩散。
“老规矩，别留伤疤。”
大周宫里的专供尹十七使用的暴室，为林昭珞专门训练了一套折磨人但不见伤疤的刑罚。
撕心裂肺之时，犹如蚂蚁钻进骨头缝中啃食。受刑者皮肉完好，意识模糊，如同中了媚药一般，会抓住可求之人求饶，毫无尊严。
但醒来之后，又能清醒的记得这一切。
林昭珞记得无数次，尹十七那双眼睛，看到她意乱情迷而黑得发亮。
和现在不一样。
襄侯尹十七的眼睛是永不见天日的寒潭，伸手一触便是刺骨的冷。
回过神，林昭珞无端打了个寒颤。
“殿下。”尹十七躬身行礼。
林昭珞粲然一笑，放下纱帘，蹦蹦跳跳下车：“十七哥哥怎么还不进去，教宗最厌恶迟到，他骂人可厉害了！”
“公主说笑了，教宗为人谦和有礼，岂会与一介无名之辈动怒，”他笑道，“况且讲学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五皇子和昌邑侯世子等人在里面和教宗探讨学术，在下还是不要进去讨嫌了……”
“十七哥哥说什么昏话，你是我林昭珞的驸马，你要进什么地方谁敢拦你。”林昭珞打断他。
话虽是这样说，可昌邑侯参与过碧天之战，活捉天阙灵帝。二者同样封侯，靖都满朝勋贵，没有一个人瞧得起尹十七。
“谁敢拦你，我让流芳剑砍了他……”林昭珞还在山茶花树下大放厥词，内堂忽然响起钟声。
一个宝蓝色衣衫的矜贵身影走出来：“林昭珞，学堂圣地，岂容你在这胡言乱语，我看你这几日学的圣人言语都学到狗肚子里了，你看我不回禀了父皇，让他罚你！”
林昭珞虎躯一震，懊恼自己刚刚只顾在尹十七面前演戏，怎么没仔细听他说话，忘了有个这个罗刹在这！
她颤巍巍转过身，尬笑。
“五皇兄，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五皇子，林昭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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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珣是丽妃所生。丽妃出身弘农杨氏，位居四妃。生下五皇子后不久，崔皇后入宫，永嘉帝林祯随即遣散后宫，丽妃便回到娘家。
后来崔皇后病逝。大臣们在宫门静跪数日，请求皇帝恢复后宫，廷杖罚没数十人。永嘉帝不敌民意，只能将四妃接回宫，并同意翌年三月选秀。
杨氏和昌邑侯是族亲，昌邑侯世子杨徵自小入宫伴读，因此和五皇子林昭珣十分亲近。
林昭珣其人从小便顽劣不堪。
林昭珞从小被娇宠着长大，唯独他不吃这一套。
小时候带着林昭珞打碎琉璃盏，林祯发现了，林昭珣便推到她一人身上。
两人贪玩掉进御花园的水潭，林昭珣踩着她的头爬上岸。
再大一些，众勋贵同皇室秋场围猎，林昭珞和太子妃打马球，胜负心太重，几次险些把人掀下马。随后围猎时，林昭珣便趁机报复。
明明是追野鹿，却撵着林昭珞穷追猛打，最后逼得她人仰马翻。
那日暮色四合，荒草曈曈如鬼影，远处传来几声狼嚎。
林昭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林昭珞，别人因为先皇后不敢动你，我敢，以后再让我看见你仗势欺人，我饶不了你。”
这件事后，林昭珞便怕他怕得厉害。
若只是这些，倒也不足以林昭珞活了两世还惦记。
元夕宫变日，林昭珣和杨徵率幕僚家臣奋力杀出，后来数年，在南方山林间与大周军队激战，成长为一股令大周朝闻风丧胆的势力。
上一世，元兴五年，杨徵伤重病逝，林昭珣被活捉。
枭首于菜市口，屠刀立于颈上仍大笑，拜谢天地后受戮。
那天日头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