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鱼玉佩在日光下泛着光,虞辛棠知道秦燕仪怀疑起自己的身份了。
他听见秦游章不紧不慢替她推拒,可秦燕仪语气犀利咄咄逼人,大有不见一面誓不罢休的意思。
秦游章咳嗽得更厉害了。
捂嘴的绢帕上晕开一朵殷红的花,竟咳出血来了!
病弱的贵公子被小厮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气若游丝道:
“荣王世子,在下身体不适,先回府了,告辞。”
小厮架着秦游章往回走。
“慢着!”
秦燕仪喝道。
随行中的一人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声在秦燕仪耳边道:“荣王世子,逍遥王世子都咯血了,不能再拦了,避免落人口实!”
秦燕仪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可王妃廖清都敢放这病狐狸出王府,说明秦游章身子已有好转。
早不咯血,晚不咯血,偏偏在他要见人之时咯血。
他很难不怀疑秦游章是装的。
“两位姑娘还未下马车便要走吗?不如这样,游章你先回王府,晚些时候我亲自送两位姑娘回去。”
顾不上是否会授人以柄了。
秦燕仪今日一定要见到马车里的那位海棠姑娘,看是不是他丢失的那朵海棠。
秦游章的咳嗽声止。
转过头,面上无一丝笑意。
君子动怒,威而不暴。
众人鲜少见到玉人般的逍遥王世子露出这样一面,有些不知所措望向荣王世子,却发现荣王世子也沉下了脸,毫不退让同逍遥王世子对视。
气氛骤肃。
倏然。
“世子殿下,扶摇温了药,请世子上马车用药。”
珠落玉盘,清音悦耳。
不知何时马车边立了一个女子,一袭天水碧衣裙,恍若云烟笼身,冰肌玉骨,秾纤得衷。她眸含秋水,唇边噙着笑,梨涡清浅。
秦燕仪望着女子,失了神。
虞辛棠的神情变得僵硬。
她之所以下马车并非担心秦游章无法应付秦燕仪,而是清楚秦燕仪的不择手段,就算今日秦游章替她挡了回去,下次秦燕仪还会找机会试探她,与其这样还不如干脆迎难而上,省得躲躲藏藏让他愈发生疑。
虞辛棠朝秦燕仪落落大方行礼,“民女苏海棠,见过荣王世子。”
她已经准备好了。
不就是用他和巫娅的定情信物来试探自己吗?
笑死,别说动容了,但凡她眨一下眼睛都算她输!
少刻。
秦燕仪褪下腕上的手串,意兴索然道:“此乃大师手笔,聊赠此物,当是见面礼了。”
手串?!
不对吧!之前说要聊赠的不是这个吧!
虞辛棠一阵怔忡,直到秦游章提醒道:“既是荣王世子有意相赠,苏姑娘便收下吧。”她才反应过来道谢,收下了。
秦燕仪攥着双鱼玉佩离去,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
虞辛棠看着秦燕仪的背影眼角抽了抽。真是奇怪的男人。那年他见她几面都没认出自己不是他嘴上喊的棠儿,今日仅是看她一眼,就确定自己不是巫娅了?居然连试探都免了。
船桨一撑,画舫离岸。
沉寂中,清凉透彻的水面掠过一点黑影。
一人试图找回来时的气氛,道:“天高云淡雁南飞,真是好风光啊!”
说罢,此人发出几声畅快的大笑。
其余的人正欲附和,却听见幽幽的声音道:“离群孤鸿,形单影只,委实可怜。”
笑声戛然而止。
秦燕仪感到很是无趣,搭在朱槛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忽地,他手上动作骤停,目光死死盯着一叶小舟上的人。
立在一侧的下属察觉到了主子的异样,顺着主子的眼神望去,一叶舟,舟上人撑着竹杆,衣麻裙,簪木箄,宽大的斗笠下压,瞧不清眉眼,只能瞧见尖细的下巴和嫣红的唇。
莫非是刺客?
下属警觉起来,“主子,此人似有异,属下请往察之!”
“不!”秦燕仪面上浮现一种狂喜,“不不!你不要吓到她,我亲自前去!”
在此之前,斗笠未被压下时,他看清了她的眉眼。
遥遥的一次对视,他如遭雷殛,神魂轰然。
是她!
这样的目光昨日还出现在他的梦里,他不会认错的,他的棠儿回来了!
上天真是待他不薄!
秦燕仪喜不自胜,失而复得令他呼吸急促,那一刻,手里的双鱼玉佩似乎化了形,跃进湖里,在水面上荡漾出涟漪,径直朝那叶小舟而去。
霞光漫天。
苏木抱着剑,突然道:“姑娘,有马蹄声,许是将军回来了。”
虞辛棠扶着彩练的手下了马车。
因为秦游章当众“咯血”,只得和扶摇先行回府,虞辛棠深知自己身边有不少暗卫,足够保护自己,便让两人把下人都带了回去,只留下了苏木和彩练。
“驾!驾!”
杂乱的马蹄声也传入了虞辛棠的耳中,她往那头看去,尘土飞扬中,一行人骑马飞驰而来。
领头的玄衣人阔袖翻飞,玉面笼罩着阴郁,紧蹙的眉宇溢出刀锋般的凛然之气。待距离拉进,虞辛棠面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就像朱砂泼入雪地里,男人瓷白脸颊上的血迹红得触目惊心。
受伤了吗?
马一停,虞辛棠就急切地迎了上去。
她看到他眉眼间的冰冷融化了些,唇角动了动,似是想朝她扯出一抹笑,可突然他身形一晃,如荆玉倾倒跌下马背,直直向她倒了过来。
幸而苏木伸手扶了一把,不然以秦君泽的块头得把虞辛棠压扁。
“秦君泽!秦君泽,你怎么了?!”
秦君泽凤目紧阖,怎么都叫不醒。
滩涂上的白鹭受惊逃逸,飘飞的荻花如其吓掉的羽毛。
马车车轮翻滚疾行,蹄音促迫,虞辛棠闻着浓重的血腥味,在摇晃中摸了摸秦君泽的胸膛,摸到某处,湿漉漉的触感令她指尖发抖。
抬起手一看,黑红的血迹令她倒抽一口冷气。
“彩练!止血药!”
虞辛棠接过药瓶,朝秦君泽伸手,一想到接下来会看到的血肉模糊的伤口就眼前泛黑。
手刚触到衣领,一只大手就把她的整只手握住了。
“你醒了!”
“让她出去。”秦君泽道。
疼痛使他汗水淋漓,失色的脸像泼了水晕染脱色的画卷,脆弱,破碎,但眉目中的高贵矜傲不散,越发显得凤目黝黑深沉,看起来似乎从未失去意识过。
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贞洁烈男这套!
虞辛棠不理他,勾住他的衣领,想要粗暴地直接扯开。
他不肯,动了下。
而后发出一声疼痛闷哼。
虞辛棠无奈地停手,让彩练先出去。
她再次去扒他衣服,手却落空了。
深纳了一口气,她竭力克制不虞,却还是露出怒容,“彩练不是出去了吗?这里又没有外人了,还要怎样?”
接连两次乱动像是加重了男人的伤势,他靠在马车一隅,被汗水打湿的黑发粘黏在颊边,衣领大开,胸膛不稳定地起伏,莹白皮肉中突出的锁骨像云中峭壁,锋利又易折。
看起来痛得厉害。
虞辛棠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哪怕是他中了蚀骨之后。
愠怒全消。
“很疼吗?”她柔声问。
秦君泽眼眸下垂,眼尾勾出清冷的弧度,唇线僵硬,不语,一副拒绝谈话的样子。
虞辛棠轻手轻脚靠近,“我不知道你和西南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先把伤口处理一下,别的从长计议,好吗?”
还是不语。
但没躲了。
她又拉开了一些他的衣领,看到被血染红的肌肤。
嗯?
怎么还没看到伤口?
还在下面一点吗?
虞辛棠正要再往下拉一些,却听到他自嘲般地道:“从长计议?已经不能了。”
“什么意思?”
她边问边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清楚一些,突然,手腕一紧。
他在她茫然的目光中甩开她的手,面容如秋月般的清寒疏离。
“你走吧。”
虞辛棠看了看那只还残留他手掌温度的手,看向他的杏眼满是迷惘。
“什么?”
“我说,你走吧。离开锦城,回你的永宁。”
“回永宁?”她重复道,好像听不懂他的话。
“是。你一直想着逃跑,现在我成全你,可还欢喜?”
当然欢喜。
离开这个风谲云诡的皇城,她就能和阿爷过上平静安逸的生活,养点家畜,种种菜,时不时去徐大夫的药铺坐诊,何其快哉。
这么值得开心的事,可她为何却笑不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秦君泽避而不谈,而是道:“我这就让人送你离开。”
说罢。
他迅速调遣人手,把送她离开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暖色的斜阳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身上有种运筹帷幄的从容和一股厌倦的冷淡。
虞辛棠不知为何,心一慌,把车窗猛地关上,打断了秦君泽和下属的交谈。
“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就要送我离开!”
她莫名暴躁起来。
“秦君泽!”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讨厌!”
“我讨厌你这样!简直讨厌死了!”
翻来覆去地说讨厌,若搁平时男人早就压下眉头,欺上身来了,但现在却只用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看着她,对她的指责置若罔闻。
无声无息间,虞辛棠骤然听到了一声惊雷,巨响震得她神魂发颤,身子也止不住发抖,脑袋一抽一抽的疼。
“走吧,虞辛棠。”他又道。
又让她走。
药瓶滚落在地,褐色的药粉散发出苦涩的气息。
虞辛棠扑了过去,握着秦君泽双臂的手指泛白。
“秦君泽!你是聋了吗!?我问你为什么突然要送我离开!”
秦君泽:“你在气什么?回永宁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漠然的语气彻底令她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