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鹿河。
虞辛棠被冬灵领入楼舱时,崔容正在补一只素纱竹骨灯笼,便是她挂在画舫上的那种。
她不仅精于刀剑,纵是锤、斧、狼牙棒等重兵,亦能举重若轻,运转如飞,现在却拿着一把沾满浆糊的小刷子,对着轻巧的灯笼无从下手。
“世子妃。”
虞辛棠行了一个礼。
崔容暂时停下手上的活计,看了一眼虞辛棠,面上嫌弃之色比上次更甚。
“你这也太丑了。”
黑脸,大麻子,一身破衣裳。
难怪又被守船的人拦下,害得冬灵又跑到河边接人。
虞辛棠摸了摸鼻子,自知自己此刻的模样的确有碍观瞻。可有个小人儿却不嫌弃,像只小狸奴般的悄然靠近,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袖口。
“小玉京!”
虞辛棠笑眯眯的和崔玉京打招呼。
这时,一道身影倏然出现在她边上,幽幽道:“你别吓到玉儿了。”
虞辛棠:“绿贞!你也在。”
不等萧绿贞开口,崔容就冷哼了一声,“她当然在。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西南蛮子,老的小的都没皮没脸,小的整日围着玉儿转,老的更是说要把玉儿带走!异想天开的老东西!”
萧绿贞听崔容骂自己父王,面色也变得难看。
“论尊卑,我父王是一方诸侯,论长幼,我父王是你的长辈。世子妃,你嘴里放干净点。”
萧绿贞继续道:“玉儿是我兄长唯一骨肉,你长姐宁负秽名以存我兄长血脉,若非情深入髓,焉能至此?玉儿蒙你鞠育,萧家感恩戴德,萧家欠你一个恩情,此后自会偿还,可待查清我兄长被害的真相后,玉儿注定是要同我们回西南的。”
“你还有脸提我长姐!狗屁的情深入髓!什么叫以存你兄长血脉?玉儿是我长姐生的,乃我长姐血脉,长姐亡故,玉儿就是我的孩子!”
崔容声音尖锐,看起来气得不轻。
虞辛棠在闻见火药味时就捂住了崔玉京的耳朵。
萧绿贞既受过庙堂法乳又闯过江湖,性情耿直的崔容俨然不是她的对手。崔玉京是高功能自闭症谱系儿童,比普通孩子更难扶养。崔容并未生育,却因外甥吃尽了养孩子的苦。
虞辛棠自问如若她是崔容,她也不愿意白白把外甥让给萧家。
见萧绿贞还欲还击,她急急打断,“小玉京还在这里呢!”
一提崔玉京,两人纷纷住了口。
总归是别人的家事,虞辛棠不便插手,想了想,她干脆把崔玉京牵到外面去了。
她把花了大价钱买到的据说是孤本的琴谱送给了崔玉京,但小孩却没有接,只是看着她,眼底隐隐透着焦躁与不安。
虞辛棠沉默少时。
蹲下身,轻声问,“小玉京,你都听见了?”
崔玉京没反应,但虞辛棠知道他都听见了。
“可是他们争执的声音很大,你感到不适?”
崔玉京眼睛动了动,虞辛棠摸了摸他的脸颊,“是的,大声的吵会令人难受。”
“一边是姨母,一边是姑母,小玉京也很为难吧?小玉京会觉得是因为自己才让他们不快的吗?”
好久,崔玉京的小下巴才轻轻点了点。
虞辛棠心疼极了。
她把小孩抱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他瘦弱的后背,又放开他,捧着他的脸,正色道:“这不是你的错,明白吗?”
风声、水声、鸟鸣这些崔玉京格外敏感的声音似乎一下子隐了去,只觉脸上纤细的手温暖柔软。
他看着那双杏眼,眼里漾着温良的柔光。
偷偷地,他在心里反驳了姨母之前的话,根本不丑,很美。
他愿意相信这样的一双眼睛,遂颔首。
虞辛棠见小孩听进去了她的话,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小脸,眼尾一瞟,看到了河边的柳树。
她让人停了船,摘了几片柳叶。
孟冬的残柳,叶缘已枯黄,虞辛棠用指尖揉了揉近叶柄处。
“小玉京,你可知世上不仅只有乐器可以奏乐,叶片亦能吹出美妙的小曲儿。”
她故作高深地道。
还把品相委实不怎么样的柳叶在崔玉京眼前晃了晃,引得崔玉京随之转眸,神情浮现出少有的好奇。
虞辛棠偷笑。
接着清了清嗓子,神情变得肃穆。
“下面由苏海棠姑娘为崔玉京小公子吹奏一曲儿歌,《两只老虎》!”
女子持着黄绿色的叶片吹得很认真,身子还随着曲调轻晃,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曲儿里不可自拔。
吹奏完毕。
因吹气而小脸涨红的女子,叉着腰,扬起脑袋,问,“如何?”
崔玉京默不作声。
倒是冬灵冒出来道:“苏姑娘,世子妃说……”她为难地重复崔容的话,“谁再发出鬼声音就扔进河里!”
“……”
虞辛棠的手从腰上放下来,目光心虚地移动,又蓦然射向崔玉京。
“好啊,小玉京,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崔玉京顶着一张小面瘫脸,好似无事发生。
“不对,我看到了的,你就是笑了,你嘲笑我!”
“我吹的《两只老虎》不好听吗?你竟然不会欣赏,那就不要怪我变成老虎吃了你!”
虞辛棠举起手,呈爪状,龇牙咧嘴朝崔玉京扑过去,崔玉京赶紧躲到冬灵身后,冬灵配合地抬起手臂保护自家小公子。
三个人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最后两个大人都累得气喘吁吁跑不动了,可小孩眼里却还有一丝意犹未尽。
冬灵摸了摸崔玉京的后背,发现出了汗,怕冷风一吹,崔玉京会感风寒,就带着崔玉京更衣去了。虞辛棠收敛了笑,回了楼舱。果不其然,楼舱里的两位又吵了起来。
虞辛棠连忙劝道:“以和为贵,以和为贵,有话好好说!”
不听。
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吵得脸都扭曲了。
虞辛棠十分头疼,使出杀手锏,“你们知不知道,小玉京都被你们吓到了!”
总算安静了。
“小玉京心智远超二位所想,二位都是他的亲人,亲闱相诟,只会令他难过。与其在此相互责骂,不如想想今后如何对小玉京好。毕竟是走是留,我想小玉京的抉择才是最要紧的。”
“言尽于此,二位自行斟酌。”
这番话让崔容和萧绿贞都有些动容。
眼见天色向晚,虞辛棠向崔容请辞。
萧绿贞不知怎想的,竟舍得离开崔玉京了,要同虞辛棠一起走。
崔容倚在窗边,一只手头痛似的扶着额,没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挥了挥,示意他们赶紧走。
人走后,室内只余崔容一人。
她重新直起身子,补那只素纱竹骨灯笼,却怎么都修不好。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正要放弃,冬灵拿着一只好的素纱竹骨灯笼、牵着崔玉京进来了。
“苏姑娘让奴婢取下一只好的灯笼给世子妃,说对着修补许能成,还说修补不成也无碍,世子妃的画舫华美贵气,这灯笼太素了,配不上,该换新的了。”
“笃笃。”
敲门声响起。
天已黑尽,檐下点着灯,高大的影子映照在门扉上。
虞辛棠一眼就瞧出门口立着的人是谁。
昨晚他未回清景苑,宿在了自己院里,白日里也没来过,怎这个时候来了?
忆及昨日情形,她感到脸又在发烫了,有些不敢见他,脚底也似生了根,挪不了一寸。希望他见没人开门就自行离去。
奈何某人并不识趣。
虽说没再敲门,但门扉上的影子却一直在,一动不动的。
迫不得已,她还是把门打开了。
她依旧不敢看他,垂着眼,一个劲儿看脚尖,仿佛鞋尖开出了花。
小声问,“有事吗?”
没听到声音。
她抬首。
男人一袭广袖紫袍,姿容俊美华贵,暖色的烛光落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上,眉眼的霜寒早已融化,变成了无尽的春意。
他的声音如雨涧漱石,振玉叩冰,情意绵绵地唤她,“辛棠。”
虞辛棠被叫得腿发软。
急忙扶门,一个有些不着调的念头冒了出来:这是美人计,他在勾引她。
“……你找我有事吗?”
秦君泽见虞辛棠穿得单薄,挪了一步,替她挡住了风。
“无事,想你了,来看看你。”
果然!
果然是来勾引她的!
这念头扩大,如一道雷在颅骨深处炸开,震得虞辛棠三魂嗡颤。
羞意自她双颊染至脖颈,如初霞染玉,朱砂渗雪。她泛红的脸仿佛一朵娇艳的海棠花。
秦君泽看虞辛棠的目光堪称滚烫。
不过很快,他收敛了如蛛丝般缠绕在虞辛棠身上的眼神。
他再不敢多说思念,怕克制不住翻滚的欲念,兀自谈起了白日里的所遇所见。
隔着门槛,男人垂首低语,人未越界,可被烛光拉长的影子早已入了屋内,和女子的影子亲密交叠。
等他住声后,她也礼尚往来说起白日里自己所做之事。
说到萧绿贞已让她父王派人回西南查原身身世,不日就能收到回信时,她的语气变得雀跃,嘴角上扬,梨涡如蜜。
秦君泽盯着那粉嫩的唇,喉结情不自禁地滚动了下,直到对上虞辛棠疑惑的眼睛,他才察觉她已说完话了。他看似听得认真,实则什么都没听进去。
不甘心就这般结束对话。
想了想,她仿佛提到“崔容”两字?
于是,他随口道:“崔容可是心情不大好?”
随即他收到了女子一个狐疑的目光,“绿贞都要抢走小玉京了,崔容的心情自然不好。”
啊,说错话了。
可秦大总裁心理素质过硬,即便如此亦稳如老狗。
他慢条斯理道:“辛棠,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其二是?”
“几日前,秦燕仪突纳一美妾,十分宠爱,还让其干涉朝政。崔容发现后斥责那妾,秦燕仪护妾心切,和崔容大吵一架,扬言迟早休了几年无所出的崔容,扶妾为世子妃。”
虞辛棠听后面露厌弃。
这秦燕仪真是害人不浅。
上次在阳广滩,他见过秦游章后,竟对皇帝说秦游章已大好,谏言让其赶紧重回朝堂。
当时秦君泽还关在狱里。天未亮,虞辛棠忽地惊醒,因再难入睡,便披上衣裳,踏着露水在府里徐行,遇到提着旧灯笼赶去上早朝的秦游章,白衣翩翩,恍若一道幽魂。好脾性如秦游章,被逼早起离开温柔乡,也不免同虞辛棠蛐蛐了几句秦燕仪。那日秦游章是竖着出去,横着回来的。据说他在朝堂上当众吐血昏迷,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归了西,连皇帝都惊得不轻,又命他回府休养了。
犹豫了一下,虞辛棠还是告诉了秦君泽秦燕仪给过她一个手串。
秦君泽蹙起眉,“什么手串,给我看看。”
见他面色凝重,虞辛棠也有些紧张。
她可是去过巫灵的人,理所当然联想到许是手串上有什么不妥,快速从屋里拿出手串递给他。
正要问,却发现他看都不看就把手串往池塘里抛。
“咕咚。”
水波荡漾,再无踪迹。
他若无其事叮嘱,“不要乱收别的男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