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昏黄的日光透过梅纹绢布窗罩斜斜照进来,梅花图案模糊的影子映在檀木桌子上。
窗户缝里的光正好照在桌上摊开的奏折上。
林昭珞坐在八角桌旁。
她皮肤极白,黑暗中泛着蓝荧荧的光。长期监禁使她变得瘦削,颊肉只余薄薄一片挂在腮边。
低头时,下颌在脖颈上投下阴影。
薄得像一片纸。
林昭珞穿一身粉色宫装,头上却梳着双髻。纤瘦使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十年转瞬即逝,命运对她残酷,岁月对她温柔,她的容貌仿佛停滞在二十岁。
或者说她的生命也一起停在了二十岁
可即便再显年轻,三十岁了还穿着豆蔻年华的衣服,也是不伦不类。
林昭珞手指翻飞,灵巧的将布料打结,一件织锦宫装很快被拆成一条条丝线,继而。
绳结流畅解释,形状优美,不是该出现在这种物件上的手艺。
昭珞自嘲,“天雨,你大概也想不到,你教我打的络子被排上这样的用场。”
她口中念叨的天雨,正是早前名动江湖的流芳剑。坊间传说她曾是碧落国梁国公主的暗卫,碧落国破后,梁国公主没了消息,流芳剑在江湖中抛头露面了些许日子,也渐渐不知所踪。
九洲二分天下,北边是碧落,南边是天阙,两国面积原本相差无几,只因二十五前的碧天之战,天阙惨败,割让大片领土,还送出去一名质子,也就是尹十七。
没想到尹十七竟博得了碧落梁国公主的芳心。梁国公主是碧落皇帝唯一的女儿,也是他最宠爱的孩子,权势甚至重于太子。
梁国公主大权在握,尹十七也跟着水涨船高,募集了一群门客。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质子,这个故国衰落的质子,竟然谋反了。
他一统九洲大陆,建立大周朝,将碧落皇室杀了个精光,唯独放过他的未婚妻,梁国公主。
天雨绘声绘色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她模仿着外面的说书人,讲自己如何调换公主、负隅顽抗,最终被斩于马下。
没想到一语成谶……
林昭珞脸上划过一颗泪。
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殆尽,天空骤然黑沉下来,呼啸的北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漩。
北苑伺候的宫人,除了山瑜殿的是碧落人,基本都是天阙人迁移过来的。天阙故国的冬更多是湿冷,不似上京的冬天冷的这般快。一入夜,宫人的步履便匆匆起来。
绳子飞上横梁。
林昭珞使劲扯了扯确认绳结结实,能承受住自己的重量。
她身上累出了些细汗,热气从领口蒸上来,形成一小片白雾。
脸颊也泛着红。
一切都准备好了,今夜尹十七要陪淑妃,应该是不会过来,那就也没那么着急死。
点上蜡烛,林昭珞坐下来,拿起奏折细看。
“昔汉高祖斩白蛇而定天下,唐太宗诛建成以安社稷,皆因除患于未萌,防祸于未然。皇上仁德宽厚,然治国之道,恩威并施……夫碧落之亡,非天命不佑,实乃失德所致……”
“林氏之罪,已不容赦,若再纵容,恐失天下之望。臣恐其一旦得势,必生篡逆之心,祸乱朝纲,荼毒生灵。此非臣之妄言,实乃古今之常理也。”
“臣陆九渊再拜顿首。”
陆九渊。
这人应当是吴郡陆氏的后人,传闻今年甫一放榜,这个陆九渊就被熙宁公主尹琭玉看上了,一时间在靖都传为佳话。
连尹十七也很高兴,他一向疼爱这个妹妹,陆氏是旧时天阙的望族,陆九渊又是他登基后亲手擢选的第一个状元,尹十七自然将陆九渊视为自己人。
赐婚给尹琭玉,正好是个拉拢。
可是这小子竟然拒绝了。
说自己已经有心上人了。
把尹十七给气得。
尹琭玉当时伤心了好久,作为公主,这可能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拒绝。
抹着眼泪跑来山瑜殿找林昭珞求安慰,“林女史,我是不是很丑,所以子静才看不上我的。”
尹琭玉的相貌虽然算不上一等一的大美人,却也实在不能说丑。小姑娘年方二八,正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引出眼泪的年纪。
林昭珞作为曾经的公主,现在的阶下囚,虽然理解她的心情,但着实是没什么办法。
尹十七到底爱才心切,何况并没有下旨赐婚,陆九渊不算抗旨,因此便没有把他真的怎么样。
最后随便寻了个由头,罚半年的俸禄了事。
因为尹琭玉,林昭珞和陆九渊也曾有过数面之缘,这探花郎确实是惊才绝艳之辈。
连奏折都笔力苍劲,文采斐然。
就是内容,林昭珞不喜欢。
她撇撇嘴,谁会喜欢自己被骂祸国妖妃?
林昭珞突然起了歹心,在这封奏折的落款处画了个大大的猪头。
紧紧挨着“陆九渊”三个字。
北苑内一切事物由尹十七的近侍子规负责,这封奏折被摆在这,必是尹十七授意,
自从林昭珞被囚禁在西苑内仿建的山瑜殿,前朝关于妖妃祸国的奏折便一日也没有停止过。这些大臣都是曾经天阙的忠臣,从大周朝建立的那一刻,就无时无刻不在上言ci'si林昭珞。
夫碧落之亡,非天命不佑,实乃失德所致……
历史不过是任人抱养的小男孩罢了。
尹十七本是天阙送往碧落的质子,自小任人欺辱,若不是林昭珞护着他,恐怕早就成了未央宫的冤魂了。
是林昭珞执意要嫁给他,是林昭珞给了他谋反的机会,若不是她被一时儿女私情蒙蔽了双眼,怎么会断送碧落的祖宗基业?
若不是她天真到愚蠢,碧落何至于落得个“失德所致”?
大周的臣子,有多少曾经是碧落的臣子呢?他们如此急切、如此真情实感的上奏,请求尹十七处死自己,大约尹十七真的是个明君吧。
林昭珞不是没想过死。
那一夜,尹十七带兵攻进未央宫,她就想过死,可是太子用自己最后的护卫将她送出宫,求她为碧落复国。
她虽然一向和太子不睦,却还是哽咽着,答应了,于是活了下来。
在都城郊外被尹十七捉住时她当时就要死,可是尹十七以天雨的性命相威胁,架在脖颈间的剑又放了下来,她还是选择活着。
尹十七迁都上京,定国号为大周,要把她私藏在北苑时,她又想死,可是林昭珣在蜀地起兵复国,来信恳求林昭珞内应,她收起了准备割腕的匕首。
后来无数次,尹十七将林昭珞抱在怀里折辱,她的五脏六腑被搅动,喉头哽上一阵阵恶心。
她眼眸却只低垂着,不愿透露一丝多余的情绪。
心里想的都是,不如早点去死。
现在所有的牵绊、所有的眷恋都离开了,她终于可以安心去死了。
*****
戊时子规来山瑜殿通传,犹豫了很久才踏进来。
他心里想着怎么跟夫人解释,这两位才算好了一点,陛下又要去陪淑妃。
凭什么陇客天天跟着陛下耍威风,自己就得跟着夫人心疼。
夫人人很好,长得漂亮有才气不说,待奴才们还客气,在碧落做公主时就深得民心,如今做了陛下的女人,北苑的奴才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子规一开始很满意这份差事。
确实比提着脑袋伺候尹十七轻松多了。
子规不明白,为什么夫人不能和陛下好好的,两人本就是夫妻,虽说陛下灭了夫人的母国,可是这也是没办法,陛下如此英才,怎么可能在敌国一直做质子呢。
而且
别的妃子都是想尽办法爬上龙床,只有夫人不愿。
子规知道,不管陛下在外面如何逢场作戏,只要回到北苑,就只有夫人才是他心尖上的人。
子规读不懂这些大人物的心思,只知道夫人待他好。外面都说夫人是祸国妖姬,藏在西苑里是如何穷奢极欲。
他知道夫人不是这样的。
不过现在好多了,陛下要封夫人做皇后了!即便百官当廷死谏,也不能阻止夫人登上后位!
今天礼部将册封礼上吉服的样式绘制出来,等着夫人做最后定夺。
仿建的山瑜殿不大,绕过一小片竹子并池水,就是正殿。
子规看到墙上挂着一块笔力蝤劲的金匾,上书“珞珞如石”四个大字。
好巧不巧,笔者也是陆九渊。
子规知道陛下有意让他做驸马,可他坚决不愿意。说什么要为生民立命,不愿太早成家,只能拂了皇室的好意。做了官以后也没见他怎么为生民立命,倒是天天瞅着陛下和夫人的这点事不放。
真是不识抬举!
子规对此人颇是不屑。
仿建的山瑜殿不大,夫人还能去哪呢,他目光浚巡,抬头间看到一双鞋尖,在牌匾旁摇晃。
“来人啊!来人啊!夫人自尽了,夫人上吊自尽了!快宣太医!”
子规立马跑出来叫人,众人惊恐的四处奔走,呼出的白气形成一片小小的雾。
子规感觉到额头一点冰凉,往天空望去,条条絮絮的雪花落下。
林昭珞死在元兴十年的第一场雪。
*****
元兴十一年,原本安居于梁宋之地的碧落遗民突然被流戍玄门关。
此地战乱不断,是大周同北夷较量的第一战场。夏秋时节北夷常大肆劫掠,当年的碧落遗民饱受摧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