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庭寂寂。
悬丝斜挂,像几缕迟迟不肯散开的旧梦。
萧彦贞的故居秦游章一直在让人洒扫,可到底无人居住,花木疏野,室内器物净而光泽黯。
纸钱和香烛味儿弥漫。
火盆里,火舌刚吞噬完纸钱,就有新的添上。
烧纸的女子生得灵秀,满面悲伤,泪如雨下。
“兄长,贞儿来看你了,怪贞儿没出息,都这么多年了还没找出害你的凶手。”
“世上真有亡灵吗?若真有,兄长是不是在边上看着我?”
“贞儿好想你……”
呜咽的哭声让虞辛棠也红了眼,她不忍地退到门外。
待星火熄灭,余烟游走,萧绿贞才支着身子踉跄起身。
“苏姑娘,多谢你肯陪我来祭奠兄长。”
虞辛棠侧首看向萧绿贞,她虽说眼睛还是红肿的,但没再掉泪,眼里隐隐透着坚毅和韧劲。
原本打好腹稿的安慰被咽了回去,“不必言谢。”
而后两人安静地往外走。
忽地,虞辛棠鼻翼动了动,有些奇怪道:“好大的烧纸钱的味道。”
“应是我身上的。”
“不太像。”
萧绿贞身上的确沾有烟熏味,虞辛棠在她靠近之初就闻见了,可都走了这么远了,怎会不淡反浓呢?
虞辛棠让萧绿贞站远了些。
味道还是没散。
果然不是萧绿贞身上的!
“绿贞,好像还有人给你兄长烧过纸钱。”
偌大的庭院静得可怕,假山布满苔藓,流水哗啦,池边枯草几乎有大半人高,依稀可见其在夏季的葳蕤模样,虞辛棠干涩的声音被西风吹散,有些渗人。
这时,猝不及防地,一个不小的动静在枯草里响起。
虞辛棠白了脸,一把抱住了萧绿贞,嗓音颤抖,“里里里面是有人吗?!”
萧绿贞也屏气敛息,盯着那处,如临大敌。
未几。
又是一阵肆意的动静。
“谁!”
萧绿贞冷喝。
顿了顿,“唰”的一声,一个黑影从草丛里窜了出来!
虞辛棠把萧绿贞抱得更紧了,眼睛半张半阖,虚虚看那黑影。
嗯?不对。
这黑影怎么那么像……
抱在怀里的身子发出颤动,虞辛棠抬头一看,萧绿贞正忍俊不禁地望着她,“苏姑娘,你胆子也太小了,一条黑犬罢了。”
虞辛棠面露赧然,却犹自强辩:“也不能全怪我胆小,方才异响忒骇人了些!哪儿像是犬?倒像是有人存心作弄出来似的。”
“况且,”她走了几步,行至水边,伸手比了比,“这草长得那么高,藏个人也很容易!”
萧绿贞:“苏姑娘言之有理。”
嘴上是这般说,眼里却满是戏谑。
虞辛棠理屈词穷。
她往回走,却被枯枝勾住了裙,俯身去解,陡然僵住了。
萧绿贞调侃,“怎么?苏姑娘又发现藏人了?”
隔了一会儿,她才听见虞辛棠情真意切害怕的声音。
“绿贞,这里有人的脚印。”
水边湿地泥土软烂,轻易拓下了半只脚印。
萧绿贞蹲下身,仔细查看,“瞧足迹的大小与深浅,应当是一女子留下的。”
另一边的虞辛棠又发现某处的杂草茂盛得有些刻意,扒开一看,泥土明显被翻动过,泥上还残留了一片指甲大小的灰烬。
她赶紧喊萧绿贞过来看。
两人对视一眼。
同时折断身旁较粗硬的草茎,以此为挖掘器具,翻开泥土。
黑漆漆的,全是纸钱烧过的灰,好大一堆。
“真的有人来祭奠过你兄长。”
“连烧过的灰也要掩埋吗?莫不是兄长故友,怕惹上麻烦才躲躲藏藏不敢被人发现?亦或者,”萧绿贞眼睛眯了起来,“是对兄长心怀愧疚的人,所以连赎罪都畏首畏尾!”
凌厉的声音刚落,假山后就响起枯枝断裂声。
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虞辛棠和萧绿贞毫不犹豫地朝那边追过去。
庭院布局雅致,一步一景,移步换景。虞辛棠发现自己和萧绿贞走散了。此刻她的前方是一条水榭,右侧是一道月洞门,隐约能见到几根湘竹。
走哪条?
罢了,随便走吧。
最后她去了右侧月洞门。
小门后是粉墙相夹的青石板过道,铺满了飘落下来的竹叶,一双秀鞋踩在上头,发出“沙——噼啪”声。
虞辛棠倏然睁大了眼睛,大叫,“站住!”
那双绣鞋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它的主人乍然听到身后的叫喊,也是一惊,回头看了一眼,而后拔腿就跑。
二三十岁,身量纤合,鹅蛋脸,厚嘴唇,左唇角下方有颗痣,容貌艳丽。
虞辛棠一边回想刚才那女子的相貌特征,一边追。那女子身形灵活,体力也远胜她,没一会儿就没了影。
她只好就近去找,没找到,无奈放弃了。
“苏姑娘,我适才听你喊了一声,人呢?”萧绿贞赶来问道。
虞辛棠喘着粗气,“跟丢了。”
她嗓子眼发疼,不想多说,下巴朝某处抬了抬。
萧绿贞循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道门——一道出府的小侧门。
人想必是彻底跑掉了。
萧绿贞肩膀耷拉了下来,毫不掩饰失望,笑容有些勉强,“逃掉就逃掉吧,我总会找到她的,苏姑娘,有劳你……”未说完,一张香气扑鼻的妃色香囊兀地出现在她脸前。
她偏过头。
对面的女子还是一副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但扬起的脸眉眼弯弯,有些得意道:“不过我捡到了这个东西!”
一通跑酷让虞辛棠疲倦得紧,甚至在回王府的马车上就睡了过去,可不幸被猛然颠醒了。
“发生何事了?苏木。”
苏木:“回姑娘,是一童子摔于马前,但并无大碍。不过前方有贵人挡道,我们需得等上一等。”
贵人?
虞辛棠撩开帘子朝外看去,哟,这贵人居然是秦燕仪。
他搂着一女子,对地上正哀嚎打滚的一肥头大耳的男人冷笑不已,“谁给你的胆子?敢用脏手碰她。”
男人拖着已被打断了的手臂,跪在地上求饶。
“请荣王世子息怒,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秦燕仪俨然怒气未消,竟又命人砍手。
男人闻言,哭得跟杀猪似的。
秦燕仪怀里的女子拍了拍他的胸膛,为他顺气,低声耳语,似是在劝他收回成命。秦燕仪并不听,催促属下动手。
可砍手的血腥场景并未出现,只因那女子做了一件让虞辛棠分外震惊的事——
那女子见秦燕仪不听劝,居然直接给了秦燕仪一耳光。
隔老远的虞辛棠“嘶”了一声。
好响。
她为女子默哀,毕竟秦燕仪这种装货最爱面子,当街被打这种耻辱他岂能忍得下?
下一瞬,令她惊掉下巴的事又发生了,秦燕仪居然不怒反笑,温柔地吹了吹女子的掌心,仿佛生怕女子的手打疼了一般。
见状,虞辛棠又“嘶”了一声。
牙疼。
这个害人精真坠入爱河了?
一回清景苑,虞辛棠就对着彩练哀嚎,“好饿好饿。”
彩练赶紧让小侍女们把温着的晚膳端了上来,虞辛棠埋头苦干,吃过后草草沐浴一番,扑进床榻就睡了过去。
她睡前灌了不少茶水,半夜被尿意憋醒了,迷迷糊糊爬起来,甫一落地,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
好冷。
潮湿冰冷的风迅速带走她身上的暖意。
彩练忘记为她关窗了吗?虞辛棠往窗口看去。
这一看,吓得她瞳孔收缩,尿意全无。
红衣似血衣披在男人欣长的身躯上,空中是随着风张牙舞爪翻动的发丝,肌肤莹白,潋滟的桃花眼冷幽,浑身肆意散发邪气和恶念。
虞辛棠看清了他的脸。
但语气还是有些不确定,“宝珠?”
“嗯,姐姐。”
他轻轻地应了一声。
风正好停了,他的发丝也落了下来,温顺地淌在肩头和后背,散发着光泽,宛如上好的绸缎。
虞辛棠挑了挑那盏长颈莲花灯,在明亮的光线里,她又去看纪羡。
看得有点久了。
令纪羡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朝她眨了眨漂亮的眼睛。
又是熟悉的天真无邪。
好似之前那幕只是她的错觉。
虞辛棠抿了抿唇,朝纪羡走去,刚迈了一步,就被纪羡叫停了。
“姐姐,别过来,就在那里说吧。”
如若是平日里,她才不会理会他这种无理的要求,而是径直走过去,或者问清他的缘由,但今晚她却什么都没说,依言停下了。
“宝珠,”虞辛棠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纪羡咧嘴笑了笑,微微露出尖锐的虎牙。
“猜对了,姐姐真聪明!”
虞辛棠被他夸得心肝一颤,背后发凉。
“都、都想起什么了?”想起他曾经想要她的命没?
纪羡面上有些发愁,“有些许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给姐姐说。曾经我是一个阁主,手下管了不少人。这个阁……”语顿,“就是做一些买卖的,生意还算尚可,我貌似也很风光。”
买卖?
人命买卖是吗?!
还生意尚可。
虞辛棠听得眼角直抽抽。
“但,”他的脸陡然沉了下来,阴郁可怕,“其实这个阁分为了真阁和假阁。我是假阁主,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却被真阁主拿来挡刀。他拿了很多脏活累活给我做。”
虞辛棠忽地想起与纪羡的初遇,那时她本是奔着千机阁去的,不料途中发生意外,差点被拐卖。最后虽没找到千机阁,却偶遇了千机阁阁主,也就是纪羡。
当时她就觉得违和,为何干这种勾当的机构的一把手毫不掩饰自己身份。
原来如此,真阁主压根不是纪羡。
“真阁主是谁?”
“是一个窝囊虚伪挟恩图报的畜生,他拿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逼迫我成为了他的走狗。”
熟悉的杀意。
虞辛棠想到了一个人,忠靖侯。
“宝珠,他拿了你什么?姐姐也想帮你把东西拿回来?”她忘记了之前纪羡说的,情不自禁抬脚,朝他走了过去。
在外人看来,纪羡从一介乞儿变为侯爷义子是鸡犬升天,走了天大的好运,可谁又能想到,这其实是大难临头。
他以前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虞辛棠眼里充满了心疼,伸手去摸他的脑袋。
纪羡乖巧地低下头,任由女子在他头上作乱,还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直到头上的手停下,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的视线落到女子刚收回的柔荑上,右手,其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坠着两颗哑声的小铃铛。
散漫地笑了笑,他道:“东西已经不重要了。”
“只是真阁主委实让我恶心,一日不杀他,我就一日不得安宁。”
“我近日重回阁里了,除掉了很多不听话的人,我在慢慢蚕食真阁主的势力。等着瞧吧姐姐,很快这世上将不再有什么真假阁主的说法,因为阁主只有一个,就是我。”
“对了,姐姐,你不用担心我,我是伪装过了的,没人看过我的脸。”
随即他又严谨改口,“没活人看过我的脸。”
听完这一席话快要裂开的虞辛棠:“……”
天菩萨。
好凶残。
还担心,她到底该担心谁啊!
虞辛棠久久吐不出一字,看着他的红衣咽了咽唾沫。
怎么感觉有股血腥味儿?