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逆转

酸楚和难过在胸腔里翻滚,虞辛棠发现自己不仅笑不出来,还很想哭。

他怎么能这样?

明明今晨他为她梳发时还一脸的缱绻温柔。

她受不住他的骤然变脸,可又不只这些——还有些她似解非解之事。她感到如针刺素心般的剧痛,又害怕的不敢往深里想,任由悲酸蔓延,无助地掉下泪来。

一颗晶莹的泪水划过欺霜压雪的脸颊,砸在了秦君泽的手背上,有种被火星子烧灼的痛感。

那双总是弯弯含笑的杏眼,如今被泪水洗过,清亮水润,含着催人心软的委屈。

秦君泽神情里的冷酷陡然消减了几分。

他抬手擦去她的泪,叹息道:“我这次并没有凶你,你为什么还是哭?”

虞辛棠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松动,哽咽道:

“并不是大声说话才叫凶,你这样冷冰冰地让人走也是。”

哭腔太明显,她停了停,虽然脑子乱糟糟的,但还是竭力拾起余下不多的理智认真道:

“但不管是凶还是哭都不能解决问题,我们应该心平气和的对话。我们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事到如今,你真有难处,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我会帮你。你不用……”她嘴唇颤了颤,“特意赶我走。你说的没错,回永宁是我梦寐以求的,等处理好了一切,我自己会走的。”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给你的伤口上药,你已经流了太多血了。”

秦君泽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你真会帮我?和我一起?”

“是。”

“哪怕我杀了西南王义子,用热油险些烫死了西南王,回城后必遭皇帝责罚和百官弹劾,明里暗里的敌人都会对我下手,之后皇帝还会顺势拿走我的兵权。我将跌落泥潭,万劫不复,甚至死于非命。”

他捧起她的脸,掌心中,因克制兴奋掐出的指甲印一闪而过。

晦暗的目光变成了一张网,将她束缚,收紧,使得她无法动弹,乖乖由着他用鼻子抵上她的。

“这样,你还要和我一起吗?”他屏住呼吸问道。

虞辛棠刹时迷失在他那双黑沉的眼睛里,回神时,发现自己已经答应了。

瞬息。

面前的男人呼吸急促起来,发亮的眼睛幻视虎视眈眈的狼。

见状,虞辛棠陡然汗毛竖立,情不自禁缩了缩脑袋。

不过很快他松开了手,把目光移向了别处,自嘲道:“但你看起来很害怕,你还是走吧。”

走走走!

亏她刚才掏心掏肺和他说了那么多!

她是一个很内敛含蓄的人,很好相处不假,可让她交心、说肉麻的心里话却很难,更别说他还惹她哭了一场。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对一个人。

于是,她在心里暗暗谴责秦君泽不识好歹,同时,也有些懊恼,不该说那么多的。

——某女子便是如此的胆小又拧巴。

百感交集下,虞辛棠锤了一下车厢,本未关紧的车窗弹开了。

她赌气般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害怕了!”

“真的想清楚了?众人皆知你是我抢回来的,并不是我真的夫人,现在撇清干系还来得及,之后可就不能反悔了。”

他平平的语气隐约带着挑衅,很是刺耳。

虞辛棠越发上头,“夫人就夫人!撇不清就撇不清!我不会后悔!”

落日坠在山头,丝丝缕缕的红光斜打在秦君泽脸上,半明半昧,他的眉眼流露出一种郑重。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虞辛棠声音洪亮道。

接着马车里静了静。

随即响起一声猝不及防的轻笑,笑后,他呢喃了一句。

虞辛棠懵逼地看着对方,如果没听错的话,他好像说的是:“真可爱。”

马车缓缓停下,一直像块木头的虞辛棠动了,手径直朝秦君泽的腹部伸去,濡湿的衣物还未干,她感到布料下的肌肉瞬间收紧,再放松。

他的脸依旧没有血色,却写满了春风得意。

“夫人如此主动,为夫甚是欢喜,但眼下为夫还需进宫面圣,不如晚些时候?”

虞辛棠收回手,再伸手。

“啪!”

沾着血的玉白脸颊被扇得侧到一边,迅速浮现红痕。

秦君泽用舌尖抵了一下右腮,转过头,竟笑了,“夫人要是觉得不够解气,还可以再打。”

“啪!”

虞辛棠毫不犹豫再次挥手,依旧打在他的右脸。

一贯高傲冷漠的男人,被连续掌掴了两下,未有丝毫不满不说,还笑得更厉害了。

他轻声道:“继续。”

虞辛棠打人的时候并未收力,此刻手指已在发颤了。

关心则乱,难怪之前她没有找到伤口,别说身体上没有了,连衣服上都没有一点口子。

他衣服上的血根本就是别人的!

从始至终就是一场骗局!

笑。

还在笑。

疯子。

虞辛棠冷着脸,又抬起了手。

秦君泽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不躲不闪的,好似无论虞辛棠怎么对待他,他都心甘情愿。

又疯又狠,眼角眉梢还挂着病态的愉悦。

虞辛棠承认自己是胆小鬼,因为她发现自己是真的害怕这样的他,也不敢再扇。

“这就打完了?”

他不知廉耻地问。

虞辛棠愤然无语,只想拂袖离去,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啪!”

她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用她的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的男人。

“这是替稍后打的。”他笑吟吟地解释道。

“你是不是有……”

剩余的咒骂消失在唇齿间。

他掌着她的脑袋不准她离开,又擒住她乱动的手,以一种强制的混账的姿态吻她。可吻得却很轻,咬、舔舐、吮吸都很温柔,连他闭目时垂在下眼睑处的浓密睫毛也显得柔情似水。

是一个罕见的不带**的亲吻,像一种亲密无间的玩闹。

虞辛棠瞳仁震烁,又想哭了。

总是这样。

既然都做了那么可恶的事,为什么不干脆坏人做到底?

害得她也狠不下心。

结束后。

他抱着她,“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我都认。辛棠,我真的等不及了,我不想每一次亲近都像是我在强迫你,我想你也主动。”

“可你像给自己画了一个圈,把自己禁锢在圈里,除非有人推你一把,不然你永远不会踏出半步。”

“我知道你在害怕恐惧,但你问问你的心,你真甘愿永远停留在圈里吗?”

虞辛棠呼吸滞涩,唯闻自己一下比一下更响亮的心跳声。

蛊惑她的温柔声音还在耳边继续响起。

——“辛棠,求你给我个机会,把你的手递给我,我牵着你走出来。”

九月廿八日,逍遥王次子秦君泽奉诏诣西南王,令毋携兵马利刃入宫。然承办疏懈,既杀西南王义子,复以沸油沃其面,毁容甚剧,遂遁去。西南王入朝讼冤,称秦君泽戕其女并义子,请诛秦君泽以偿命。帝乃下秦君泽于狱,整三日,及出,气息奄奄,几濒于死。

廷尉狱每日都有报平安的信递到虞辛棠的手中,但她却是最后知道秦君泽回府的。他回王府后并没来清景苑。

昨夜刚下了一场雨,穿堂风带着些浸骨的寒冷。

刚沐浴完的男人墨发还未干,亵衣如雪,外披鹤氅,不紧不慢地为她斟了一杯热茶。

千金难买的好茶却尝不出什么滋味,虞辛棠放下茶盏,咬了咬唇,不知如何开口。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一抬头,对上那双凤目又慌乱地错开视线。

“还没消气?”

他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

且不说那日的仇她当场就报了,况且现已过了三日,再大的怒火也熄灭了。

她摇了摇头,用余光看了他好几眼。

只见他端坐于桌前,风姿如玉山巍然,含着笑,自是金相玉质。似乎并无异常。但她还是没忍住问,“听说你在狱中受了重刑?”

谈及狱中,他皱了皱眉,“是有人巴不得我死在里头,不过幸好有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帮了我。”

“谁?”

“常宥。”

虞辛棠记得他,他是秦游章的人。

保秦君泽无疑是欺君罔上之举,常宥算是站队秦君泽了。秦君泽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辛棠,多谢。”

他突然道。

虞辛棠愕然,“谢什么?”

“谢你告诉我崔玉京的存在,不然也无法取得西南王的信任,一起演这么一出戏给皇帝看。”

是的,都是演的。

西南王的义子并没有死,西南王也是因为崔玉京和他长得很像,为了不打草惊蛇,甘愿毁容的。

皇帝同时忌惮手握兵权的秦君泽和一方诸侯西南王,故意让两人相斗,欲坐收渔翁之利。现在,表面上西南王儿子义子都死了,秦君泽也差点死在狱中,皇帝一定很高兴吧?

谋人者,恒在谋中。皇帝抠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这两人会结盟。

虞辛棠轻咳一声,扬了扬脑袋,“你是该谢我。”

秦君泽笑出了声。

从胸膛深处震荡出来的笑声,似化为了实物,撞到了虞辛棠的心上。

她急忙说起别的,“龙椅上的那位真是够坏够奸诈的,居然把绿贞带血的手镯送到西南王手里,说是你杀了绿贞,一肚子上不了台面的阴谋诡计,难怪会绝后!”

她本意是转移话题,不料却越说越义愤填膺,清澈的眼眸里似乎燃起了两团火,明亮得人心痒痒。

秦君泽配得感极强,觉得她是为皇帝害自己一事生气,零帧起手道:“皇帝是很坏,让我整整三日见不到你。”

“……”

虞辛棠望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说不出话来。

“我在廷尉狱每天都在想你。第一封送给你的信,你未回信,当晚我脑中都是你流泪的模样,就越了狱。我忧心你会在夜里哭。”他语气变得不满,“但常宥带人把我抓了回去。”

虞辛棠目瞪口呆。

这人第一天就越狱了!?

常宥也是不容易啊。

还有,他为什么可以那么坦然的、理所当然的说这些令人害臊的话!

更令她无地自容的是,他还不忘反问一句:

“辛棠,你呢?你想过我吗?”

虞辛棠小脸登时涨红,如坐针毡,手足无措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惊觉自己出了一层细汗。

她躲躲闪闪,不敢看他,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目光快要把自己烫熟了。

没出息!

亲亲抱抱不知道多少回了,甚至都习惯在同一张床上入睡了,可现在人家就问了一句想不想就把她整得大红温!

太没出息了!

虞辛棠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拔腿就跑。

“少劳神,多休息,我先走了。”

没几步。

“辛棠。”

秦君泽叫住了她。

她驻足,回首。

秦君泽启唇,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罢了,不逼你。”而后示意她离去。

又下雨了,如牛毛般的细雨飘洒,绵绵如雾,他身后翠竹倚窗而生,绿云摇荡,雨凝于叶梢,似乎也凝在他眉目间。

“秦君泽,我已经在想了。”

闻言,他猛地望向她,凤目迸射出炽烈的光芒,“可是我想的那般?”难得语气微疑。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大声点都会惊到眼前的女子,使得她收回主意。

“……是,这几天,我都在想你我之间的事……就是……”细如蚊呐,“考虑我们要不要在一起。”

虞辛棠脸烫得惊人,快速道:“总之!我快想明白了,届时会给你答复!”

夹着雨丝的冷风霎时化为了春风,令冻土融化,心上齐绽芬芳,狂喜像巨石落水的涟漪,层层荡开,流至四肢百骸,秦君泽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离去的婀娜背影。

视线最后停留在女子绯红的耳尖上。

此时,他心痒得厉害,恨不得勾住她的腰,拖过来,揽进怀里,不放开,今晚就把她留在自己房中。

强烈的欲念熏红了他的眼尾。

这时,女子停了下来。

他心漏了一拍,接着疯狂跳动。

——莫非,她也想?

“你的伤口该重新处理了。”虞辛棠背着身道。

秦君泽眼皮一跳,低头。

洁白亵衣已被鲜血晕出深浅不一的红。

没受伤却装作命不久矣的模样骗人,真的受伤了却又一字不提。

虞辛棠算是明白了他为何不差人告知自己出狱之事,回了王府也不来清景苑,而是偷偷回自己院子沐浴。

有的男人自尊心和偶像包袱都很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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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且冷静
连载中周八月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